虽说一些陈旧的观念，一时半会转变不了，但此刻他们倒也明白，他们一家能够有今日，皆是女儿邢岫烟的功劳，确实更应该重视她才是。
贾璨见二人应下，并且态度都挺不错，便又亲自告知了他们一些府中的规矩，诸如该做什么，哪个院子不准去，平时应该向谁负责之类的。
说到最后，微微摆手：
“眼下也到了吃晚饭的时候，去吃饭吧，另外，会有管事给你们一家都下发御寒衣服和棉被，还有一些日常物品。”
听了这话，邢忠夫妇再次弓腰感激：
“多谢二爷，咱们一家定铭记您的大恩大德！”
对于穷苦人家来说，冬天的御寒衣物和棉被，相对珍贵，有了这些东西，寒冷的冬天便不必担心生病甚至挨冻而亡了。
可对于富贵人家来说，棉衣、棉被反而是比较普通的东西，追求的不仅是保暖，还有质感，甚至会为被子增香，颇为讲究。
目送邢忠夫妇离开，贾璨微微叹息，邢家原本还是中等人家，可衰败之后，竟然只能挤在寺庙中度日。
这其中固然有邢忠没出息的缘故，但也不得不说，如今这个世道确实已经到了上层阶级通吃的地步了，中下层皆是吞噬的目标。
暗暗唏嘘了一番后，正要回后院，就见虞昭进来通禀：
“大人，京城来信，是龙骧卫指挥使余大人给您的亲笔信，说是务必请您亲启。”
贾璨一听，便知是余晖有什么重要情报要告知自己，当即接过，拆开看了起来。
余晖在信中，首先向他说了京城的局势，又着重说了太上皇对他的评价，提醒他要当心，不能全然押注在太上皇身上。
贾璨看完后，并不觉得奇怪，不论是景安帝还是太上皇，首先考虑的还是自身的利益。
此前，太上皇想要扶持他和景安帝对抗，以及整饬盐政，故而一而再地抬举他，甚至还给了他一块玉佩，相当于免死金牌。
而现在局势变化，太上皇看出他既不是忠臣又不是佞臣，不那么掌控后，对他有所顾忌也是情理之中。
但贾璨明白，目前为止，太上皇还不至于要打压自己，毕竟盐政整饬的事情都还没结束，他也还没有和景安帝正式对抗。
因此，目前这个阶段，贾璨觉得，还是完全可以借太上皇之势办自己的事情。
当下，将信直接烧毁，又立即写了一封书信，吩咐虞昭立即安排人送到龙骧卫探子手中，尽快送去京城。
虞昭接过信恭敬应下，又通禀了一个消息：
“大人，还有一个消息，监察御史王枕戈昨夜连夜回扬州去了。”
贾璨听了，微微挑眉：“作茧自缚的跳梁小丑，竟然还有脸来求我救他。”
前日，郑钦泓离开后，王枕戈还想继续求贾璨开恩，可贾璨理都没理他，直接让士兵将他给拦住了。
眼见贾璨如此，王枕戈无可奈何，只能悻悻打道回府，而今日已经是景安帝给他的最后期限，他依旧没能做到，便只能等着被斩立决了。
对此，贾璨内心微微觉得畅快，景安帝两次安插人在他身边，最后两次都是景安帝亲自处置的。
尤其是这次的王枕戈，算是潜伏在贾璨身边的卧底，若非贾璨得知他是王子腾的人，或许还真没这么快分辨出王枕戈是二五仔。
景安帝自以为安排一个王子腾的人，会降低贾璨对王枕戈的警惕心，却没想到，反而让贾璨提前识破了王枕戈的底色。
虽然前期王枕戈一直在全力配合贾璨，但他早就将王枕戈列为了不可信的人，也猜到了是景安帝特意安排的。
如今王枕戈被砍头，景安帝的心思彻底落空。
贾璨不仅规避了被景安帝架空摘桃子，而且接下来，景安帝还得求着他回来主持大局，挽回当前的局势。
念及于此，贾璨眼底闪过一抹精芒，对虞昭说道：
“派人通知顾、苗两家的人，让他们暂时运一些盐到真正需要盐的人家里，所需开支暂时记下，事后一并结算。”
虞昭愣了一下，旋即赞叹道：
“大人当真大仁大义，始终装着百姓，体恤民情，顾全大局，不像王枕戈、郑钦泓等辈，皆只顾他们自己的好处，完全不顾百姓死活。”
“卑职相信，江南百姓若知大人再次为他们解决盐荒，定会牢记大人恩德，大人的名声也必将传扬整个江南。”
