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惟庸赶忙又趴到牢门上,朝外看去。
一盏昏黄的灯笼在黑暗中晃动,越来越近。
一个中年汉子佝偻着身子走过来,穿着一身破旧的皂衣,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你们管事的呢,让他们过来。”胡惟庸看到人就开始喊。
不过,却没有一点回应。
这人像是听不见似的,到了牢房门口,他蹲下身,从食盒里取出三个粗瓷碗,顺着牢门底下的送饭口,一碗一碗推进去。
胡惟庸顾不上看饭:“喂!我们要给天子上书!你赶紧让你们管事的过来!”
“你别装听不见啊,快点……”
可不管胡惟庸怎么喊叫,怎么斥责,这中年汉子还在推着自己的饭碗,眼瞅着,饭碗都推了进来,人要走了。
一直在观察的汪广洋却一脚把刚刚推进来的饭碗踢翻了,也是这个举动,那中年汉子抬起头,看向了三人。
胡惟庸又赶忙对着这人说话。
不过,这中年汉子依然一句话都没有,然后他张开嘴,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摆摆手。
“啊……啊吧……啊吧啊吧……”
胡惟庸愣住了。
聋的?
哑的?
那中年汉子咧嘴一笑,露出几颗豁牙,冲着胡惟庸点了点头。
然后他提起食盒,转身就走。
胡惟庸急了,拼命拍着木栅栏:“你别走啊!你让管事的过来!”
那中年汉子头也不回,佝偻的背影在昏暗的甬道里越走越远。
脚步声越来越轻。
最后彻底消失。
胡惟庸刚刚找到那股“找到替罪羊”的亢奋劲儿,瞬间就被一股刺骨的寒意浇灭。
他好像想到了些什么。
胡惟庸还维持着扒着牢门的姿势,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双肩猛地一垮,双腿一软,直挺挺地瘫坐在了冰冷潮湿的地上。
他没有骂,没有喊,没有再拍牢门。
只是那双一向锐利如鹰、藏着万千算计的眼睛,此刻却装满了恐惧,甚至嘴唇都在抖。
汪广洋一怔:“胡相?”
“胡相,您怎么了?怎么突然坐地上了?快,快起来,地上凉,咱们到床上坐。”
刚刚找到的替罪羊,也下了床,两人一左一右,慌忙伸手去搀,费了好大力气才把浑身发软的胡惟庸架到床上。
胡惟庸靠在墙壁上,眼神依旧涣散,半天没有说话。
“不就是没人传话吗?您也不用急成这样啊,咱们再等等,总会有人来的……”
胡惟庸缓缓抬起眼缓缓说道:“你们还不明白吗……”
汪广洋一愣:“明白什么?”
“送饭的,是个聋哑之人……”
“陛下是……根本不在乎谁来担这个罪了。”
汪广洋脸色一白:“胡相,您、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胡惟庸惨然一笑,笑容里全是绝望:
“意思就是,陛下把我们封死在这里了。
“不让我们见人,不让我们上书,不让我们辩解,连一个能听见我们说话、能出去传话的人,都不留。”
“谁担责,谁顶罪,谁冤枉,谁无辜……对陛下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王定远浑身一颤,腿当场就软了:“胡相,那、那您之前说……”
“我们……可能真的没救了。”
第93章 拆分中书省
在胡惟庸,汪广洋两位左右丞相失联,无法进入工作岗位后的第二天,朱元璋就开始行动了。
中书省的吏员,即日起分流至六部、通政司、都察院等处,听候调用。
没有解释,没有说明,就是一道简简单单的命令。
可这道命令,把所有人都看傻了。
中书省的吏员,那可是几百号人,都是跟着胡惟庸干了好多年的老人。
这些人要是全分流出去,中书省还剩下什么?
答案是:什么都没剩下。
腊月二十五,分流正式开始。
六部的人来挑人,通政司的人来挑人,都察院的人来挑人。
那些原本在中书省呼风唤雨的吏员们,一夜之间成了被人挑挑拣拣的货物。
有人被分去了户部,有人被分去了工部,有人被分去了通政司。
走得快的,还能挑个好地方,
走得慢的,就只能去没人愿意去的冷衙门。
只用了一天,中书省办公大就空了。
腊月二十七,通政司的人开始往奉天殿送奏章。
通政司的衙门不大,人也不多。
平日里,他们的活儿就是把各地的奏章分门别类,然后送到中书省去。
可现在中书省没了,他们只能直接往宫里送。
而面对突然增加的工作量,朱元璋可是没有半分不适应,想来,他是早就做好了准备,要独治他的大明王朝了。
当然,这种能够得到锻炼的事情,朱元璋也没有忘记自己的好大儿,朱标。
朱元璋这个开国帝王的精力是非常旺盛的,但朱标却没有自己老爹的精神头,作为旁观者的朱雄英明显能感觉到自己老爹,在东宫的时候,精神有些萎靡。
父子两人猛干七日,一直到了除夕。
早上起来,朱元璋照例去奉天殿看奏章。
朱标也照例过来帮忙。
父子俩一直看到下午,才把昨天送来的那批奏章批完。
朱标放下笔,长长地吐了口气,靠在椅背上,一动也不想动。
他感觉自己的手腕快断了,眼睛快瞎了,脑子快糊了。
朱元璋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骨头咔咔响。
“行了,今儿个除夕,不看了。”
朱标如蒙大赦,立马起身,
今夜可是有着家宴。
举办地就在马皇后的坤宁宫。
主位上,朱元璋坐着,马皇后坐在他身旁。
左边是太子朱标,太子妃常氏坐在他身边。
常氏穿着大红色的礼服,端庄温婉,脸上带着笑。
右边是秦王朱樉和他的王妃观音奴,晋王朱棡和他的谢王妃,燕王朱棣和他的王妃徐氏。
再往下,是那些还没出藩的皇子们,湘王朱柏、齐王朱榑、潭王朱梓……一个个穿着崭新的蟒袍,规规矩矩地坐着。
再往下,是一群小孩子。
朱雄英坐在最前面,紧挨着朱自己的母妃,他穿着一身杏黄色的小袍子,衬得小脸越发白净。
他旁边,坐着一个比他小好几岁的胖娃娃。
那娃娃圆滚滚的,穿着一身红袄,活像一个小肉球。
他紧紧挨着朱雄英,仰着头,一双小眼睛亮晶晶的,嘴里不停地喊着:“大哥!大哥!”
正是朱棣的长子,朱高炽。
朱雄英被他喊得有点无奈,可又不好不理他,只能时不时点点头,嗯嗯啊啊地应付着。
朱高炽却浑然不觉,依旧热情高涨。
“大哥,你看那个灯,好亮!”
“大哥,你吃这个,这个好吃!”
“大哥,我跟你坐一起好不好?”
朱雄英:“……”
朱雄英一边给自己的大堂弟说话,一边抬眼打量了一圈。
第一个看的,是爷爷。
朱元璋坐在主位上,脸上带着笑,精神抖擞,眼神明亮。
这七八天的高强度工作,在他身上愣是看不出半点疲惫。
朱雄英心里暗暗佩服。
这精力,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他又看了看父亲。
朱标坐在那里,脸上带着笑,可那笑容底下,藏着一股掩不住的倦意,眼眶微微泛青,嘴唇也有些干。
这才是正常人的反应。
朱雄英在心里叹了口气。
看来这七八天,父亲是被爷爷拉着一起加班,累得不轻。
他又往右边看去。
观音奴。
秦王的王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