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说笑笑间,朱允熥困了,朱标也乏了,只能告辞离去。
不一会儿,殿中就剩下朱元璋,朱雄英与马皇后三人。
在父亲母亲,以及几个弟弟离开后,朱雄英忽然正色的询问道:“皇爷爷,孙儿有一件事想问您。”
朱元璋看了朱雄英一眼,点了点头。
“这次迁都考察,您为什么……就这么,让孙儿去了?”
这几日,朱雄英都在想着这件事情,他也搞不清楚,自己只是个少年啊,迁都考察之事,这是大明朝天大的事情,按照道理来说,朱元璋不可能把这么大的事情放在自己身上的。
“妹子,你来回答咱大孙这个问题。”朱元璋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笑意。
“玉哥儿,你皇爷爷不让你去,你就不去了?”
“你那性子,奶奶还不知道?你皇爷爷要是不让你去,你肯定得求。一次求不成求两次,两次求不成求三回,早晚磨得你皇爷爷松了口。”
“到那时候,你费了多少心力,生了多少闷气,你皇爷爷也落不下好。那倒不如……”
“那倒不如一开始就让你去。果断些,干脆些,让你少费点心力,把精神头都用在正事上。”
朱元璋听着马皇后的话后,也笑了笑:“你皇奶奶说得对。咱知道你什么性子,也知道你爹什么身子。这事早晚得有人去办,不是你爹去,就是你去。”
“你替你爹走这一遭,咱放心……”
“这么多年了,你办事,咱一直都放心……”
第232章 洪洞姚小五军户婚配案
洪武二十年,正月十九。
晨光刚刚爬上应天城的城墙,城门便隆隆地打开了。
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从城内驶出,最前面是锦衣卫的五十骑,玄色劲装,腰佩绣春刀,马蹄踏在官道的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领头的是道承,他骑着一匹黑马,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前方的道路。
锦衣卫之后是东宫的一百五十名骑士,甲胄鲜明,旌旗招展,朱守谦骑着一匹枣红马走在队首,靛蓝色的武官常服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
再往后是太孙的銮车。朱雄英坐在车中,掀开车帘的一角,望着外面缓缓后退的田野和村庄。
初春的田野还是返青的麦田,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摇摆。
銮车之后是随行官员的车队,二十几名官员分乘十余辆马车,加上书吏、随从、马夫、伙夫,再加上辎重车辆和备用马匹,整支队伍足有四百余人,在官道上拉开了一条长龙。
李景隆带着京营的一百二十名骑兵殿后,月白色的锦袍外罩着轻甲,骑在一匹白马背上,不紧不慢地跟着车队。
官道两旁,早起的农人停下手中的活计,远远地望着这支浩浩荡荡的队伍,交头接耳地猜测着是哪位贵人出行。
有几个孩童追着车队跑了一段,被各自的娘亲揪着耳朵拎了回去。
朱雄英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车轮辘辘地碾过官道,车身微微摇晃,像一只巨大的摇篮。
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队伍忽然慢了下来。
朱雄英睁开眼,掀开车帘,队伍还在行进,只不过稍微慢了一点。
走着,走着。
朱雄英忽然看到了在路边暂停的几辆囚车。
囚车中,有二十余名犯人。
两侧,是押解的差役,穿着青布皂衣,腰间挎着刀,面无表情地驱赶着牛车往前走。
队伍的最后面,是两个骑马的官员,穿着青色的官袍,面容疲惫,眼眶凹陷,像是赶了很多天的路。
朱雄英的目光在那辆囚车上停了一瞬。
他放下车帘,朝车外唤了一声:“道承。”
道承立刻拨马靠过来,俯身在车窗外:“殿下。”
“那囚车,是怎么回事?”
道承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支正从队伍旁边经过的囚车队伍,然后收回视线,低声道:“回殿下,是洪洞县的案子。”
朱雄英的眉头微微一动:“洪洞?”
