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氏祸乱宫闱,谋害太子妃,意图动摇国本,罪不容诛。”
“按律,当处极刑,株连三族。”
“好。这才像是咱的儿子,不过,此事不能明着办。东宫出了这等丑闻,传出去有损国体,也会让太子妃受惊吓,还有朕的皇孙,还没有长大,就背上了一个罪妇所出的骂名,朕也不愿意看见……”
此时朱元璋口中的皇孙,正是朱允炆,不过,这个时候的他还没有属于自己的名字。
“父皇的意思是……”
“吕氏,让她‘病逝’。至于太常寺卿吕本……他教女无方,纵女行凶,咱也不会放过他。但不必用这个罪名。”
“咱会查他别的罪证,只要想查总能查出些东西。到时候数罪并罚,谁也挑不出错处。”
朱标沉默片刻,躬身道:“儿臣明白了。吕氏……就交给儿臣处置吧。”
“你下得去手?”朱元璋问。
朱标抬起眼,眸中没有任何犹豫:“儿臣不会心软。”
朱元璋点点头,走回御案后坐下:“去吧。那两个从你们东宫带走的人,锦衣卫会秘密处置的,记住,此事到此为止。对外,吕氏突发急病,不治身亡。东宫上下,若有敢议论者,你知道该怎么做。”
“是,父皇……。”
朱标行礼退出暖阁时,晨光已洒满殿前广场。
秋风吹过,带着刺骨的凉意。
他站在阶上,深深吸了口气,将胸中那最后一丝不忍彻底压下。
仁厚,是对百姓,对忠臣,对无辜者。
对毒蛇,唯有斩草除根。
实际上,朱元璋天天瞅着他大儿子仁厚,仁慈,但这是朱元璋拿他自己,跟朱标对比的。
这种对比之下,朱标他就是一个仁慈的储君。
可事实情况却不是这样。
就比如说,你犯了罪,老朱要弄死你,甚至还想把你三族带上,这边小朱说话了,上来就是求情,爹,这太狠了,他罪不致此,你一听,哎呀仁慈的储君啊,死了我一个,幸福一家人,可人家还没有把话说完呢,接下来的话是,杀了他们全家就行了,三族太多了。
午时,东宫偏殿。
吕氏坐在妆台前,怔怔看着镜中的自己。
一夜未眠,她的脸色苍白如纸,眼下乌青,嘴唇干裂。
殿内静得可怕,往日伺候的宫女太监一个都不见了,只有两个陌生的宫女垂手立在门边,面无表情。
她知道,出事了。
从昨日锦衣卫抓走吕姑姑和刘保开始,她就知道要出事。
可她怎么也想不通,事情做得那般隐秘,怎么会突然败露?
寒水石还未用过,甚至连那个宫外的“高僧”都已早早离开……怎么就败露了呢。
门被推开。
朱标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身后跟着一个太监,端着一个木盘,上面放置着一壶酒,一个酒盅,那太监将木盘放下后,便与一直看守吕氏的两个宫女,一同退下。
“殿下……”吕氏慌忙起身,想要上前,却见朱标抬手制止。
她僵在原地,看着朱标走到桌边坐下,而后,云淡风轻的倒起来酒。
酒是琥珀色,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吕氏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殿下……”她声音发抖,“这是……”
朱标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孤待你如何?”
吕氏腿一软,跪倒在地:“殿下待妾身恩重如山……”
“那你为何要谋害太子妃?”
吕氏浑身剧震,猛地抬头:“妾身没有!殿下明鉴,妾身怎敢……”
“他们都招了,不要在说谎了……”
吕氏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她张了张嘴,想要辩解,想要哭诉,可对上朱标那双冰冷彻骨的眼睛,所有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那眼神她从未见过——没有往日的温和,没有平日的宽容,只有冷酷,和看死人般的漠然。
“殿下……”她终于哭了出来,膝行上前,抓住朱标的袍角:“妾身是一时糊涂!妾身只是听信了别人的谗言……只是看着太子妃姐姐有殿下宠爱,有嫡长子傍身,心中嫉恨……妾身知错了!求殿下看在我们孩儿的份上,饶妾身一命!”
