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这两人竟成为官员中的少壮派被朱元璋挑中,进入到了随他考察都城的官员队伍之中……
朱雄英迅速收敛心神,恢复了平日里的沉稳,继续接受剩余官员的见礼……
待到所有官员都见礼完毕,自报姓名完毕,朱元璋又再三叮嘱了一番出行的规矩、要务,再三强调不得扰民、不得懈怠,随后才挥了挥手,让众官员先行退下,各自收拾行装,五日后启程,与太孙汇合,一同前往各地考察……
第230章 先北后西
朱元璋靠在御座上,目光从殿门收回来,落在朱雄英身上,方才那副威严冷峻的神色渐渐化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老人对孙儿特有的、絮叨的关切。
“玉哥儿,这一趟出去,路程远,时日长,你自己要当心。”
“别逞强骑马赶路,还是要乘坐马车的,骑马,平常的时候,你感觉不到累,可要是真的用来赶路,你这小身板扛不住的。”
“这一路上该歇就歇,该吃就吃。遇上刮风下雨,就在驿馆里多住一日,不差那点工夫。”
“咱派给你的那几个臣子,都是走过远路的人,有什么事多听听他们的。”
朱雄英躬身应道:“孙儿记住了。”
朱元璋点了点头,又道:“这几日,行装让下边人去收拾,你不用操心。你得空,多去陪陪你皇奶奶。她嘴上不说,心里头舍不得你。你这一走,少说小半年,多则一年,她肯定惦记。”
朱雄英一一应了。
朱元璋忽然话锋一转,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了然,几分头疼。
“还有你那几个弟弟。你去跟他们说,咱可都知道,咱就是不说。”
“高炽跟允炆、允熥,三天两头打架,有一回还当着咱的面动了手。你去告诉他们,再打架,咱可要亲自揍他们了。谁先动的手,咱揍谁,两个都动了手,咱两个一起揍。你替咱把这话带到。”
朱雄英苦笑着应了。
从奉天殿出来,朱雄英便依着皇爷爷的嘱咐,把接下来的几日分得清清楚楚。
头三日,他哪儿也没去。
每日早膳后便去坤宁宫,陪着马皇后说话。
马皇后嘴上不说,可每次朱雄英来,她都要亲手给他做几样点心——桂花糕、枣泥酥、芝麻糖,一样一样地摆满一桌子,看着他吃。
朱雄英吃得肚皮滚圆,她就在一旁笑,笑着笑着,竟是眼眶有些红润,她便低下头去,装作在拍衣襟上的碎屑,把那股子酸涩压回去。
朱雄英装作没看见,只是把点心吃得更香了。
母亲常氏将门之女,儿子要出远门,虽也有些不舍得,但却一直克制着,只是叮嘱一路小心,其他不言。
至于朱雄英的弟弟们,哇哇大叫,说什么都要跟着朱雄英一起出门,不过,却被朱雄英训斥了一顿,顿时各个吓的也不敢多言了,在弟弟们面前,朱雄英还是保持着一定的威严……
到了第四日,朱雄英把随行的二十几个官员召到了东宫偏殿。
偏殿里摆了一张长案,案上铺着一幅舆图,用镇纸压着四角。
官员们分列两侧,朱雄英坐在上首,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
这几日他已经把这些人的名字和面孔全都记住了,谁是什么职司,谁是什么品级,谁在哪个衙门当差,他心里头都有一本账。
“今日请诸位来,是议一议行程。”朱雄英的声音不大,却很稳:“此行四座城——西安、洛阳、开封、北平。怎么走,走多久,先到哪儿后到哪儿,诸位有什么看法,不妨直言。”
殿内安静了一瞬。
户部郎中张仲率先开口,他四十来岁,在这些官员里头资历最老,品级最高,说话也最有分量。
他上前半步,指着舆图道:“殿下,臣以为,此行当先至开封,再由开封西入洛阳,继而西行至西安,最后由西安折向北行,至北平。这是最顺的路,不绕,省时日。”
工部员外郎何信也点头附和:“张郎中说得是。开封、洛阳、西安,三城同在一条东西线上,由东向西一路走过去,最为便捷。若是先去了北平再折回来,便要绕一个大圈子,多走不少冤枉路。”
其他几个官员也纷纷点头。
朱雄英听着,没有打断,目光却一直落在舆图上。
等众人说得差不多了,他伸手指向舆图上的北平,指尖在那座城的位置上轻轻点了点。
“先去北平。”
“由应天北上,经淮安、济南,直抵北平。考察完北平之后,再折向西行,经真定、太原,至西安。由西安东出潼关,至洛阳,再至开封。最后由开封南下,回应天。”
“辽东战事进展顺利,此番前去,孤弄不好还能亲眼看看金戈铁马呢……”说到这里,朱雄英嘿嘿一笑。
朱元璋第六次北伐正进行的如火如荼,也是这次北伐,大明朝几乎将整个辽东收入麾下,奠定了在北地的统治基础……
殿内又安静了一瞬。
几个官员面面相觑,张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朱雄英那副笃定的模样,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这位是太孙殿下,是此行名义上的主持之人。
他说了先北后西,那便是先北后西。
况且这路线也不是没有道理,先去最远的北平,把最吃力的路程放在最前面,趁着人马都还精神的时候把硬骨头啃下来,回程时便是越走越近、越走越轻松。
这思虑,倒也周全。
“就依殿下。”张仲躬身道。其他官员也齐齐躬身:“依殿下。”
在整个议事的过程中,齐泰和黄子澄几乎没有说话。