贾璨却坦然回道：
“你说的没错，我这么做，确实是为名，同时也为了利，只不过，我会顺势为百姓做些力所能及的实惠罢了。”
虞昭愣了一下，片刻后，才接话：
“大人心系天下苍生，卑职以为，比朝堂上那些口口声声说为了百姓的大臣已经好太多了。”
贾璨看他一眼，微微摆手：“你话多了，快去传令吧，有些百姓家里可能真的快没盐吃了。”
虞昭恭敬应下，再不多言，立马转身离开。
目送虞昭离开，贾璨眺望外头，眼底闪着阵阵精芒。
接下来，就看京城的最终角力结果了。
从景安帝顶住两大利益集团的施压，只对他降职，并未革职查办，便足以看出景安帝已经对这两大利益集团心存忌惮，甚至怀恨在心。
现在王枕戈被砍头，景安帝的如意算盘彻底落空，贾璨相信，景安帝绝不会向盐政背后的利益集团低头。
而一直作壁上观的太上皇，或许也在等待一个恰当的时机，表露他的真实态度。
而太上皇的态度，从一开始贾璨就已经知道了，太上皇比景安帝更希望能够整饬好盐政，这也是他为何会全力扶持贾璨的缘故之一。
故而，贾璨相信，接下来，就是自己重出江湖的时候，也是他收尾的时候。
不过，在此之前，如果能够顺利拿到盐税密账那就更好了，可以彻底一路平推。
想到这里，贾璨当即起身往后院走去，心中不免期待着林黛玉、邢岫烟她们能够在接下来的四五天里将盐税密账的秘密彻底破解出来。
359 文官集团后知后觉不再跟进
京城。
深秋时节，气温逐渐变冷。
午后，忠顺王府一暖阁中，屋中已经烧起了木炭，忠顺王正拿着郑钦泓的信在看着。
当看到信中说贾璨竟然拿出了太上皇的御赐玉佩，拒绝回京后，忠顺王脸色骤变。
心中惊诧万分，万万没想到，贾璨竟然还留了这样一手。
忠顺王原本以为，这次贾璨无论如何也该回京来了，可太上皇御赐玉佩一出现，贾璨不回京就有了名分，除非太上皇亲自下旨，才能让贾璨回来。
不然，谁也没有资格再让贾璨动身，即便是圣旨都没用。
更可怕的是，王枕戈已是必死无疑了，景安帝或许会重新启用贾璨，这是他们绝对不愿意看到的事情。
此前好不容易才逼得景安帝下旨将贾璨降职，若让贾璨重新掌权，那局势必然又会对他们极为不利。
若非景安帝顾忌贾璨，让王枕戈背刺贾璨，此时新盐法已经推行了，他们的利益链条自然也早都被贾璨斩断了。
因此，正如郑钦泓在信中提醒的那样，绝不能再让贾璨重新掌权，否则，对他们来说，就是灭顶之灾。
过了好一会，忠顺王才消化完这个消息，脸色变得极为阴沉。
和郑钦泓担忧的一样，忠顺王也担心贾璨一直待在江南会让局势发生不可控的变化，所以此前积极推动严惩贾璨这事。
就算不能让贾璨被砍头，也必须先将贾璨押回京城来再说。
可现在这个情况，实在是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
沉思了一会，忠顺王召集府中众多幕僚谋士前来商议。
经过一番讨论，忠顺王最终还是决定先联合文官集团继续施压，让景安帝下明旨，让贾璨回京来。
于是，忠顺王秘密联络自己在朝中的一些人脉，在次日朝会上，便有文官提奏此事。
言及贾璨虽有太上皇御赐玉佩，却依旧是抗旨不遵，是为大不敬，应立即革职，再安排人押他回京。
按照忠顺王等人的想法，文官集团对贾璨怀恨在心，只要稍微挑拨一二，众多文官便会跟进。
此前那次忠顺王一党就是这么做的，也确实成功了，文官集团真的一起逼迫景安帝表态。
然而，这一次，除了和忠顺王有关的几个文官在附和，其余文官们却都缄默不言了。
景安帝本就想着重新启用贾璨，现在见有人还想借此发难，当即怒声表示：
“贾璨手握太上皇玉佩，即便是朕，也得遵从太上皇的意思，你们竟然让朕下旨逼迫贾璨回京，是想让朕做不忠不孝之人呐，你们到底是何居心？”
