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昭看着那些银子，说不动心那是假的，正所谓财帛动人心，更何况如此之多的现银摆在面前。
以前他哪里见过这么多的银子，他对贾璨再怎么忠心，也总归有自己的私心，而私心一旦被放大，想要再压制住就很难很难了。
李老爷发现虞昭盯着这些银子发怔，顿时意识到了什么，笑呵呵说道：
“虞千户，这里一共是三千两银子，只要您肯收下，那就是我们这些盐商天大的荣幸，我听说您家里还有一个老母亲，加上妻儿，一家子开销并不小。”
“现在又多了一个半兰姑娘，平日里总归还得请同僚下属去喝一回酒，千户使那点微薄的俸禄，似乎远远不够。”
“有了这些银子，虞千户你不仅可以让家中的妻儿老小都过得很好，更可以请一两个丫鬟仆人照顾他们，而半兰姑娘也可以养在江南，不被人知晓。”
虞昭听了，不由得想到自己年迈的母亲和贤惠老实的妻子，还有一双儿女，他可以不为自己考虑，但必须为家人考虑，尤其是母亲。
孝道至上的时代，虞昭对母亲生来就有很重的孝心，曾暗自发誓一定让母亲过上好日子。
“……当了官不就是为了出人头地，不就是为了让家里人过得更好吗？如果不是为了这些，那这个官当着也没什么意思，难不成还真是为了天下人着想？”
“在下只是略通文墨的粗鄙商人，不懂文人大儒那一套为国为民的话术，只知道，自己家人都过不好，哪管得着别人和所谓的国？”
李老爷见虞昭陷入了沉思，于是继续蛊惑着，而这话，渐渐地被虞昭听进了心里去，拿起箱子里的一锭银子，眼中闪过纠结，眉头紧皱。
暗暗想着，为了母亲就拿这么一回，况且自己又不是真的背叛大人，只是钻点小空子，应当没事。
念头逐渐松动，底线被越过后，便会越发觉得自己做的是正确的，虞昭闭了闭眼，半晌睁开，将银子放回去，并问道：
“李老爷，你想要什么？”
李老爷听他这么问，顿时大喜过望：
“好！难得虞千户给我们这些盐商这个面子，我们要的并不多，只想虞千户你在紧要关头能够给我一个信就行。”
虞昭眉头一皱：“紧要关头？什么时候才算是紧要关头？”
李老爷露出近乎谄媚的笑容：
“就是贾璨在即将要成功的时候，虞千户你派人给个信，或是告知我们一声就足够了，不需要你做别的什么。”
虞昭听了，在心里松了一口气，暗暗觉得，这也没什么，只要不是彻底背叛大人就行，于是点头：
“好，那你们等我消息！”
李老爷闻言，笑得更加开心，又夸赞恭维了虞昭一番，又问：
“虞千户，您看这些银子和珍宝，是您带走，还是由在下替您存放在钱庄？”
虞昭思索片刻，说道：
“珍宝我带走，银子……留五百两现银，剩余的换成银票。”
李老爷笑着应下：“好嘞，一切都按照您说的办，时辰也不早了，在下就不打扰您和半兰姑娘春宵一刻了。”
说完，让人将装满银子的箱子抬走，他自己也离开了这间房。
须臾，名为半兰的姑娘走了进来，正是此前在酒楼中，被虞昭搭救的那个歌女。
进来后，恭敬给虞昭行礼，柔声细语询问：
“大人，可是要奴家服侍您？”
虞昭听着她的吴侬软语，看着她娇柔俏丽的面容，还有窈窕曼妙的身姿，眼中生出一团火焰，轻轻点头，嗯了一声。
半兰便来到他身边，开始服侍。
虞昭也彻底沉浸于温柔乡中，甚至一度忘了自己到底是谁，又在做什么。
……
次日。
虞昭拿着众多珍宝，来书房求见贾璨。
“大人，这些就是盐商们用于收买我的珍宝，以及五百两银子，全部都在此，请大人清点。”
贾璨看着盒子中装着的金银珠宝、珍奇宝物，还有那白花花的五百两银子，眼中闪过一抹精芒，看着虞昭，赞许道：
“很好，本官果然没有看错你，世间能够经得起钱财美色诱惑的男人少之又少，而你还出身微末，能够忍得住更是难能可贵！”
虞昭眼底闪过一抹惭愧，低头回应：
“大人谬赞，这都是属下应该做的。”
贾璨看着他，很是满意：
“不骄不躁，坦荡诚实，虞昭，你当真是让本官意外，这次考验，那些属官全军覆没，没有一个经得住盐商们的金钱美色诱惑。”
“龙抚卫的兄弟们虽然比那些属官好很多，超过半数的人都坚守住了底线，但同样也有很多人没能经得起考验，这还是本官早就提醒过他们的前提下，他们依旧没有守住底线。”
“其中还有百户、总旗、小旗这样的中下层官员，可唯独你，不仅守住了底线，还能十分清醒，本官甚慰。”
说到这里，贾璨意味深长地看了看虞昭，接着说：
“须知天底下没有免费的馅饼，这些盐商今日这般收买你们，他日你们就得为他们卖命，毕竟吃人嘴短拿人手短哪。”
“等哪天你们醒悟过来，不想被他们裹挟，或者发现受他们威胁的时候，却已经来不及了。”
虞昭听了，只觉得这话中有话，暗暗猜测，莫非大人已经知道自己没能守住底线？
295 震惊于胆魄和手段
贾璨意味深长的话，让虞昭惊骇不已，他不敢确定贾璨是否真的已经知道他收了盐商的银子，但他又不得不去考虑这个问题。
一旦被贾璨发觉，他就彻底完了，也会被世人所唾弃，毕竟他能够有今日，皆因贾璨的提携之恩。
