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朝的子孙们 第226节

  “来人。”朱标转过身,朝身旁的内侍招了招手:“去奉天殿,传孤的话。让他们拟一份回函,加急送洛阳,告诉太孙,要给给百姓一个交代,该怎么办,就怎么办。不必顾虑。”

  内侍躬身领命,快步朝奉天殿跑去。

  朱标站在宫道上,看着内侍远去的背影,又站了一会儿,然后微微摇了摇头,也不知是在替老二叹气,随后转身继续往东宫走去。

  又过了一日,这日午后,朱标刚批完最后几份奏本,正端起茶盏想歇口气,殿外忽然传来一声高亢的通报:“报……陛下銮驾已过凤阳,今日下午将至京师!”

  朱标手里的茶盏顿了一下,随即放下,拍了拍大腿,脸上的表情颇为复杂——既有些怅然,又有些忍俊不禁的自嘲,低声嘟囔了一句:“好日子,过到头了。”

  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吩咐左右备驾,准备率文武百官出城迎接天子归朝。

  应天府正阳门外,文武百官按品级列队,黑压压地跪了一地。

  朱标站在最前头,身着太子冕服,腰佩玉带,望着官道尽头那面迎风招展的龙旗越来越近,心中虽有些感慨,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沉稳从容的太子威仪……

  众多锦衣卫护卫下的天子銮驾终于到了。

  可是那辆明黄色的銮车在正阳门下没有停,径直朝宫城方向走去,速度不慢,连帘子都没有掀开一下。

  朱标愣了一下,不对劲啊,到了这里,按规制父皇都会掀开帘子看一眼,有时候还会停下来跟百官说两句慰劳的话,这次怎么连帘子都没动……銮车都不停……

  没有办法,朱标只能上了自己的车,一路追到了宫城门口。

  朱标快步走到车旁,正要躬身行礼请父皇下车,却见一直跟随的宫守义朝他行了一礼,脸上带着几分忐忑的神色……

  “太子殿下,陛下一行到了凤阳之后,便脱离了队伍,转道往河南去了。”

  朱标愣住了。

  他站在原地,嘴巴微微张开,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父皇去河南作甚?”

  宫守义躬着身子,声音又低了几分:“陛下说,还是放心不下太孙殿下。还说太子殿下如今主持朝政也越发稳妥,他放心得很,所以……所以想再耽搁半个月再回来。”

  朱标站在原地,然后他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和朝政无关,和社稷无关,甚至和太孙也无关……

  他想到的是远在西安的那个混账老二。

  “完了。”朱标低声嘟囔了一句,嘴角抽了一下,不知是想笑还是想叹气:“老二,要倒大霉了。”

  “自己这父皇也是,这不成了小跟班了吗?”

第326章 太孙来了 3

  朱雄英离开洛阳城不久之后,洛阳城便再度迎来了一队特殊的不速之客。

  午后的日头和煦,街上车马往来,百姓各司其事,一派安宁市井景象。

  街道尽头,一辆古朴低调的青帷马车缓缓驶入城中,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只发出沉稳细碎的声响,毫无半分皇家仪仗的张扬。

  马车前后左右,错落跟着十二名黑衣护卫,个个腰佩长刀,身形挺拔挺拔如松,气息凝练沉静,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沿街来往行人,一举一动皆是久经沙场、深受过严苛训练的精锐模样……

  为首一名青衫男子勒住马缰,侧身靠近马车窗边,微微躬身,压低了声音恭声请示,语气恭敬至极,不敢有半分逾矩:“陛下,太孙殿下的行在就在城西不远,车马片刻即至,是否先行前往。”

  马车之内沉默片刻,一道略显沙哑、沉稳厚重的声音缓缓传出,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不必。一路舟车劳顿,所有人都累了。先寻处干净酒肆吃饭歇息,填饱肚子,休整片刻再去不迟。”

  “是。”

