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领当即定下调子,语速沉稳,条理分明:“这样,咱们分工行事。即刻选出几人,快马先行折返洛阳!”
“你们赶回洛阳,面见太孙殿下,将今日秦王府承运殿发生的一切,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全部禀报!”
话音落下,一名护卫当即开口发问,满脸疑惑:“统领,那我们其余人呢?为何不一同返回?留在这里作何用处?”
“我们留下的人,要日夜驻守秦王府门外,寸步不离……”
“为何?”
“我怕这秦王真把靖江王殿下丢出府外,殿下,真的拿头去撞门,到时候,我们也能拦着点……”
第324章 太孙来了 1
洛阳城东的太孙行在,这些日子比洛阳的官府衙门还忙……
文官们分成了好几拨。
张仲带着齐泰和几个户部出身的随员,每日泡在河南布政使司的档案库里,把洛阳府的田亩底账、赋税征收清册、历年黄河岁修银两的拨付记录一本一本地调出来核对。
黄子澄则领着另外几个人,跟着洛阳府的工房吏目跑遍了城内的主要漕运码头和粮仓,把仓储容量、漕船数量、历年漕粮损耗全部登记造册。
朱雄英每日上午会翻看文官们呈上来的节略,偶尔把张仲叫来问几句,大部分时候只是看,不怎么开口。
他的心思不在这些账册上……
自从方素在城门口喊出那一声“冤枉”之后,他手头就多了一桩比考察都城更棘手的案子……
道承每日早晚各来禀报一次。
案子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余德被抓之后……
不过三四日光景,陆陆续续有新的苦主找上了门。
有子有女,都是下落不明。
短短数日之内,朱雄英在行在的正堂里先后接见了八拨苦主。
每来一拨人,他都亲自听,亲自问,让书吏把每个人的姓名、籍贯、涉案金额、亲记录在案。
这些苦主大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有的跪在地上连话都说不利索,只是反复磕头。
可他们带来的借据和口供里,每一处痕迹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余德身后的秦王府。
这天午后,朱雄英把道承叫进了书房。
道承这些日子黑瘦了一圈,两只眼睛里却依旧精光不减,进得门来行了一礼,便站在案前等着问话。
“外头传得怎么样了?”朱雄英放下手上的文书,抬起头问道。
道承往前走了半步,压低声音禀道:“回殿下,事情传得很快。洛阳城内的茶肆酒馆,几乎没人不知道这件事了,属下安排的人每天在不同地段轮着说,说书的、闲聊的、跟商贩攀谈的,各自分工,互相印证。”
“前两天属下亲自去南市转了一圈,茶馆里说书先生讲完一折三国,底下闲聊的人就接上了咱们的案子,连细节都八九不离十。”
“开封那边呢?”朱雄英又问。
“也传过去了。”道承的嘴角难得浮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开封府的酒楼里已经有人在议论了,说太孙殿下入洛阳头一日就被人拦路喊冤,查来查去查到了秦王府头上。”
“咱们的人还在继续往东推,估计再过几日,消息就能过归德府,进南直隶了。至于偏远乡村,消息慢一些,不过只要是有商贩往来的集镇,多多少少都听到了风声。”
朱雄英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一声通报:“启禀殿下,靖江王殿下的护卫从西安回来了,说是有急事求见!”
朱雄英和道承对视一眼,坐直了身子:“让他进来。”
进来的是朱守谦留在客栈里等消息的亲随之一。
这护卫一身风尘,脸上汗迹斑斑,进门便抱拳禀道:“太孙殿下!”
“大哥怎么没有回来。”
“靖江王殿下被扣在秦王府了!秦王他不讲理,说不过靖江王殿下,就动了手,他把靖江王殿下打伤了,还把人扣在了秦王府……”
朱雄英的脸色刷地沉了下来。
“秦王打了靖江王……”
“是!”那护卫抬起头,声音急促而沙哑:“我们殿下进秦王府跟秦王理论,秦王先是矢口否认,后来被殿下拿出证据驳得无话可说,恼羞成怒,当着满殿人的面,直接动了手。”
“殿下让我们先回来报信,他自己留在那儿,说非要等秦王交出苦主才肯走。”
朱雄英听完,沉默了两息。他转过身,看向站在一旁的道承。
“又有最新的消息了,赶紧传……”
“是,殿下。”说着,道承便拱手想要离开。
“道承啊……”
“殿下。”
“你把曹国公给咱叫来。”
“是,殿下。”
道承闻言立刻躬身领命,转身大步退出书房……
书房之内,再度安静下来。
朱雄英抬眼,看向依旧躬身站在殿中、满身风尘疲惫的西安归卫,神色稍稍缓和了几分。
“一路疾驰奔归,日夜兼程,辛苦了。下去好好歇息休整。”
“殿下!那靖江王殿下……”
朱雄英眸光沉凝,语气笃定,字字沉稳:“靖江王之事,孤自有主张,无需你忧心。安心休养即可。”
“属下遵命!”
