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朝的子孙们 第251节

  权衡利弊之下,朱雄英顺着情理微微颔首:“父亲所言周全。”

  这话,算是摆明了立场,站在了朱标这边。

  殿内气氛瞬间凝滞。

  朱元璋闻言,眉头骤然紧紧皱起:“周全?若事事只求周全,大明军纪,早晚废弛!”

  “冯胜此人,半生驰骋沙场,平定四方,战功赫赫,守土有功,是大明当之无愧的勋臣宿将。”

  “他的忠勇、他的将才,咱心知肚明,从未亏待。”

  “可功是功,过是过!贪财徇私、好奢纵欲,御下不严,桩桩件件,咱都不愿意惩处他。”

  “但这次,他们闹得太大了。”

  “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呢。”

  “此次若是轻拿轻放,一味姑息,往后军中勋臣人人效仿,恃功骄纵、违法乱纪,咱大明的军纪军规,还如何立得住?”

  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字字如铁。

  “你父子二人不必多言,咱意已决,此案按朕的决断处置……”

  朱标闻言满脸不解,眉宇间尽是困惑,上前一步躬身问道:“父皇!方才你我争执不下之时,是您亲口下令,让玉哥儿前来评理断是非!”

  “如今玉哥儿已然明言,赞同儿臣的处置之法,已然站在儿臣这边,为何父皇依旧固执己见,不肯退让分毫?”

  这一问,让殿内彻底寂静。

  “朝堂辩理,争的是规矩,帝王育人,传的是本心。”

  “今日让他置身这场父子之争、不是要他评判你我谁对谁错,而是要借此事,告诉玉哥儿一个道理。”

  “世人皆有亲疏,人情皆有偏私,可江山无温情,法度无远近。”

  “你重亲情、顾旧勋,是仁君之德,咱重律法、严军纪,是帝王之威。你看到的是一桩将帅的惩处轻重,可咱要教他看懂的,是君临天下的取舍之道。”

  “今日他依人情、循怀柔,站在你这边,是少年纯善,可咱执意严办、不徇私情,是告诉他,身居至尊之位,最要戒的,便是顺势徇情、随欲而行。”

  “人情虽可暖人心,却能乱江山,怀柔可安一时,却难定万世。”

  朱雄英听着朱元璋的话,忽然明白,为何,他在青史之上,在诛杀功臣这块较之汉高祖,也不遑多让。

  原来根本思想都已经早早定下了。

  “玉哥儿……”朱元璋看向朱雄英。

  “孙儿在。”朱雄英赶忙躬身道。

  “你听懂了吗?”

  “孙儿一知半解……没有听懂……”

  “无妨,你会懂的。”

第367章 睁一只眼

  朱元璋心意已定,朱标坐在旁边便没有再开口。

  他原本想的是把这事的影响压到最低,尤其是保一保常茂。

  在怎么说,毕竟是自己岳父的儿子,自己儿子的舅舅,贬到蛮荒之地,实在有些于心不忍。

  可父皇这次板子高高举起,他拦不住。

  这件事从头到尾唯一的赢家,大概只有蓝玉。

  冯胜的帅印交到了他手里,这是蓝玉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执掌帅印。

  “玉哥,三日后,跟着咱出宫,去送一个老朋友。”

  朱雄英微微一愣,下意识地点头应道:“是,孙儿记下了。”

  朱元璋又转头看向朱标,摆了摆手:“你就不用去了。这种场面你见的多了。”

  朱标似乎早已明白父亲说的是谁,没有多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没聊多久。

  父子二人告退出了奉天殿。

  殿外的秋风凉了几分。

  朱标背着手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朱雄英规规矩矩地跟在父亲身后。

  他个头窜得快,如今已快齐到朱标的眉眼,只差那么一点点便要超过了。

  走了一段路,朱标忽然开口了,头也没回,声音不重,却带着几分父亲独有的考校意味:“玉哥,你皇爷爷方才跟你说的那些话,你到底听懂了没有?”

  朱雄英跟在后头,略微思索了片刻,答道:“听懂了。”

  “听懂了为什么说不懂?”

  “皇爷爷那番话,说得太深,孙儿听懂了,可当时在殿上,孙儿若说听懂了,反倒显得没听懂。”

  “你这小子啊,心里面弯弯绕真多,说说吧,听懂什么了。”

  “皇爷爷说了那么多,归拢起来,无非六个字。”

  朱标的脚步微微一顿,侧过头,目光落在儿子脸上:“哪六个字?”

  “心不狠,坐不稳。”

  朱标闻言,彻底停下脚步,并且转过身来,背着光看着眼前这个个子已经快赶上自己的少年,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里有意外,有赞许,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他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朱雄英跟上去,走了几步,终究还是没忍住,压低声音问道:“父亲,皇爷爷说三日后去送一位老朋友。”

  “那个老朋友——是谁?”

