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广洋和王定远对视一眼,谁也没说话。
胡惟庸继续道:“占城使臣那点事,能有多大?晾了几天而已,又不是把人家打了一顿。真要论起来,最多是失察,是疏忽,是办事不力。”
他顿了顿。
“这种过错,搁在平时,罚几个月俸禄,训斥几句,也就过去了。可为什么陛下非要在大朝会上发作?为什么非要把咱们三个一起拿进来?”
汪广洋若有所思,王定远眨巴着眼睛。
胡惟庸冷笑一声:“因为陛下要的,不是这件事的责任人。陛下要的,是个由头。”
“由头?”汪广洋喃喃道。
“对。”胡惟庸看着他,“有了这个由头,陛下就能查咱们。查咱们这些年办的差,查咱们这些年结交的人,查咱们这些年……有没有干过不该干的事。”
他说到最后,声音压得很低。
胡惟庸看的明白,虽然他清楚自己这些年犯了很多事,但他一点都不慌。
为何不慌。
因为他身边的党羽对他的依附,对他的忠诚,那是没话说。
胡惟庸说完之后,牢房里安静了片刻。
王定远的脸色又白了。
汪广洋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胡惟庸看着他们,忽然话锋一转:“不过,这事也不是没有转机。”
王定远眼睛又亮了:“什么转机?”
“得有人把这事担下来。”
汪广洋和王定远都愣住了。
这不又回到原地了吗,他们为啥进来的,就是不愿意一个人把这个责任承担下来。
“按规矩,这事是咱们三个的责。可若是三个人一起担,那就是三个人都有过,谁也跑不了,出不去,出不去的话,小事就变成了大事,汪相,尚书大人,你们两个难不成真的洁白无暇。”
“咱们在牢里面的时间越长,就越危险。”
“可若是有人现在肯站出来,把这事揽到自己头上……”
“那剩下的两个,不就能出去了吗,出去的两人在想办法搭救承担责任的那一人。”
汪广洋的眼珠转了转。
王定远的脸色变了又变。
胡惟庸的目光在他们两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汪广洋身上。
“汪大人,你在中书省多年,德高望重。要不,这事你担下来?”
汪广洋脸色一僵。
“我担?胡相,您也太会算账了吧?我担下来,万一陛下一生气,把我砍了怎么办?”
胡惟庸摆摆手:“不会不会。你担下来,咱们两个在外面给你使劲。求情也好,周旋也罢,肯定保住你的性命。”
汪广洋冷笑一声。
保命?
他信才有鬼。
胡惟庸看他不上钩,又转向王定远。
“王大人,要不你来?”
王定远浑身一哆嗦。
“胡……胡相……我……”
他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
胡惟庸耐心地等他说完。
王定远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话:“胡相,我不是不信您……可您想啊,您和汪相是左丞相右丞相,这么大的官。这事你们俩担着都费劲,我一个礼部尚书,算老几啊?”
他越说越顺。
“再说了,您二位要是真出去了,中书省的差事还能不能保住都不一定。到时候自身难保,拿什么保我?”
胡惟庸的脸色沉了下来。
王定远被他看得发毛,声音越来越小。
“哼。”胡惟庸冷笑一声,“那依王大人之见,该怎么办?”
王定远缩着脖子,不敢说话。
胡惟庸盯着他,忽然说了一句:“那要不,我认?”
汪广洋和王定远同时抬起头,眼睛都亮了。
“您认?”汪广洋的声音都拔高了几分,“胡相,您要是肯认,那感情好啊!”
王定远也连连点头:“对对对!您认了,这事就结了!我们两个……”
胡惟庸冷冷地看着他们。
“我认了,然后呢?”
“若真的陛下生气一刀砍了我。你们两个,能活?”
“你们好好想一想,到底能不能活。”
汪广洋和王定远对视一眼,笑容僵在脸上……
“我告诉你们,我要是死了,你们俩也活不成。这事从头到尾,压根就不是什么大事。一个礼部尚书,就能担得起的责任,为什么非要往中书省身上推?”
