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此时帅座上做的是蓝玉。
朱守谦心底再震惊、再想开口吐槽,此刻也硬生生把话咽回了肚子里……
一旁的李景隆亦是敛神静坐,神色平淡,眼底却藏着几分深思,不言不语,静待蓝玉定调。
死寂之中,端坐主位的蓝玉,终于缓缓开口。
他声音不高,没有暴怒,没有讥讽,却带着百战主帅洞悉一切的锐利,一字一句,直击要害,瞬间戳破所有粉饰太平的说辞。
“咱听明白了。”
“你们高丽国内,大战降至,边关大将,手握重兵,不愿死战,想着行兵变之事,打入王都,说白了,你们这就是要造反啊,这是谋逆啊!”
一语落地,石破天惊!
跪在地上的郑道传浑身猛地一震,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谦卑的笑容瞬间僵住,整个人都懵了。
片刻迟疑,郑道传连忙伏地叩首,急切辩解,语气慌乱却依旧条理清晰:“大帅此言差矣!我家将军绝非谋逆!”
“此乃识时务者为俊杰,顺天应时、清君侧以安社稷!”
“华夏千古史书,自古有之!”
“昔年朝有奸佞、权臣乱政,忠臣举兵清君侧、安天下,皆是匡扶社稷的义举,从未听闻谓之谋逆啊……”
他急急忙忙引经据典,搬出华夏历代典故,试图用中原礼法史书说服蓝玉,强行洗白李成桂的行为。
不过,郑道传明显学华夏历史没学到家,属于半吊子,他不清楚,在华夏的传统价值观中只要举兵,只要喊出清君侧,那就是谋逆。
郑道传说了那么多。
可蓝玉只是淡淡垂眸,眼底毫无波澜,甚至带着几分不耐与漠然。
不等他说完,蓝玉直接抬手打断,语气霸道随意,根本懒得听这些文绉绉的大道理。
“你这些酸儒史书、空洞大道理,咱听不懂,也不感兴趣。”
“咱是武将,只看事实、只看本心。”
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如刀,死死盯着郑道传,抛出一句极具压迫感的招安之语:“你家将军李成桂,既然知晓大明神威、畏惧天兵,知晓自己不敌、有心悔过。”
“那最简单的法子,何必搞什么清君侧的花活?”
“让他弃暗投明!”
“直接带着麾下所有兵马、边境属地,尽数归降我大明!”
“咱即刻上奏天子,保他一世富贵、世袭爵位,从此做大明忠臣,安安稳稳荣宠一生,不比在小小高丽谋逆玩火强上百倍?”
这话一出,郑道传彻底慌了,连忙拼命摇头摆手:“大帅误会了!并非如此!”
“我家将军绝非归降之意!只是不愿两国生灵涂炭、不愿对上国天兵动刀兵!”
“只需大帅按兵不动、暂缓渡江,我等自行平定内乱、抓捕祸国奸臣,尽数押送大营赎罪!”
“无需天兵征伐,无需将士流血,两全其美啊!”
蓝玉靠回椅背,神色慵懒莫测,不怒自威:“此事事关军国大事,有涉及到了朝堂上的事情,不是你三言两语就能定的。”
“容咱好好想一想,斟酌斟酌。”
郑道传何等通透精明,瞬间听出了弦外之音。
大帅没有直接拒绝、没有驱逐使臣,只说想一想,这事就有戏……
他心中大喜,立刻顺势奉上筹码,笑着躬身道:“大帅费心思虑,为国操劳、日夜辛苦!”
“此番下官前来,亦备下薄礼,聊表我家将军敬畏上国、敬重大帅的一片诚心!”
蓝玉本是漫不经心、神色平淡,听闻“礼物”二字,眼底瞬间掠过一抹亮色,嘴角微微一扬,语气也松快了几分:
“哦?还有薄礼?”