  朱标没有回头,只是脚步略微放慢了些。

  宫道两侧的红墙在午后的日光下投出长长的影子,将父子二人的脚步声衬得格外清晰。

  沉默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难得的沉重:“李善长。”

  “韩国公?”

  “对,三日后,李善长会被赐死。”

  “你皇爷爷,心里头也难受。那是陪着他一起打江山的老大哥啊。”

  “留不住喽。”

  说完便背着手继续往前走,步子依旧不快不慢,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李善长洪武四年辞官回乡定居定远,手握韩国公爵位、丹书铁券,又是皇亲,退而不休,在乡里行事嚣张、屡次越制……

  别的不说,就说他的回乡之后大肆扩建的宅院。

  其府第院落规制比照王府,家中豢养上千名家丁私仆,私人仪仗车马浩浩荡荡,出入县域声势堪比藩王。

  这次回京,只有两辆马车,两个马夫,只是演给朱元璋看的。

  定远本地州县官吏新上任,必先登门拜见李善长,地方府衙政令,但凡触及李家利益,州县官员不敢决断,事事迁就避让,百姓受李家子弟、家仆欺凌,告状无门,官府不敢受理。

  李家依仗权势肆意圈占周边良田,强买强夺乡间田产,定远周遭大片沃土尽数归入李氏宗族名下。

  这些朱元璋都看在眼里,不过,他从未对李善长起过杀心,这次让朱元璋起杀心的是因为李善长确实做了谋算东宫的事情,能够不杀他满门,这也是因为朱元璋念着旧情。

  马皇后尚在人世,自己的太子,太孙都活蹦乱跳,在这种形势下,朱元璋对待事情,并没有那么极端。

  甚至此时还为李善长而难过。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是老祖宗的智慧。

  此时的朱元璋同样也受到了来自遥远传承下来智慧地影响。

  当然,他之前可是不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项技能的,若是一起兵他就学会这一招,那他也不会成为大明洪武天子。

  元末群雄林立,陈友谅地盘、兵力、钱粮碾压朱元璋,张士诚富庶甲天下,明玉珍坐拥巴蜀,朱元璋起家不过濠州流民、乞丐、僧兵,即便起兵之后硬实力也是常年中游。

  不过,他统一了天下。

  最主要的原因就是朱大帅的部队,是乱世唯一做到“严禁劫掠扰民”的军队……

  朱元璋创业初期,曾下严令不许擅取民间财物、不许强掳女子、不许毁坏农田,触犯军令无论亲兵、勋贵一律处斩。

  刚入滁州、和州时,有朱元璋贴身亲兵抢掠百姓,当场斩首示众,哪怕亲信求情也不赦免……

  反观陈友谅部、张士诚部、元军、各路红巾军,但凡破城必劫掠屠户,这跟朱元璋有着本质的区别。

  乱世百姓最怕兵祸,朱元璋军纪严明,每攻下城池,士兵立刻出城驻守城郊,不入民居,百姓愿意开门纳粮、归附屯田,源源不断为朱元璋输送新兵与粮草,形成良性循环。

  民心等于持续兵源……

  可这个世上,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

  朱大帅的部队成为天下唯一的军队,他们没有了竞争对手。

  必定会迎来松懈的时刻。

  特别是,在朱元璋不亲自带领部队后,变色的速度非常快。

  对于这些情况。

  朱元璋清楚。

  但他也不能像之前一样那般一杀了事,他是天子了,做了天子,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势,但同样也要遵守一部分的规则。

  北伐,西征,收复故土,带军的统帅,大将,万里之外,牵一发而动全身,即便是朱元璋,也不得不慎重,必要之时,学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此时冯胜,常茂,翁婿互爆,让朱元璋闭着的那只眼睛都看的清清楚楚………这就太过分了,这把咱的军队当作他家床头蹦跶着演戏玩呢……

  依着朱元璋这样的性子,能够忍着杀心,已是慈悲。

第368章 老大哥,慢走……1

  深秋的应天府,凉意一天比一天重。

  官驿院子里的老榆树落了大半的叶子,剩下一树稀疏的枯黄,在风里簌簌地响。

  地上的落叶被风卷着打着旋儿,从院门那头滚到石阶底下,堆积了厚厚一层。

  李善长坐在石阶上,背靠着冰冷的石柱,面色倒是红润的。

  他穿着一身洗得干干净净的素色布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胡须也抿得整整齐齐。

  若不是知道他今日便要赴死,单看这副模样,倒像是个赋闲在家的老员外,趁着秋日午后出来晒晒太阳。

  他看着院中央那棵老榆树,目光平和,嘴角甚至挂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昨天傍晚,旨意到了。

  赐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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