她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若是往日,朱标或许会心软。
可今日,他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时辰到了。这杯酒,是孤最后给你的体面。”
“喝下去,一切都会结束。”
第20章 不僧不道姚广孝 1
吕氏颤抖着拿起酒杯。
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轻晃,映出她惨白的脸。
她想起家中父母,想起年幼的儿子,想起这些年宫中生涯……荣华富贵,算计谋划,到头来,竟是这样一杯毒酒。
“殿下……”她抬起泪眼,最后一次哀求,“能不能……让妾身再见孩子一面……”
朱标沉默地看着她,良久,缓缓摇头。
吕氏闭上眼睛,泪水滑落。
她知道,再无转圜余地。
抽搐片刻,最终还是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液灼喉,带着淡淡的甜味,随即是翻江倒海的剧痛。
酒杯从手中滑落,碎裂在地。
吕氏捂着腹部,蜷缩着倒在地上,痛苦地抽搐。
朱标静静看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直到吕氏渐渐不再动弹,直到那双曾经含情脉脉的眼睛彻底失去神采,他才转身,朝殿外走去。
“收拾干净。”他对门外等候的宫女吩咐:“按病逝报丧。一切从简。”
“是。”
朱标走出偏殿时,午后的阳光正烈。秋风卷起落叶,在他脚边打着旋。他抬头望了望天空,湛蓝如洗,没有一丝云彩。
东宫深处,隐约传来婴儿的啼哭声——是允炆,吕氏所出的次子,还不满周岁。
朱标脚步顿了顿,终究没有往那个方向去。
他径直走向常氏的寝殿。
至于身后那殿中的冰冷尸身,和那啼哭的幼儿……
帝王家,从来容不得心软。
秋风萧瑟,卷起满地落叶。
洪武十一年的这个秋天,东宫死了一个侧妃……无人知晓真相,无人敢问缘由,就连史书上也不会记载太多。
吕氏“病逝”后的第三日,一场秋雨骤降南京城。
吕氏死亡之后,宫中并无任何反应,甚至他的母家都没有得到通知,只有极少数的官员才知道这件事情,不过,也都被下了禁言令。
雨水冲刷着皇城的红墙黄瓦,也冲刷着太常寺卿吕本府邸门前的石狮。
卯时未到,一队锦衣卫缇骑踏着积水疾驰而至,将吕府团团围住。
为首的千户翻身下马,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淌成水帘。
他掏出令牌,声音在雨声中依旧清晰:“奉旨,查抄吕府。所有人等,不得出入!”
府门被轰然撞开。
吕本正在前厅用早饭,院子中的响动,让他心中一惊,仓皇起身时,锦衣卫已如潮水般涌入。
他认得为首那人,锦衣卫北镇抚司千户蒋瓛。
“蒋千户,这是……”吕本强作镇定,声音却止不住发颤。
蒋瓛抖开一卷黄绫:“吕本接旨。”
吕本慌忙跪地。
“太常寺卿吕本,任职以来,贪赃枉法,收受贿赂,结党营私,有负皇恩。着锦衣卫即刻查抄其府,将其押入诏狱候审。钦此。”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得吕本头晕目眩。
他张了张嘴,想喊冤,想辩解,可蒋瓛已收起圣旨,冷冷道:“吕大人,请吧。”
两名锦衣卫上前,不由分说将他架起。
“等、等等!”吕本挣扎着,“我要见陛下!我要见太子殿下……”
“陛下不会见你。”蒋瓛打断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吕大人,您那位在东宫的女儿,三日前‘病逝’了。您说,陛下为何偏偏在此时查您?”
吕本浑身一僵,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明白了。
什么贪赃枉法,什么结党营私,都是借口。真正的原因,是吕氏——是他那个在东宫做侧妃的女儿,触了逆鳞!
可究竟犯了什么事?竟连累整个吕家?
不等他想清楚,已被拖出前厅。雨幕中,他看到家眷被驱赶到院中,哭喊声、呵斥声、瓷器碎裂声混成一片。
库房被打开,一箱箱金银抬出;
书房被翻查,一摞摞书信账册装入木箱。
锦衣卫效率极高,不过两个时辰,整个吕府已被抄检完毕。
家产查封,男女分押,昔日的太常寺卿府邸,转眼成了一座空宅。
雨还在下。
吕本被抄家的消息,午时前便传遍了中书省,通政司,以及六部衙门。
起初,官员们只当是寻常贪腐案,洪武朝查贪官是常事,可细细一想,又觉不对。
太常寺卿虽是从三品,却是个清贵闲职,主管礼乐祭祀,油水不多吗,而且吕本还是太子殿下的侧妃父亲,素以谨慎著称,怎会突然落到这样的下场。
“怕是触了天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