“如果你在朝会上承下了,我跟汪相会不管你吗。”
“现在我们大明的左丞相,右丞相都受了你的牵扯,到了牢中,这已经是一步昏旗了。”
“王尚书,你可不能再走第二步了,你要是肯担下来,我和汪大人保你。将来你不但没事,还能在陛下面前落个敢作敢当的好名声。升官发财,指日可待。”
汪广洋在一旁帮腔:“对对对!胡相说得对!王大人,你就担了吧!”
王定远被两人一唱一和说得脑子发蒙……想着反驳,可不管怎么说,胡惟庸,汪广洋二人都有回复自己的话。
在胡惟庸,汪广洋两人达成统一战线的集火说和下。
王定远的思绪慢慢被左右了。
他看看胡惟庸,又看看汪广洋,嘴唇哆嗦着,半天挤出一句话:“能不呢容我在想想。”
第92章 替罪羊
松口了。
王定远松口了!
汪广洋和胡惟庸对视一眼。
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是狡黠,是得意,是心照不宣的默契。
汪广洋的眼角微微挑起,胡惟庸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胡惟庸强压住心里的激动,面上却依旧平静。
他往前挪了挪,靠近王定远,声音压得更低,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王大人,不能想了。”
王定远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
胡惟庸一字一顿:“迟则生变。你想想,咱们在这儿多待一天,外面的局势就变一天。陛下会不会派人去查?那些御史会不会趁机弹劾?那些等着看咱们笑话的人,会不会落井下石?”
他顿了顿:“你现在上奏书,把事情揽下来,咱们两个就能出去。只要出去了,什么都好说。我胡惟庸在朝这么多年,什么人脉,什么关系,你心里清楚。保你一个尚书,绰绰有余。”
汪广洋在一旁连连点头,补上最后一针强心剂:“对对对!王大人,胡相说得对!你现在就上奏书,就说礼部处置不当,中书省给你行文了,你没有看到,疏忽了,我和胡相出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给你求情!陛下看在我们两个的面上,肯定不会重罚你!”
王定远脑子里嗡嗡的,一会儿是胡惟庸的声音,一会儿是汪广洋的声音,两股声音搅在一起,搅得他头疼欲裂。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脑子里一片空白。
胡惟庸看着他,目光如炬。
汪广洋也看着他,满脸期待。
王定远觉得自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
烤了半天,他终于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字:“行。”
胡惟庸和汪广洋的眼睛同时亮了。
“好!”胡惟庸一拍大腿:“王大人深明大义!我和汪相绝不负你!”
汪广洋也跟着点头:“对对对!王大人你放心,绝不负你。”
王定远点点头,脑子还是晕的。
胡惟庸已经站起身,大步走到牢门边,抓住木栅栏,冲着甬道那头大喊:“来人!”
“来人啊!”
声音在空荡荡的甬道里回荡,激起一串回音。
没人应声。
胡惟庸皱了皱眉,又喊:“有没有人?我们要上奏书!快来人!”
还是没人应。
汪广洋也凑过来,跟着喊:“来人!”
“人呢?都死哪儿去了?”
“不会放假了吧,怎么可能 ,牢房怎么会放假呢。”
王定远站在他们身后,愣愣地看着那黑漆漆的甬道,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安。
胡惟庸喊了十几声,嗓子都快喊哑了,愣是没听见半点回应。
他停下来,喘着粗气,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怎么回事?”
“这牢里难道没人看守?”
汪广洋也慌了:“不能吧?怎么可能没人?”
王定远的声音在后面响起,带着一丝颤抖:“胡相……汪相……你们说……会不会是……外面已经有人买通了关系,想让我们都死在这里啊。”
这话一说,胡惟庸,汪广洋两人心猛地一惊,不过胡惟庸还是装作胸有成竹的样子。
“王尚书,您不要多想,你要知道外面的人都是咱们的人,更何况,没有陛下的允许,也没有人敢谋害大明的宰相。”
胡惟庸这话刚刚说出口,甬道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