他们两个品级不高,一个是兵部主事,正六品,一个是翰林院编修,也是正六品。
在这二十几个官员里头,论资历、论品级,都排不到前面去,也轮不到他们发言。
张仲、何信这些郎中、员外郎们开口的时候,他们两个便安静地站在人群中,像两个半透明的人。
朱雄英的目光偶尔扫过他们,也没有刻意停留……不过,即便是朱雄英的目光偶尔扫过,心思细腻的黄子澄还是能够感觉到,太孙殿下看自己的眼神,怎么怪怪的……
议事散了,官员们鱼贯退出偏殿。
等着这些官员们离开,第二波人也前来觐见了。
而这第二波人,正是朱雄英的护卫天团。
太孙外出,那护卫规格是非常高的,当然,带队的人,身份更是特殊,曹国公李九江,靖江王朱守谦。
“殿下,靖江王、曹国公到了,在殿外候着。”
朱雄英看了一眼禀告的道承轻声道:“让他们进来。”
“是,殿下……”
第231章 咱放心
不一会,道承便引着两个人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是朱守谦。
他穿着一身靛蓝色的武官常服,腰间束着革带,脚蹬黑靴,头发用一根银簪束得整整齐齐。
这两年他在东宫当值,整个人看着比从前沉稳了不少,不是说转了性子,而是在应天这地方,天子脚下,皇爷爷眼皮子底下,实在没有那么多幺蛾子让他搞。
偶尔关起门来在家里闹些荒唐事,朱元璋懒得管,朱雄英也懒得问,只要不闹到东宫来,便由着他去。
此刻他走进偏殿,步子稳稳当当,朝朱雄英抱拳行礼,动作干脆利落,倒真有几分武将的气度了。
跟在他身后的是李景隆。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玉带,外罩一件玄色薄氅,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束起。
守孝三年期满,他整个人瘦了一圈,下颌线条更加分明,却反而衬得那张脸愈发清俊。
他的眉骨高而舒展,鼻梁直挺,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守孝三年不知怎么的,那眼底竟添了几丝若有若无的忧郁,像是深潭里飘着几片落花,让人忍不住想多看两眼。
他往殿中一站,周身那股子世家子弟的清贵之气便自然而然地散开来,倒把站在他前面的朱守谦衬得像是不知道从哪个村里出来的……
朱守谦其实长得不差,剑眉星目,鼻直口方,五官端正,身量也够,放在人堆里也算得上出众。
可偏偏他身后站着的是李景隆。
这人好像天生就是为了让别的男人自惭形秽而生的。
“臣朱守谦。”
“臣李景隆。”
“参见太孙殿下。”
朱雄英点了点头。
朱守谦直起身,率先开口,声音洪亮,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利落:“殿下,陛下前日下了旨意,东宫麾下一百五十名骑士,全部随行扈从。甲胄、兵器、马匹都已校验完毕,无一缺损。负责路上宿营、警戒、前后队列……”
李景隆接着开口,声音比朱守谦轻了几分,却字字清晰:“殿下,臣从京营调了一百二十名骑兵。都是打过北边的老卒,弓马娴熟,新式火器也使得惯。随行粮草装了六车,够路上吃半个月的。备用马匹三十匹,马车十二辆……”
东宫骑士一百五,京营骑兵一百二,道承麾下还有五十多名锦衣卫,拢共三百二十人。随行官员二十六人,加上书吏、随从、马夫、伙夫,整个队伍差不多四百人。
他站起身,走到长案前,目光在那幅舆图上扫过,最终落在北平的位置上,乃至辽东的位置。
那里,眼下正打着仗。
“也不知北方……现在是什么光景。”
“蓝玉舅公跟常茂舅舅他们在关外,战事进展到底怎么样了?”
这话一出,殿内安静了一瞬。
李景隆和朱守谦对视了一眼,都没有立刻接话。
纳哈出。
这个名字,在洪武二十年的春天,正牵动着整个大明朝堂的神经。
洪武二十年,朱元璋第六次北伐已进入最关键的时刻。
这一次的目标不是北元大汗,而是盘踞辽东二十余年的纳哈出。
纳哈出手握二十万部众,占据着从辽河上游到松花江流域的广袤土地。
洪武初年,他一度降明,旋而复叛,此后便成了大明北边最大的一根刺。
朱元璋前五次北伐,打得北元丢盔弃甲,却始终没能彻底解决辽东问题。
这一次,他动了真格,拜冯胜为征虏大将军,傅友德、蓝玉为左右副将军,率二十万大军,分三路出塞,直扑纳哈出的老巢金山。
这一仗,打了一年了。
冯胜稳坐中军,步步为营,傅友德率偏师抄其后路,蓝玉则带着精锐骑兵在草原上昼夜不停地穿插迂回,像一把烧红的刀子,在纳哈出的地盘上来回切割。
常茂作为蓝玉的副手,也跟着在草原上摸爬滚打了一个冬天。
二十万大军压境,纳哈出的部众一日三惊,投降的部落络绎不绝。
可纳哈出本人,却像一条滑不留手的老泥鳅,始终没有被真正抓住,明军迫切想要寻求的大决战迟迟没有来到……
离出发的日子越来越近,到了临行前的最后一晚,坤宁宫里摆了家宴。
没有朝堂上那些规矩,也没有宫人里三层外三层地伺候着,就一张圆桌,一家人围坐着。
朱元璋坐在正中,马皇后在他身侧,朱标和常氏带着朱雄英、朱允炆、朱允熥朱高炽都在……
席间朱元璋难得没有板着脸,还给几个孙子各夹了一筷子菜。
一顿饭吃了个把时辰,菜撤了,换上茶点。
一家人聊起了家常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