  青衫男子不敢多言,当即颔首应下,抬手示意众人放缓速度,沿街物色落脚的酒肆。

  一众护卫齐齐收敛周身锐气,默默护着青帷马车,顺着热闹街巷缓步前行,刻意低调行事,不显半分特殊。

  不多时,一行人便寻到一家临街的二层酒楼,门头干净整洁,店内食客满座,烟火气十足,是城中颇有名气的去处。

  马车停稳,护卫迅速上前垂手侍立,轻轻掀开厚重的青色帷帘。

  帘布掀开的瞬间,一道苍老却硬朗的身影缓步踏出。

  来人正是当朝开国天子,洪武大帝……朱元璋。

  朱元璋一身洪武制式的素色常服加身,头戴乌纱折角向上巾,形制简约古朴,无过多繁复纹饰,低调内敛……

  乍一看,便如同一位身家丰厚、气度沉稳的乡间富翁。

  朱元璋抬眸扫了一眼喧闹的酒楼,神色淡然,步履沉稳,不疾不徐地迈步走入店内。

  青衫男子不是别人,正是蒋瓛,他紧随其身侧半步,身形挺拔,面色冷峻,周身寒意森森,一双眼睛不动声色扫视店内每一处角落,时刻护在朱元璋身侧,戒备森严。

  十二名护卫极为有序,两两成列,自行分为两桌,选了靠近门口的位置落座,恰好将朱元璋所在的雅座外围护住,既能隔绝闲杂人等,又可随时应变,戒备周全,却又不显得突兀扰民。

  朱元璋与蒋瓛坐在店内最里侧的僻静桌案,店小二连忙快步上前,躬身热情伺候,麻利报上招牌菜品。

  朱元璋随意抬手,淡淡吩咐拣几道家常菜、一壶清茶即可,态度随和,毫无帝王架子。

  菜尚未上桌,店内人声嘈杂,食客闲谈之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就在这时,酒楼门口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一个身材矮胖、满面红光的汉子喘着粗气,兴冲冲地冲了进来,满头大汗,神色亢奋,一进门就直奔大堂中间的一桌熟人食客而去。

  那一桌三四名百姓模样的食客见状,连忙抬手招呼:“方才去哪了?这般急匆匆的,可是又听到什么新鲜传闻了?”

  胖子刚站稳身子,便迫不及待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震惊与唏嘘,连连咋舌:“何止是新鲜传闻!方才我在街头听往来的行商说,出大事了!靖江王殿下,被秦王殿下给打了”

  “听说打得那叫一个惨烈,遍体鳞伤,卧床难起!”

  这话一出,整桌食客瞬间哗然,纷纷放下手中碗筷,满脸难以置信。

  “当真假的?这怎么可能!”

  “靖江王朱守谦、秦王朱樉,皆是皇家宗室,血脉相连,实打实的自家人啊吗,真能打啊。”

  “说白了,靖江王殿下是奉旨办案,秦王便是涉案的当事人、被告!一边秉公执法,一边护着自身私利,闹得面红耳赤,怒火攻心,当场翻脸动手,有什么稀奇?再是自家人,这个时候,照样翻脸无情……”

  寥寥数语,清晰传入了角落的朱元璋耳中。

  方才还神色淡然、神色松弛的洪武大帝,闻言周身气息骤然一滞。

  他不等店小二上菜,豁然起身,身形挺拔,带着睥睨天下的威压,大步朝着那桌食客走去。

  “你们方才所言,一字一句,再说一遍。”

  朱元璋声音低沉沙哑,不带半分情绪,却字字沉重,砸得众人心头发颤。

  这些人看到了有些气度威势的朱元璋开口询问,都只当他应该是官家的人,怕惹麻烦,不想多说。

  而蒋瓛也靠了过来,死死盯着那最先传话的胖子。

  那胖子看着蒋瓛心里面多少有些发虚。

  “老、老大人,小人也是听往来行商传言……说是靖江王殿下亲赴西安秦王府,彻查秦王不法之事,两方在承运殿对峙争执,言语激烈,彻底撕破脸面……秦王殿下盛怒之下,当场动手,重伤靖江王……”

  “还有传言说,靖江王随行护卫尽数负伤,狼狈逃出西安,拼死才跑了回来!”