一听到洪洞两个字,朱雄英立马就想起了上一年让朱元璋很是生气的一桩案子来。
大明朝初立,历经元末数十年战乱,天下生灵涂炭,田地荒芜,军伍之中更是积攒下无数大龄未娶的军户。
军士无家室,则军心不稳,戍边无斗志,这关乎大明边防安稳、江山根基的大事,自洪武初年起,便成了朱元璋亲自抓在手中的核心国策。
陛下亲下谕旨,责令兵部、户部与地方州县协同,专为军中未婚军士勘合婚配,从民间择取适配女子,送往军中卫所,安顿军士家小,稳固军心。
自洪武十七年至洪武二十年,这桩军户婚配国策,一直是朝堂上下重中之重的要务,各级衙门不敢有丝毫懈怠,可也正因如此,才滋生出洪洞县这桩荒唐至极的冤案。
案中的关键,是镇江卫的一名军户唐闰山。
此人祖籍山西洪洞,洪武十七年下半年,他向镇江卫所递交文书,上报自己尚未娶妻,请求朝廷按国策为其婚配,同时言明自己早年在老家有一桩婚约,恳请卫所上报兵部,将婚约女子送往镇江卫完聚。
可这所谓的婚约,根本不是与他本人所定。
早年,唐闰山的兄长在世时,与洪洞县女子史灵芝定下婚约,未曾等成婚,其兄便早夭离世。
这本是作废的婚约,可唐闰山却借着大明军户婚配的国策,故意隐瞒实情,只向卫所上报婚约一事,绝口不提兄长已逝、婚约作废的真相。
镇江卫所按例上报兵部,兵部依流程开具勘合,火速发往山西洪洞县,责令地方官府将史灵芝送往镇江卫,与唐闰山完婚。
洪洞县接到兵部勘合,当即派人核查,一查之下,吓了一跳。
史灵芝早已另嫁他人,夫君是洪洞县百姓姚小五,两人成婚多年,夫妻和睦,膝下已然育有三子一女,一家人男耕女织,日子虽不富裕,却也安稳美满,早已是既定的事实婚姻。
按常理,查明实情后,此案理应驳回,揭穿唐闰山的谎言,可洪洞县官吏却畏于兵部勘合的威严,只知一味遵循上级文书,全然不顾百姓人伦家常,非但没有纠正错漏,反而拿着兵部的勘合,强行将史灵芝从姚小五家中带走,甚至为了彻底落实这桩荒唐婚配,将无辜的姚小五也一并抓捕入狱,执意要按勘合所言,拆散这对安稳度日的夫妻,把史灵芝送往镇江卫,嫁给唐闰山……
当然,洪洞县这一系列操劳完成的差不多后,为了买个保险,把这个事情上报给了刑部,让他们首肯。
可当时的刑部尚书接案后,面对牵扯兵部、卫所、洪洞县多级衙门的案子,非但没有秉公彻查,反而怕多生事端,不愿得罪同僚,竟想着循例结案,草草了事。
一桩原本该惠及军士、安稳军心的国策,竟被地方官吏办成了强拆民家、草菅人伦的恶事,消息层层上报,终究在洪武十八年下半年,传到了朱元璋的御案前。
朱元璋听闻此事,当即龙颜大怒,当即下旨,决定要亲自过问,派锦衣卫调查。
得知刑部尚书接案后,怕多生事端,不愿得罪同僚,竟想着循例结案,草草了事。
而他口中的“例”,根本不是大明律例,而是蒙元遗留的陋俗,收继婚。
蒙元入主中原百年,留下诸多违背华夏人伦的旧俗,弟收兄妻、子承父妾便是其中之一。
刑部尚书断案时,竟搬出这蒙元陋俗,声称唐闰山兄长已逝,婚约理当由弟弟承接,史灵芝本该嫁给唐闰山,全然不顾史灵芝与姚小五已成婚多年、儿女成行的事实,执意要维持洪洞县原判,成全唐闰山的无理诉求。
朱元璋得知刑部竟援引蒙元胡俗、背弃华夏人伦纲常,顿时大为震怒,拍案而起,怒斥百官忘本。
他当即下令,将昏聩无能、背弃人伦的刑部尚书直接下狱捉拿,同时传旨快马,奔赴山西洪洞县,将该县所有涉案有司官吏,悉数押解入京,他要亲自升殿问案,给天下百姓一个公道。
当场推翻刑部原判,下旨将无辜被抓的姚小五无罪释放,送归家中与妻儿团聚,对史灵芝一家多加安抚,弥补其受的委屈与苦楚……
而那畏上欺下的洪洞县官吏、昏聩误判的刑部尚书,以及所有涉案失职官员,尽数严惩,以儆效尤。