可是，银票已经收了，他也还想着让自己的母亲妻儿过得更好，只能在心里想着，贾璨没有发觉，不过只是随口一言罢了。
此刻内心已经动摇的他，甚至都忘了，眼前这个年轻上司以前的种种举措，只一心想着贾璨并未有丝毫的察觉。
迟疑了一会，才回道：
“大人教训的是，卑职谨记于心！”
贾璨微微点头，瞥了一眼那五百两的现银，说道：
“这五百两就当给兄弟们发点赏钱或是加餐，你来决定吧，毕竟是你上交的。”
虞昭愣了愣，本想拒绝，可一想到贾璨的脾性，终究还是应下了：
“是，卑职替众多兄弟们多谢大人体恤。”
贾璨微微摆手：
“至于这些珍宝，便当做赃物全部封存，你能够将这些都上交，可见你确实坦坦荡荡，有些人误以为留下一点，或是退让半步没什么，然久而久之却会彻底坠入深渊。”
虞昭听得心惊肉跳，却不敢有丝毫的异动，僵直地站着，额头都冒冷汗了。
好在，贾璨很快话锋一转：
“眼下盐政官员们全部撂挑子，盐商们哄抬盐价，又四处散播谣言，江南一地怕是要起乱子，吩咐下去，让众人注意各地消息，一旦有异动，立马来报！”
虞昭收起杂想，恭敬应下：
“是！”
说完，便立马去传话了，恢复了往常雷厉风行的作风。
……
金陵城。
甄家书房中。
甄应嘉看完了郑钦泓刚派人送来的信，不由得长松一口气：
“看来也有贾璨所不能掌控的人心，他们竟然将虞昭给收买了。”
幕僚谋士尚迟听了，很是惊讶：
“老爷，这……怎么可能，属下观贾璨南下后所为，应当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甄应嘉也是有些不信，扬了扬手中的信：
“你不信，老爷我也不信，可郑钦泓在信中信誓旦旦说此事已成，你自己看吧。”
尚迟急忙上前，双手接过，一目十行看了起来。
半晌，皱眉说道：
“按照郑大人所言，贾璨这次似乎真的失算了？”
甄应嘉微微摇头：
“不好说啊，此前两次交锋，我等皆被贾璨耍得团团转，他不仅安然见到了林海，还让他们成为了翁婿，前头贾璨还借章望之力，彻底掌控了私盐道。”
“倘若这个虞昭，依旧是他故意安排的，咱们这次恐怕怎么输的都不知道。”
尚迟轻叹：“老爷，这或许就是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前头的钦差属官们被收买，却又被贾璨给拿下了，而这个虞昭，却很难分辨他是真被收买还是假被收买。”
“贾璨此计太阴险奸诈了，我们若信，万一是假的，便会满盘皆输，若不信，万一是真的，岂不是痛失翻盘良机？”
甄应嘉听了，也不免露出纠结神色来，此刻他再不敢小瞧贾璨分毫，只觉得贾璨当真是一个极其难以对付的对手。
此前，他怂恿文官集团弹劾贾璨，不仅没有给贾璨造成任何影响，反而引得景安帝亲自给贾璨站台。
而且贾璨还将冯洵这个烫手山芋交还给他处置，让他不得不断臂求生，让朝廷严格处置了冯洵。
自那之后，他在江南官场的声望可谓是一落千丈，而章望这个本已经被半架空的江南道节度使，却逐渐拥有了本该有的督抚权力。
至此，他能够做的，也只能派人去骚扰私盐道，除此之外，便是等着郑钦泓的回信。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眼下等来的是这样一个消息，根本无法辨别真假，也拿不准是否有用。
正如尚迟分析的那样，信则可能满盘皆输，不信又可能痛失良机，似乎怎么做都不对。
迟疑纠结了好一阵，甄应嘉这才追问：
“尚迟，现在又该怎么做？”
尚迟满脸沉重：
“老爷，我们不能再完全相信郑钦泓和盐商们的话，得做两手准备，若这个虞昭真的被收买，那自然再好不过。”
“若自始至终都是贾璨的阴谋诡计，那咱们就得防备一手，目前贾璨想的似乎是要重新议定官盐转运贩卖章程，甚至不惜让扬州的盐全部停摆。”
“此举不可谓不是胆气过人，贾璨似乎没想过，万一引发地方暴乱，他这个钦差也只有被砍头的份。”
听到这里，甄应嘉忍不住问道：
“对啊，老爷我也想不通，他真的就不怕逼得百姓们造反？”
尚迟接话道：“老爷，您别忘了，他现在已经掌控了私盐道，如果属下没猜错的话，他是想用私盐道彻底替换现有的盐政衙门和盐商配合的模式。”
甄应嘉闻言，大为惊诧：
“竟敢这般做？这……能成吗？盐政衙门都存在几千年了，他说不要就不要了？岂不是要乱了套？盐价还不是私盐贩子说了算，老百姓依旧不买账，还是会造反的啊。”
尚迟微微点头：
“老爷所言极是，这也正是属下佩服贾璨的一个方面，他竟然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有胆魄做出这样的惊险决策来，这等于将他的身家性命都给赌上了。”
“一旦失利，他前面所为功亏一篑不说，他必然会被今上砍头来平息民愤。”
“故而，咱们要做的，一方面是尽可能地去放大民怨，让百姓们真的暴乱，到时候，就算他真的能够动用私盐道将盐运作起来，也难以控制局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