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早膳后,顾常渔对贾璨说道:
“大人,刚刚收到的消息,庞家将盐枭大会的地点改到了高邮湖东面的雁坪林,说是为了规避官府的搜查。”
贾璨听后,冷然道:
“庞家真是大胆,昨夜率上千人在高邮湖中袭击钦差船队,今日竟然还敢在高邮湖附近召集盐枭开大会,就不怕被官府一锅端了?”
顾常渔解释道:
“大人有所不知,咱们这些盐枭,虽说是贩卖私盐的,但其实和官府也多有往来,只要没人主动揭发,没人知道我们是私盐贩子。”
“甚至于,庞家这种和金陵甄家来往密切的盐枭,比一般大盐商还要显得正规,在官府的关系也很多。”
贾璨微微点头,表示认同,如果不是官匪勾结,私盐不可泛滥到这个地步。
就他目前所掌控的情况,就已经足够将江南盐政官员、江南道府县官员从上至下全部撸掉了。
可见官匪勾结已经到了怎样的一个地步,沆瀣一气都已不足以形容,说官就是匪,匪就是官也不为过了。
也难怪他们敢对林如海全家下黑手,更敢在京城城外派人刺杀他,这一股势力已经完全成了尾大不掉之态了。
正如民间所言甄家是江南王一样,可以说已经是自成一体,就差没有明着脱离朝廷掌控了。
按理说,在一个大一统王朝中,很难出现这种情况,可因为京城权贵中就有江南派系出身的,典型的如金陵四家就是来自江南。
甄家甚至出了一个老太妃,都算是皇亲国戚了,有了这些权贵的撑腰,加之朝堂中不少江南派系的官员,或者说江南士绅的代言人,就形成了这么一种奇特的情况。
也意味着,本朝朝廷对地方的掌控已经出现了脱节的情况。
想到这里,贾璨觉得,这种情况,接下来哪里突然爆发武装起义都不奇怪。
更意味着本朝已经在走下坡路,如没有中兴帝王出现,用不了多少年,就将迎来王朝末年,甚至可能提前到来。
近年来,国库连连亏空,江南的赋税、盐茶铁等税收都在连年减少,一旦朝廷税收覆盖不了一些开支,很多问题便会接连爆发,从而形成多米诺骨牌效应,怎么都阻止不了了。
贾璨也彻底明白,为何景安帝明知他是太上皇的人,也不得不支持他南下整饬盐政,而太上皇甚至一再给他加码,让他可以放手去做。
因为再不重拳出击,本朝真就要出大问题了。
但贾璨觉得,即便整饬了盐政,也不过是头疼医头,脚痛医脚,根本性的问题还是没能得到解决。
他也似乎得考虑一下长远的事情了,他是该尽力去帮着修补,还是应该明哲自保,亦或是直接掀桌子改天换地?
沉思了好一会,贾璨这才回过神来,让顾常渔准备马车,他们即刻动身,先回宝应县城,再去雁坪林。
顾常渔当即安排,很快贾璨便上了马车,香菱也跟着他一起,顾芳苓、顾芳蕊姐妹则骑马跟在马车后边。
马车中,香菱见贾璨正思索着什么,嘴唇抿了抿,欲言又止。
贾璨正好看到了,便关切询问:“香菱,你想说什么吗?”
香菱脸色霎时红了,似乎有些害羞,微微低头:
“没……我……”
贾璨见状,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坚持一下,很快就到城里了,找个大夫给你看看。”
香菱猛地摇头:“不是……二爷,我只觉得你写的那些东西,似乎有点像是你教我写的一些字的笔画。”
说着,生怕贾璨嘲笑,急忙又解释道:
“或许就只是我胡思乱想而已,二爷你别当真。”
贾璨却突然愣住了,盯着她看了看后,追问道:
“香菱,你确定那些纹路像是笔画?”
香菱看了贾璨一眼,见贾璨没有丝毫嘲讽自己的意思,反而很是认真,便也多了几分自信,接话道:
“我也不大确定,但觉得有点像。”
说着,从胸口口袋里拿出了贾璨随手涂写的草稿纸来,指着其中一个纹路:
“二爷,你看这个,我觉得就像是窗字的上半部分。”
贾璨接过看了看,怔住了,按照香菱的解法,肯定不对,毕竟宝盖头的字太多了,怎么确定就是窗这个字?
可看香菱的样子,似乎又像是正确的解法。
195 迷题复杂 解法却朴实无华
香菱提出的解法,让贾璨有点不敢置信,毕竟笔画相似的字太多了,怎么可能通过笔画就能确定是哪个字?
可看香菱无辜却认真的样子,贾璨又猛然觉得,这莫非就是正常解法?
如果这是真正的解法,那就有可能是因为甄士隐担心香菱长大后解不开这个线索,于是特意用了这样相对简单,但又让人意想不到的法子。
如果是个有学识的人,看到这些纹路会想得很多很多,天文地理、医卜星相等等都会去想,唯独不会认为它就只是一个简单的笔画而已。
反而是刚识字,或者识字不多的人,会把这些纹路看成是笔画。
想到这里,贾璨拿出了那份描绘了纹路的纸张,对香菱说道:
“香菱,既然如此,你都看看,这些纹路都是什么字?”
