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笑容里有几分真,也有几分客气。
毕竟二十来天前那场不欢而散还横在两人之间,可谁也没有再提那件事,像是约好了一般,把它轻轻放了过去。
两人在正堂坐着聊了小半个时辰,说的都是些场面话——朱雄英说此番来北平叨扰四叔多日,朱棣说哪里哪里大侄子客气。
朱棣留他吃饭,朱雄英说明日还要早起赶路,不便久留。
两人就这么一来一回地客套着,气氛倒也不显尴尬,只是没有了头一天在燕王府门口那种热络。
次日清晨,队伍整装待发。
二十几日的核验,随行官员们把北平能查的册子全都抄录齐了,几口大木箱子里装得满满当当。
朱守谦和李景隆也养好了屁股上的伤,重新披上了甲胄,只是朱守谦翻身上马的时候,动作还是比平时僵硬了几分。
李景隆倒是一如往常,那张俊美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仿佛那十棍从未存在过。
燕王,以及北平各级官员亲自送到了城门口。
队伍出了北平城,队伍折向西行,踏上了前往西安的漫漫官道。
从北平到西安,若走内线,经真定、太原,沿着汾河河谷南下,路途最短,却是穿行在太行山与吕梁山之间,山路崎岖,不利大队车马。
若走外线,则需先向西南出居庸关,绕道山西北部边缘,经大同盆地南下,再折向西行,从延绥镇进入关中。
这条路远,比内线多出不少路程,但地势相对平坦,利于车马行进,且沿途设有卫所驿站,大队人马通行更为稳妥。
朱雄英此行带的官员车马众多,走的便是这条外线沿着宣府、大同、延绥这一线边镇,贴着大明的北疆边缘,一路向西。
这条路在洪武二十年的时候已不算危险,北元势力已被挤压到漠北深处,沿边卫所驻防严密,驿路畅通……
第247章 这是哪,土木堡?
夜,北平城,月光照在一片僻静的小院子上。
房中坐着两个黑衣人。
“你说……朱元璋的孙子,真的在今日出城那支队伍里面。”
“对。”
“抓到他的孙子,能够解我大元辽东之危。”
“绝对可以。”
“这件事情风险太大,我要先奏明朝廷,才能有所行动。”
“等你奏明你们的小朝廷,朱元璋的孙子早就到了西安了,不世之功,你真不想要。”
“我能信你。”
“你只能信我。现在你们的丞相已经派人跟冯胜谈了,你们的时间不多了,等到你们的丞相归顺了大明,你的汗王就可以收拾收拾东西,往西面跑了。”
“可若是,你们抓住了大明的太孙,或者,杀掉了他,你们的丞相就是想投降也没机会了。”
“你没多长时间。”说着,另外一名黑衣人起身,径直往外走去。
而另外一名黑衣人,半晌没有动作,像是在思考……
现在辽东明军跟蒙元打的是你死我活,但是,他们的上层联系也算密切,朱元璋想让纳哈出投降,而纳哈出同样也知道自己的处境,他不可能在辽东守住大元半壁江山。
表面在打。
背后在谈。
打着看着,要是纳哈出真的被轻松摆平,大明也不会接受他的投降,若是明军接连失败,纳哈出也不会投降。
可现在这种情况是,明军一直在胜,但……却没有决定性的大胜,纳哈出势力基本盘还是有的。
而对于这一切,北元也是清楚的,不过,他们没有办法去阻止这一切……可这次,朱雄英的到来仿佛给这场蒙古贵族改变不了的大势,来了一场转机。
截杀大明太孙,破坏辽东私下联系,将纳哈出投降主义的念头彻底堵死……
洪武二十年北平虽是燕王朱棣治下,但城大地广、边民混杂、降人众多,北元细作、游谍长期潜入北平刺探情报,不过,他们在城中的力量非常薄弱。
而这个时期,纳哈出算是北元最大的权臣,北元根本指挥不动,也不敢轻易换人动他,但北元高层非常清楚,纳哈出一旦投降,失去辽东,漠南彻底崩盘,草原都不是他家的了……
所以这个谍报人员得知这个消息后。
不敢有丝毫停留。
在第二日便离开了北平城……这个消息要用最快的速度转递出去,然后,做好部署。
当然,这个时候,朱雄英断然不会知道,自己成了别人的目标了。
他带领队伍离开北平,沿驿路向西,走的是外线。
这条路贴着大明的北疆边缘,经宣府、怀来,再折向西南,过土木、保安,入大同镇地界。
朱雄英骑在马上,望着前方看不到尽头的官道,北风迎面扑来,卷着细沙打在脸上,微微发疼。
他眯起眼,望着远处天地相接的那条线,心里头忽然涌上一个念头,这北地的辽阔,与江南的秀美全然不同。
江南的景致一层叠着一层,山外有山,水外有水,像一幅永远展不到头的卷轴。
而这里,什么都没有。
天是空的,地是空的,天地之间只有风,和一支走得极慢的队伍。
走得确实慢。
拉着辎重,载着文官,车队一日能走四十里便算不错了。
这一路上,朱雄英没有像来时那样带着锦衣卫往前跑。
他安安静静地走在队伍中间,有时候骑马,骑累了便钻进銮车,与道承说几句话,或者翻看沿途驿站送来的地方志。
文官们见他沉稳,也都安下心来,不再像刚出北平时那般忐忑。
随行的几个年轻的翰林院编修偶尔还会在扎营时吟几句诗,说的都是北地风光的壮阔与苍凉。
朱雄英听了,只是笑笑,没有说话。
这一日傍晚,队伍行至一处墩堡。
李景隆展开舆图看了一眼,道:“殿下,今夜在此歇息。”
朱雄英点了点头,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道承,朝墩堡走去。
这是一座典型的边镇墩堡,黄土夯筑的城墙不高,垛口上插着几面褪了色的旗帜,被北风吹得猎猎作响。
堡里的驻军不多,见是朝廷使团,连忙让出几间营房供官员们歇宿。
朱雄英没有住营房,依旧让人在堡内的空地上支起帐篷,铺上干草,与护卫们同住。
朱守谦和李景隆各自抱了铺盖过来,三个人在帐篷里凑合了一宿。
次日一早,队伍继续前行。
到了晚间,也没有遇到朝廷的堡垒,只能在外扎营居住,北风呼呼的吹……
连续走了两日后,队伍才到了了一个堡垒。
这堡子比前晚歇脚的那座要大些,城墙也稍高,垛口后面隐约可见几个兵士探出头来,正伸长了脖子朝这边张望。
李景隆策马走在最前面,仰头朝城墙上喊道:“大明曹国公在此,速开城门!”