护卫不敢多问,再度行礼,随后转身退出书房歇息。
屋中彻底静谧,只剩窗外阵阵风声掠过檐角。
朱雄英独自立在书案前,指尖轻轻摩挲着桌上的账册证据,眼底寒意层层翻涌。
未过多时,门外传来沉稳脚步声,李景隆一身常服,身姿挺拔,大步走入书房。
入内之后,李景隆规规矩矩躬身行礼:“臣,李景隆,参见殿下。”
“坐。”朱雄英抬手示意,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李景隆依言侧身落座,屁股刚堪堪挨上椅子,正欲开口询问殿下有何吩咐,耳边便传来一句石破天惊的话语。
“洛阳这边的事,全权交由你督办。孤,要去一趟西安,即刻动身。”
“砰!”
李景隆整个人瞬间弹身站起:“殿下!您、您说什么?!”
朱雄英神色平静,重复了一遍自己的决定,语气斩钉截铁:“孤说,我要亲赴西安,今日就走。”
“万万不可啊殿下!安全第一啊。”
“你是觉得二叔敢对我不利。”
“不是,不过,土木之事犹在眼前,咱们不能不小心啊。”
“秦王打了大哥,现在人被扣着,生死不明,我不能不去啊。”朱雄英缓缓说道。
实际上,朱雄英并不担心自家大哥会有性命之忧,不过,这个时候,他前往西安,是最合适的时机。
李景隆闻言,并没有太过惊讶。
朱守谦那张嘴,生来就是找打的,不过,李景隆并不担心朱守谦的安危,甚至在他看来,秦王殿下在他面前讨不了多少好处,一个身上痛,一个心里苦……
“殿下,您的安全最为重要,若是你真的要此时去西安,臣陪您一起去……”
“不用了,孤带上道承以及一些护卫随从即可,你还要留在洛阳,别忘了,咱们这次出行的正事,是考察都城,孤就在西安等你们,公务对接清楚后,你带领着这些官员们在出发前往西安……”
第325章 太孙来了 2
李景隆听着朱雄英的安排,嘴唇动了动,还想再多说什么。
可朱雄英又摆了摆手,语气放缓了几分,却依旧笃定:“你放心好了。孤心里有数的。”
“秦王是宗藩之首,做出这种事情,一定要付出代价,不然,老百姓就要指着我们朱家的脊梁骨骂了。”
说着,朱雄英顿了顿,目光越过窗户:“算着时日,父亲那里应该也收到奏本了吧。”
李景隆在心里默算了一下,点了点头:“应该已经到了。”
“那就好。”朱雄英收回目光,重新坐回椅子里:“父亲心里有数,孤心里也得有数。”
不多时,道承回来了。
他进得门来,朝朱雄英行了一礼,低声禀道:“殿下,消息已经给下面的人说了……”
朱雄英站起身来,从椅背上捞起一件轻便的玄色披风系在身上,一边系着带子一边往外走:“那就出发,前往西安。带上四十名护卫,不要太多人,轻装快马。你现在安排……”
“是。”道承应了一声,转身便出去点兵,他可没有那么多的问题。
“殿下,该吃饭了啊,吃了饭在走呗。”李景隆看着太孙殿下这般雷厉风行,忍不住开口说道。
“不了,路上再吃。”朱雄英摆了摆手。
没多久,四十余名护卫已经列队完毕。
人人轻甲劲装,腰佩快刀,马上挂着水囊和干粮,朱雄英没有坐銮车,而是骑上了一匹栗色快马,道承策马跟在身侧,直接出发……
李景隆站在行在门口,看着队伍离开,他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太孙殿下这性子,跟太子殿下是一点都不像。”
应天。
自从朱元璋开春离了京师北巡,已经过去了小半年。
这半年里,太子朱标坐镇应天监国,本以为会忙得焦头烂额,可日子过得却比他预想的要轻松得多。
朱元璋临行前把朝政安排得极为妥当,六部尚书各司其职,四名学士每日在奉天殿值房轮值,寻常政务由通政司分类后直接发往各部处置,只有真正拿不定主意的军国大事才会呈到太子面前。
这一套班子运转了小半年,倒比天子在朝时还顺畅了几分……
朱标每日清晨在奉天殿偏殿坐上两个时辰,把该批的奏本批了,该问的事情问了,该见的大臣见了,到了午时前后便基本无事,剩下的时间便回东宫读书、习字,偶尔带着几个小太监在御花园里散步,日子过得颇为清闲。
小半年下来,他不但没有消瘦,反倒比父皇离京时略微胖了一圈………日子轻松,自在……
这日午后,朱标刚从奉天殿出来,正沿着宫道往东宫走去,心里盘算着今日下午没什么要紧事,可以把上回没读完的那半卷《通鉴》接着读一读。
正想着,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通政司的官员小跑着追了上来,在朱标面前躬身行礼,双手奉上一封封了火漆的急报:“启禀太子殿下!洛阳来的奏本,刚到的,是太孙殿下亲笔!”
朱标听到“太孙”二字,脚步便停了下来。
他接过急报,拆开火漆,纸就着午后明晃晃的日光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他的眉头先是微微皱起,然后越皱越紧,最后整张脸上的肌肉都绷了起来。
“老二……真是混账。”
说着,他又看了一遍。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儿子了,既然敢白纸黑字写下来,手里就一定攥着铁证,绝不会有半句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