香菱重重颔首:“好,婢子这就仔细看看。”
说着,接过贾璨手中的纸,开始逐一联想,
没一会,便想出了好几个字,贾璨急忙将这些字重新排序,想看看到底是何意思。
然而,无论怎么排,都无法排出一整句话来,更别说解读出意思来了。
一时间,眉头紧皱,沉默不语了。
香菱见状,忙告罪:“二爷,或许婢子所言都是胡言乱语,根本就不对,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她最怕的莫过于自己帮不上贾璨的忙,反而给贾璨添麻烦。
贾璨回过神来,看到她满脸惭愧的样子,心疼不已,将她轻轻搂入怀中,温声道:
“我的好香菱才没有胡言乱语,相反你十分聪明,又很有慧根,我相信,你说的就是答案,只不过是我看不懂这是什么意思,你不必自责的。”
靠在贾璨怀中,香菱顿感暖心幸福,再听他这么说,原本的不安和愧疚彻底消散,不过还是惭愧道:
“二爷,婢子没用,还是没能帮到二爷。”
贾璨轻轻抚摸她的秀发,柔声道:“胡说,你对我而言,是最最……最有用的……”
香菱听得既甜蜜,又觉得好笑,忍不住抿嘴微笑,往贾璨怀里靠了靠,也不再自责,安心地沉浸在贾璨营造出来的甜蜜温馨氛围中。
贾璨索性也不再多想了,轻轻搂着香菱腻歪了起来,彻底放松,让自己脑子放空放空,或许反而会突然得到答案也不一定。
二人温存了不知多久,马车停下了,外头传来顾芳苓的通禀:
“公子,驿馆到了。”
贾璨这才和香菱分开,并回应一句,拉着香菱下马车,香菱此刻已是满脸嫣红,垂首跟在贾璨身后,就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进了驿馆,来到林黛玉住的房间,见林黛玉依旧如常,贾璨露出一抹笑容:
“妹妹,昨夜可还安睡?”
林黛玉看到他安然回来,也同样安心,凝视他一眼,回道:
“多谢璨二哥,小妹安睡,可吃过早饭了?”
贾璨轻轻点头:“在顾家吃过了……”
说着,欲言又止,似乎不知该怎么开口。
林黛玉微微歪头:“璨二哥,你还想说什么,不妨直言。”
贾璨深吸一口气,说道:“妹妹,刚刚得到的消息,昨夜有大量水匪袭击了我的官船,琏二哥他……生死未卜,恐怕已经遇害了。”
听到这个消息,林黛玉脸色顿时凝固,渐渐发白,嘴角微颤:
“怎么会……琏二哥他……他竟然……”
虽然和贾琏交集不多,但对贾琏她还是比较熟悉的,没想到,贾琏竟就这么死了。
贾璨轻叹一声:“妹妹,事发突然,谁也想不到,你别想太多,我会安排人先护送你回扬州去,确保今天白天能够到家。”
林黛玉听后,也不由得叹了叹气,还真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谁也不敢保证意外何时到来,半晌,看着贾璨,轻轻颔首:
“嗯,多谢璨二哥,那小妹先回家恭候璨二哥你上门。”
贾璨微微点头:“嗯,我或许要晚一些才到扬州,妹妹不必担心我,另外,琏二哥遇害,此后荣国府那边,倒是没人会压着妹妹你坐什么了,你回去后,只听林姑父的话就是。”
听了这话,林黛玉内心微颤,只觉得身上的枷锁似乎彻底消失了。
此前‘逃出’荣国府,只觉得是暂时摆脱了贾母的枷锁,但眼下,贾琏死了,贾母的触手似乎也随之被斩断,她彻底恢复了自由,再不用有这方面的顾虑。
这么说来,贾琏遇害了,对她而言,反而是好事。
一时间,林黛玉既感慨又放松,说不出的复杂感觉。
贾璨则提醒道:“妹妹,时辰不早,早些启程吧,也能早些见到林姑父。”
听他提及病重的父亲,林黛玉立马又变得归心似箭,恨不得现在就回到家中去,当即重重颔首,吩咐紫鹃她们立即收拾包裹准备启程。
等待期间,贾璨关切询问林黛玉一些日常问题,诸如早饭吃好没有,冷不冷之类的。
林黛玉颇感温馨甜蜜,如实回应他,并同样关心地对贾璨嘘寒问暖。
须臾,紫鹃进来说道:
“姑娘,一切收拾妥当,可以走了。”
林黛玉应了一声,有些不舍地和贾璨道别:“璨二哥,那小妹先行一步。”
贾璨紧紧凝视她一眼,正准备送她出去,突然想到了什么:
“妹妹,等一等。”
说着,立马来到书桌前,提笔在纸上写起什么来。
林黛玉有些疑惑,款步来到他身边,微微侧头看着他写的内容,越看越觉得迷糊:
“璨二哥,你这写的是什么?”
贾璨也正好写完了,对她说道:
“这或许是什么字谜,我想了许久也未曾想明白,妹妹你学富五车、博览群书,或许能解开,帮我看看,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倒不是他谦虚,论起读古籍,他无论如何也比不过林黛玉的,这时请教林黛玉,是极为明智的选择。
林黛玉则抿了抿嘴:“没想到,竟然也有璨二哥解不开的谜题……”
贾璨听了,有些窘迫,但还是坦然承认了:
“我非神仙,自然也有不懂的,还请妹妹替我解惑,妹妹不用急着解,在路上或者回家后有空想一想便可,能解最好,解不开也无妨。”
这话一出,反而激起了林黛玉心底的一丝胜负欲来,她骨子里是极为傲气的,只不过轻易不会向外人显露,只有独处,或者和极为信任的人在一起,亦或是作诗的时候才会显露。
当下便接过贾璨手中的纸,郑重说道:
“璨二哥你稍等,如果这真的是字谜,小妹现在就为你解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