事后,朱元璋更是将这桩案子亲笔写入《御制大诰》,取名“军人妄给妻室案”,昭告天下,明令严禁蒙元陋俗,重申大明婚姻人伦法度,告诫天下官吏,断案需以百姓为本,不得盲目遵循文书、背弃天理人伦……
第233章 北上
车队浩浩荡荡出了应天城,沿官道一路向北。
朱雄英坐在銮车中,掀开车帘的一角,望着外面缓缓后退的田野和村庄。
出了城,朱雄英在车里坐了两个时辰,便坐不住了。他掀开车帘,朝车旁骑马随行的道承招了招手:“道承,牵匹马来。”
道承愣了一下,拨马靠近车窗,低声道:“殿下,陛下方才还叮嘱过,让您少骑马,多乘车……”
“皇爷爷说的是赶路时别逞强,我骑一会儿,不碍事。”
朱雄英已经掀开车帘跳了下来,动作干净利落。
道承无奈,只好让人牵来一匹白马。
朱雄英翻身上马,轻轻一夹马腹,白马便撒开蹄子朝前跑去。
道承连忙带着十几个锦衣卫拍马跟上,朱守谦也催马从后队赶了上来,一行人马越过车队,跑到了队伍的最前面。
当然,朱雄英,道承,以及朱守谦在前面撒丫子跑,李九江在后队押着辎重,消息传到他耳朵里面,太孙都不知道跑那里去了……他就是想着陪太孙在广袤世间撒泼,也没甚机会。
此后的路程里,朱雄英每日总有几个时辰不在銮车里待着。
他带着道承、朱守谦和十几个锦衣卫,脱离大队,在官道上放开马蹄跑上一阵,跑累了便停在路边等后头的车队赶上来。
李景隆在后队押着辎重
队伍走得不算快。
四百余人、四五十辆车马的队伍,每日能走四五十里便算不错了。
这一路北上,走的是陆路驿道,经凤阳府折向山东,直抵北平。
沿途驿站星罗棋布,每五六十里便有一处,足够容纳这支庞大的队伍歇脚补给。
但驿站毕竟规模有限,每到一处,朱雄英便让随行的二十几名文官住进驿站的正房,他自己却带着道承和朱守谦,李九江在驿站外的空地上扎营,与护卫他的士兵们同吃同住。
帐篷是毡布做的,厚实暖和,里面铺了一层干草,再铺上被褥,便是一张床。
晚间,朱雄英坐在这张特别的床上,朱守谦站在帐门口,犹豫了半天,闷声道:“殿下,您是太孙,住营帐,把那些官员们赶出来几个,给咱们腾地方吗。”
朱雄英正在铺自己的被褥,头也没抬:“官员们年纪大了,让他们住驿站,舒服些。我年轻,住营帐正好。”
朱守谦张了张嘴,心里叫苦不断。
您想着受苦,可我不想吃苦啊。
您不住厢房,那我怎么住……
跟在身后也抱着被子的李九江显然是看出了朱守谦的窘迫,当即嘿嘿一笑:“太孙殿下,靖江王估摸着住不惯……没事,靖江王殿下,您金枝玉叶的,住不惯也是正常的,别逞强。”
李九江说着,便越过他进入账房,看着朱雄英,笑嘻嘻的说道:“殿下,咱挨着你……”
朱雄英笑着点了点头。
而被李九江拿话讥讽的朱守谦,当即受不了了。
转身便走,不一会儿,也搬来了被子,径直走到了李景隆刚刚铺好的床铺旁边,这时,李景隆与朱雄英正坐在在一旁吃饼,喝肉汤。
看着朱守谦也带着被子进来,李景隆刚想说笑。
不过,片刻之后,他却笑不出来了,在李景隆,朱雄英两人的注视下,朱守谦一甩手把李景隆的床位拉到了一边,而后把自己的被子,放在了原先李景隆的位置上……
李景隆直接站起来了。
“朱守谦……你这是做甚?那位置我都已经占好了……
不过,朱守谦看着生气的李景隆,倒也不畏惧:“曹国公,按照身份,太孙殿下身边的床铺,只能我来住,别问为什么,要是问的话,那咱就告诉你,咱姓朱,你姓李……这点规矩,你不会不懂吧。”
李景隆气的把碗往桌子上一放,就要上前去揍朱守谦……不过,却被朱雄英阻止。
这才走几天啊,两人就打起来了,这可不行啊。
队伍内部团结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