“那咱思考的速度,倒是可以快上几分。”
闻言,郑道传跪在地上的郑道传心中狂喜暗喜,心底瞬间松了大半口气。
不怕主帅刚正,不怕主帅铁血,就怕主帅无欲无求……
只要贪财、好物、有私心,这事就有的谈、有的周旋、有的运作……
片刻之间,帐外脚步声密集响起,数十名高丽随从躬身入内,一箱箱贡品被小心翼翼抬进中军大帐,整齐排列开来。
箱匣尽数打开,珠光宝气瞬间铺满整座大帐。
成色极佳的东海珍珠、温润通透的高丽暖玉、珍稀难得的辽东野山参、精工打造的银器锦缎、异域皮毛异兽制品……
每一件,都是高丽小国境内能搜罗到的顶尖珍宝、极致好物。
郑道传站在一旁,面带自得笑意,静静等候蓝玉夸赞满意。
可下一秒,预想中的喜色并未降临。
蓝玉只是抬眸,漫不经心地扫了一圈满箱珍宝,目光淡淡掠过珍珠美玉、药材皮毛。
仅仅数眼,他便收回目光,轻轻摇头,低声叹了一口气,语气带着几分嗤笑与漠然:“到底是偏隅小国、穷乡僻壤啊。”
这话轻飘飘落下,却让郑道传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尴尬得手足无措。
旁人视若稀世珍宝的物件,在蓝玉眼里,属实有些寒酸。
北元皇室珍藏他都随手赏人、堆积如山、视若寻常,如今再看高丽小国准备的礼品,格局、品相、档次,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一旁的朱守谦默默看着满箱贡品,再看看蓝云淡然嫌弃的神色,心底暗暗感慨。
不愧是横扫北元的大帅!
眼界格局,当真不是寻常边将、小国君臣能够比拟的。
郑道传尴尬片刻,很快强行压下窘迫,依旧躬身恭敬:“小小薄礼,不成敬意,皆是我家将军一片赤诚之心,还望大帅笑纳。”
蓝玉随意摆了摆手,神色慵懒:“行了,你且先在我这里住下,容咱与帐中诸人细细商议,慢慢斟酌。”
“是,大帅。”郑道传躬身行礼,这才慢慢退出帅账……
等到郑道传一离开。
朱守谦便迫不及待的开口:“舅公,要是不打了,我们的差事怎么弄……”
第400章 谁说不打了
蓝玉闻言抬眼,斜睨了朱守谦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深谙算计的冷笑,端起温热的烈酒抿了一口。
“谁说不打了?”
“咱什么时候跟那高丽使臣承诺过停战、罢兵?”
朱守谦微微一怔,挠了挠头,一脸茫然:“可方才舅公明明说,此事需要斟酌、慢慢考虑……”
一旁静坐旁听的李景隆眸光微动,已然猜到几分蓝玉暗藏的心思,只是安静端坐,并未插话。
“征伐高丽乃是军国大政,打与不打,是朝堂、是陛下、是太子才能敲定的事情。我什么时候能做主了,我接的军令,是要进军高丽,讨伐逆藩,可不是过来给人家谈判的……”
“我拖着郑道传,稳住李成桂,给他一种事情尚有转机、可以谈判求和的错觉。”
“若是李成桂当真上当,为了专心回师平定王京内乱,主动把沿江守备兵马后撤松懈,那便是天赐良机。”
“届时我大军即刻整军渡江,趁防线空虚长驱直入,一路碾压直扑王京,如同踏入无人旷野,伤亡锐减,战果翻倍,岂不更加划算?”
这番直白狠辣的盘算,彻底掀开表面谈判的伪装,露出底下锋利的獠牙。
朱守谦听得瞳孔微张,瞬间恍然大悟,心底暗自佩服蓝玉的心思深沉。
“再者,”蓝玉话锋一转,语气慵懒:“就算李成桂足够谨慎,不肯轻易撤防,执意两边同时兼顾,那也无妨。”
“任由他在高丽国内折腾,去清君侧、抓权臣、闹朝堂内讧,咱们该打还是要打,反正总是要硬碰硬的。”
“等他把王京搅得天翻地覆,派遣正式使臣远赴应天,面见陛下陈情,那都是一年甚至两年之后的事情了,我们想要的,早就拿到手了。”
“原来如此!舅公深谋远虑,守谦受教了!”