上面的士兵听着李景隆的呼喊,当下,便赶忙去通知百户,没多久,堡门吱呀着打开。
朱雄英催马入堡,穿过门洞时,头顶的城砖被岁月熏得发黑,马蹄踩在条石路面上,发出空阔的回响。
他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道承,环视四周,这座墩堡与其他堡垒并无不同,黄土夯筑的城墙,垛口上插着褪色的旗帜,堡内的空地不大,堪堪能容下他的车队人马。
正打量时,这边李景隆拿着舆图正好到了朱雄英的身边。
“这地方叫什么名字?”朱雄英看了李景隆一眼,开口问道。
李景隆闻言,赶忙将舆图展开,手指在一个黑点处点了点:“殿下,这里叫土木堡。”
听着土木堡三个字。
朱雄英明显一愣,他登上了不高的墙壁,望着垛口外那片被北风吹得翻涌起伏的枯黄草原,沉默了许久。
“真是个好地方啊。”
道承在旁听着朱雄英的话,多是不解。
“殿下,早日用饭休息吧,明日一早还要赶路呢。”
对于道承的劝说,朱雄英也听了进去,当下,便下了不高的城墙……朱守谦拿着一个饼过来了:“殿下,趁热吃……”
“多谢大哥……”
第248章 哈剌章之子
夜深人静,土木堡堡墙上插着的几支火把被北风吹得摇摇晃晃,昏黄的光在夯土墙面上明灭不定。
两个值夜的兵士抱着长枪靠在垛口后面,一个在打哈欠,另一个裹紧了领口的破棉袄,低声骂了句这鬼天气,都开春了还这么冷。
堡内的空地上,帐篷一座挨着一座,鼾声此起彼伏。
锦衣卫和东宫旗士们赶了一天的路,此刻睡得死沉,连马厩里的战马都耷拉着脑袋,偶尔打个响鼻,便又没了声息。
朱守谦的帐篷里,铺盖卷散了一半,他四仰八叉地躺在干草堆上,呼噜打得震天响,李景隆的帐篷紧挨在旁边,他睡觉倒是安静,只是眉头微微皱着,像是梦里也在算计什么。
朱雄英也睡着了……
整座土木堡都睡着了。
十余里外,月光照在一片起伏的缓坡上,枯草在夜风中翻涌着银灰色的波浪。
十几骑人马立在高处,马蹄深深地陷在草根里,没有人说话,连马都像是被这夜色慑住了,喷着白气,却一声不响。
为首那人年约二十七八,面膛深褐,颧骨高凸,眼如鹰隼。
他穿着一身铁灰色的锁子甲,外罩一件翻毛的皮袍,领口翻出的皮毛已被夜露打湿。
腰间挎着一柄弯刀,刀鞘上镶着几颗暗淡的绿松石,右手腕上戴着一只磨得发亮的银镯,那是孛儿只斤氏才有的信物,也是他母亲留给他的遗物。
这个带头的人叫帖木儿,北元枢密院太尉哈剌章的嫡长子,官拜枢密院平章,统领漠南数千铁骑。
他的父亲哈剌章,是这片草原上真正的巨头。
元末天下大乱时,哈剌章以中书平章政事、知枢密院事的身份坐镇大都,执掌大元最高军权,封申国公。
大都陷落后,他率残部北撤,拥立新汗,重整顿朝廷,与纳哈出、扩廓帖木儿,也就是王保保,三足鼎立。
王保保死后,北元军方只剩两根支柱,一个是盘踞辽东金山、拥兵二十万的纳哈出,另一个便是坐镇漠北、手握枢密院重权的哈剌章。
纳哈出是兀良哈氏,拥兵自重,首鼠两端,与大明边打边谈,随时可能倒向应天,哈剌章是蔑儿乞氏,脱脱之后,坚决不降,誓与大明周旋到底。
两个人表面上是战友,背地里却互相忌惮,谁都清楚对方在想什么,却又谁也奈何不了谁。
帖木儿从小被其父哈剌章教育长大。
对于他这个蒙古贵公子来说。
大明是仇寇,应天是贼窝,朱元璋是屠夫,李文忠是恶魔,徐达也不是什么好货色……
他们亡了自己的国,将他们从中原赶走,捣毁了他们的庙宇,毁灭了他们的规矩,打错了他们的脊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