这话一出，众臣皆不免倒吸一口凉气。
朝堂上二圣临朝，本就是极为罕见和忌讳的事情，所有臣子都不敢轻易站队哪个皇帝。
更别说背负挑拨二圣关系这样的大罪，这个罪名一旦坐实，轻则革职流放，重则抄家灭族。
一时间，更没人敢出来说话了，只有那几个和忠顺王关系匪浅的文官还在苦苦支撑，辩解道：
“圣上息怒，臣等绝非挑拨圣上和上皇关系之意，只是说贾璨此子实在狡猾可恶，先前借岳父丧期不回京，如今又仗着太上皇玉佩滞留南边。”
“此前圣上已褫夺其钦差之权，后又降为七品总旗，南边的任何事务和他皆无关，他滞留江南，实为居心不良。”
“若人人皆效仿于他，朝纲礼法何在，还请圣上严惩此獠！”
话音刚落，景安帝便恶狠狠回道：
“一派胡言！你们口口声声说朝纲礼法，贾璨为岳父治丧，岂非礼法所在？”
“又有太上皇御赐玉佩在手，等同于奉上皇旨意办事，你们怎么知道，上皇有没有传他密旨，他滞留在江南又如何？”
“就算这些都不提，现在的贾璨不过七品总旗，朕不知道，一个七品芝麻大的官，滞留在江南怎么就惹得你们这些京中大臣如此忌惮？”
说到这里，景安帝情绪越发激动，环顾殿中所有大臣，接着质问：
“贾璨是拥兵自重了？还是犯了天大的罪名？你们此前上书弹劾贾璨的那些罪名，哪一条对得上，又哪一条是有直接证据的？”
“前不久，朕要置死一个有罪的七品知县时，你们还说要慎之又慎，一定要等三法司核查完后才能定罪。”
“怎么到了一个拥有爵位的七品武官身上，你们就可以靠着捕风捉影来定罪了？”
“朕以为，你们口中的朝纲礼法，不过是符合你们的规矩才是正确的，只要不符合，你们就要当做异类直接排挤除掉！”
这话如九天上传来的钟声一般，在场群臣听得是振聋发聩、心惊肉跳。
此前的景安帝还从未有过如此锋芒毕露的时候，一直都是韬光养晦的状态，而且颇为珍惜自己的羽翼，重名声和权威，任何事情都得有据可依。
而眼下，景安帝将文官集团的私心直接点破，无异于当众敲打所有文官。
同时，众人都明白，从此刻开始，景安帝恐怕不会再像此前那样温和好说话了，尤其是对于文官集团，必然是打压的态势。
纵观历朝历代，除了世家势大的时候，臣子可以和皇权斗得有来有回外，其他时候，无一例外，都是臣子一方惨败，最多留下一个名声。
这也是为何，这一次没有上次那么多文官们站出来说话的主要缘故。
不少人都从上次的事情中看出了不对，上次吏科给事中只多说一句，就被景安帝直接罢黜，贬为了庶民，多年的仕途生涯直接清零，这对于一个文臣来说，简直就是毁灭性打击。
也是在那时，不少文官才惊醒过来，他们裹挟的可是皇权，而皇权却能够轻松将他们碾压。
裹挟皇权时怎么爽快，那么事后面对皇权反噬时就会有多么痛苦。
纵观大一统王朝，那些以为皇帝弱小，可以裹挟掌控的权臣，最终都没有好下场，而且这种例子数不胜数。
况且景安帝还不是弱小皇帝，他是太上皇通过禅让继承大统的成年皇帝，所以大多数反应过来的文官大臣们，开始积极缓和和景安帝之间的矛盾。
眼下景安帝当众敲打，也没有人敢站出来反驳了，一时间满堂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那几个受忠顺王指使的文官则汗流浃背、惶恐不安了，他们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和忠顺王预想的完全不同。
眼见没人说话了，景安帝冷然道：
“若还有人觉得贾璨滞留江南有问题，朕劝你们直接去问问太上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