  “靖江王本人现在是死是活,没人知道……这些都是街头众人疯传的消息,全城都传遍了……我也是听别人说的……”

  “什么案子,让靖江王前往西安,从头到尾,一字不漏,全部讲清楚……”朱元璋沉声低吼,语气冰冷刺骨。

  原来,朱元璋这一路赶来,走的都比较急,几乎都没有入过什么像样的城,落脚休息的地方也都是集镇,对于现在疯传的秦王事,一无所知……

  胖子连连摆手告饶:“小人真的只知道这些!都是市井流言,真假难辨,小人也不知详情!求老大人放过……”

  说罢,几人慌忙想要起身逃离,生怕惹祸上身。

  可就在此时,酒楼门口、桌边落座的十二名黑衣护卫齐齐豁然起身……

  整齐划一的动静,森严冰冷的杀气,直接封死了众人所有退路。

  那胖子脸色惨白,知道这些人起身,是挡着自己呢,当下再不敢有半分隐瞒,将太孙入城以来发生的诸多事情,尽数讲来。

  传言吗,传着传着,就虚了。

  句句夸大,字字刺耳……

  朱元璋听罢全篇,胸中怒火熊熊燃烧,他再也无心吃饭歇息,满心怒火压得几欲窒息,袖袍狠狠一甩,冷声喝道:“走!”

  话音落,他不再回头,大步踏出酒楼,步履极快,周身戾气骇人。

  蒋瓛与一众护卫不敢耽搁,紧随其后,一行人转瞬便消失在街巷尽头,只留满座心惊胆战的食客,面面相觑。

  此刻,城西太孙行在内。

  李景隆正在睡午觉,被手下人叫醒。

  “曹国公……”

  “曹国公,您快醒醒,醒醒呀……”

第327章 太孙来了 4

  “曹国公!曹国公!您快醒醒,醒醒呀!”

  李景隆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一蒙,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怎么回事……有啥事不能晚上说……”

  那传话的护卫急得直跺脚,又不敢上手去拽,只得绕到榻的另一侧,弯下腰,凑近李景隆的耳朵,把声音又拔高了几分:“曹国公!外头有人求见,要见太孙殿下!”

  李景隆把被子往下一扯,露出一张被枕头压出红印子的脸,眼睛还是闭着的,眉头却已经皱了起来,起床气压都压不住:“太孙是什么人都想见就能见的……让他们滚蛋……”

  “您看看这块牌子呗。”那随从把一块腰牌递到了他眼皮底下,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您看看再睡也不迟。”

  李景隆终于火了。

  他猛地翻身坐起来,头发散了一肩,一边揉眼睛一边骂道:“什么牌子非要我看,拿过来!”

  他一把从随从手里抢过那块腰牌,举到眼前,嘴里还在嘟囔,“我倒是要看看,哪个衙门的牌子这么……”

  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那块铜质鎏金的腰牌是蒋瓛的牌子,蒋瓛怎么跑到洛阳来了?

  蒋瓛不是应该在北平陪着陛下的吗?

  难道……陛下来了。

  “这这这——不会吧?”他喃喃自语,手里的腰牌差点没拿稳。

  下一瞬,他整个人从榻上弹了起来,动作之猛差点把榻边的随从撞翻。

  他光着脚在屋里转了两圈,一边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衣服,一边嘴里不停地说着“快快快”,也不知道是在催随从还是在催自己。

  那随从赶紧把挂在衣架上的外袍取下来帮他披上,又蹲下去替他套靴子,两个人手忙脚乱地折腾了好一阵,才算把衣冠勉强整了个齐整。

  “在哪呢?”李景隆一边系着腰带一边往外冲。

  “正门口。”随从小跑着跟在后面。

  李景隆带着几个护卫穿过回廊,快步朝行在正门走去。

  出了正门,他一眼就看见了门外的阵仗,十几个黑衣护卫沉默地列在两侧,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停在石阶下,马车的帘布低垂着,帘前站着一个人,青衣冷面,正是蒋瓛。

  蒋瓛身侧,马车旁边,还站着一个背影。

  那背影此时正背着手,微微仰着头……

  李景隆的脚步猛地一滞。

  他快步朝那背影走去,走到蒋瓛面前时,蒋瓛伸手拦住了他,微微摇了摇头,压低声音说了句:“不必行礼,不要声张。”

  这个时候,朱元璋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越过蒋瓛的肩膀,落在李景隆脸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微微皱了皱眉,声音不大:“怎么是你出来了?玉哥呢?”

  李景隆躬身回道,声音压得极低,又恭敬又紧张:“回陛下,太孙殿下他……去西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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