朱守谦连连点头,焦躁的心绪瞬间平复。
李景隆微微颔首,轻声附和,认可这套以拖待变、坐观内乱的打法。
与此同时,被安置在大营偏帐的郑道传,丝毫没有放松戒备。
简陋的临时营帐陈设朴素,和大明主帅中军大帐有着云泥之别。
郑道传独坐案前,眉头紧锁,反复回想方才和蓝玉周旋的每一句对话。
蓝玉嘴上松口愿意斟酌,态度看似留有缓和余地,可武将眼神里的威压、漫不经心的轻视,都让郑道传不敢抱有十足的侥幸。
悍将心性难猜,万一对方假意拖延,暗中调兵,不等李成桂完成内部布局便强行渡江,高丽边境防线顷刻便会崩溃。
稳妥起见,不能坐等消息。
郑道传立刻唤来随行的心腹,压低声音细细吩咐:“你即刻挑选两匹快马,连夜渡江赶回边境主营,亲手将我的口信带给李将军。”
“告诉将军,蓝玉暂时没有给出准话,以斟酌商议为由将我留在大营稳住局势。”
“我们不能被动等待。”
“我的建议是,留下忠于高丽王室、向来不服将军调度的边境守军原地驻守江岸,佯装全军依旧严防死守,迷惑对岸明军视线。”
“将军亲自率领嫡系精锐本部兵马,连夜悄然拔营南下,火速回师王京,趁着朝堂群龙无首、曹敏修一众权臣防备空虚,一举掌控王城中枢,彻底肃清朝堂奸佞。”
“到时候尘埃落定,我们就可以跟应天求和了。”
心腹牢记嘱托,不敢耽搁,简单收拾行装,趁着夜色悄然离开大明营地。
大明守营士卒只是例行盘问身份,得知只是高丽随行随从送信返程,按照两军暂处谈判阶段的规矩,并未刻意阻拦刁难,任由其策马奔向鸭绿江渡口。
一路星夜兼程,快马带着郑道传的谋划,风尘仆仆赶回高丽边境主营。
主营大帐之内,灯火彻夜不息。
李成桂一身铁甲尚未卸下,面色凝重地端坐主位,帐下环绕着他的核心班底,皆是跟随他常年镇守北疆、手握重兵的实权人物。
帐中站着他的几位儿子,战功强悍、性子刚烈的次子李芳果,沉稳内敛、擅长筹谋的五子李芳远,
除此之外,还有常年追随李成桂戍守边疆、沙场拼杀的老将,边将裴克廉、赵浚,二人皆是高丽军中元老,手握边境主力兵权,是李成桂夺权路上不可或缺的左膀右臂。
口信一字不差转述完毕,帐内瞬间陷入沉默,所有人低头思索利弊。
次子李芳果率先沉不住气,攥紧腰间刀柄,粗声开口:“父亲,郑先生这个法子虽然冒险,却是眼下唯一出路!曹敏修在王京把持朝政,日日猜忌打压我们,再拖下去,不等大明打过来,我们就要被朝堂上的那些昏聩之辈给收拾了……”
年轻的李芳远眸光深沉,思虑更为周全,缓缓提出隐患:“可是沿江防线一旦抽调主力回师,防务立刻空虚。驻守此地的王室派系将领向来和父亲政见不合,心怀怨怼,把他们留在前线,若是此人暗中勾结曹敏修,又或是直接倒向大明,我们腹背受敌,后果不堪设想。”
老将裴克廉明显对其他的将领,满是不屑。
“就他们那些人,即便投靠了明军,也是拖着明军的后腿,哼,即便,朝中的人,让他们追击我等,他们也没有这个没事。郑先生说的不错,可以干。”
帐内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争论不休,一边担心后院朝堂乱局,一边惧怕对岸大明铁骑趁机突袭,左右为难。
李成桂静静听完全部争论,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眼底闪过决绝。
他心里清楚,犹豫不决只会两头落空。
片刻之后,他抬眼扫视帐下众人,定下最终决断:“就按郑道传的谋划行事。”
“让王室的守将崔莹带领非嫡系边防兵马,继续驻守鸭绿江沿岸,维持防线原样,摆出死守姿态迷惑明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