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是刘保!”她崩溃地尖叫起来:“是刘保让老身抓的药!他说……他说等太子妃娘娘生产后,体虚需要调理,就把寒水石粉混进补药里!慢慢用,不会有人察觉……”
“刘保说……说孕中用药容易被太医发现,产后调理,体质变化,太医不易起疑……”吕姑姑涕泪横流,“他说只要做得隐秘,一两年下来,太子妃娘娘就会体弱多病,最后、最后……”
“最后怎样?”
“最后……就像自然衰弱,不治而亡……”吕姑姑说完这句,整个人瘫软下去。
毛骧沉默片刻,挥手让狱卒退下。
他走到吕姑姑面前,蹲下身,压低声音:“吕侧妃,知情吗?”
吕姑姑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挣扎,最终还是颓然摇头:“不、不知……娘娘只让老身好好伺候,其他的一概不知……”
毛骧盯着她看了半晌,起身走出牢房。
“给她纸笔,让她写供词。写清楚,一字不许漏。”
与此同时,诏狱另一端的刑房里,审讯进行得更加惨烈。
刘保被绑在十字木桩上,身上只穿一件单衣,早已被鞭子抽得破烂不堪,露出下面血肉模糊的皮肉。
他低着头,气息微弱,但仍旧咬着牙一声不吭。
“刘公公,硬气啊。”负责审讯的锦衣卫千户擦拭着手中的铁钳,语气玩味,“不过在这里硬气,没什么用。”
“咱家……真的不知……什么寒水石……什么药……一概不知……那都是那个吕姑姑自作主张,跟我没有关系啊。”
刘保已经被用刑了,不过,他知道只要自己承认了,必死无疑,故还在挣扎,当然,他也非常奇怪,明明是从吕姑姑的房中找到了禁物,怎会连带着把自己抓来。
难不成锦衣卫真的早就开始调查他们了吗。
正在此时,一名锦衣卫走进了刑房。
“大人,那边得罪妇招了。这是供词。”
听到招供,供词的刘保,立马清醒了不少。
招了。
那么轻而易举的就把她家主子供出来了吗。
而千户接过供词,看了一眼后,冷笑一声:“真是一个胆大包天的奴婢……竟然敢主使人行害太子妃,哼……”
刘保闻言,大惊失色,自己明明是个串通者,怎么一下子变成主谋了。
“大人,她胡说八道,奴婢我,有在大的胆子,也不敢谋害太子妃娘娘啊,这是他们主仆两人合计的,是侧妃,是吕侧妃找到的我……”
刘保本来都抗住了,可是等他听完自己成了主谋。
彻底绷不住了。
这个时期的宫里面太监,可不像中后期那样,不是九千岁,就是站皇帝的。
洪武朝,是整个大明朝太监的“最卑微时代”,即便刘保算是太子殿下身边的亲信,那也改变不了他们卑微的身份。
朱元璋作为开国皇帝,亲历了元末宦官专权的乱象,对太监抱有根深蒂固的警惕与厌恶,因此在制度上对宦官进行了全方位的打压与限制,使其成为皇权下最底层的服务群体,毫无政治权力可言。
在制度层面,定规矩、划红线,从根源杜绝宦官干政,宦官不得兼任外臣官职,不得干预朝政,不得读书识字。
卑微如蝼蚁,动辄获罪,毫无话语权……稍有过失便严惩不贷,甚至因小事动辄斩首,太监与朝中大臣地位天差地别,大臣见了太监可随意呵斥,太监连与外臣结交都被视为重罪……
当然,他们在大明朝也有属于自己的高速发展期。
从永乐年间开始,这种情况就慢慢松懈了。
首先,靖难的时候,就已经有太监能在朱棣面前露脸,办事,甚至有了功劳,朱棣开始重用太监群体了。
到了宣宗时,朱瞻基又让太监们读书识字,到了英宗时,王振直接把太祖高皇帝设置的宦官不能干政的铁牌挪走……而后,大明朝彻底进入到了太监掌权的时代。
当然,太监们走向台前,更多的原因还是皇权的需要……
但在洪武年间,他们想要冒头,是非常艰难的一件事情。
次日,卯时三刻。
毛骧捧着两份供词,疾步穿过承天门。
秋日的晨光初露,将奉天殿的金顶染上一层浅金,可这辉煌景象在他眼中却透着森然寒意。
一夜未眠,他的眼下泛着青黑,但步伐依旧沉稳。
飞鱼服的下摆在晨风中拂动,腰间绣春刀随步轻响。
沿途遇见的太监宫女,远远看见他便垂首避让,连大气都不敢喘。
锦衣卫指挥使清晨入宫,必是出了大事。
奉天殿前,掌事太监见毛骧到来,迎了上去,随后低声道:“陛下在偏殿,一夜未歇。毛指挥使,若是要紧事……”
“关乎东宫,关乎皇嗣。”毛骧简短回答。
掌事太监脸色微变,不再多言,引着他绕过正殿,来到东侧暖阁。
阁内,朱元璋正坐在御案后批阅奏疏。
烛火将他的侧脸映得棱角分明,眉头紧锁,听到脚步声,他头也不抬:“查清了?”
“臣毛骧,叩见陛下。”毛骧跪地行礼,双手奉上供词,“东宫一案,已得口供。涉案二人,均已招认。”
而一旁的太监赶忙将这两份供词放到了御案之上。
朱元璋这才放下朱笔,拿起供词查看,他看得极慢,每翻一页,脸色就阴沉一分。
暖阁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响。
烛火跳跃,将朱元璋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好,好一个太常寺卿的好女儿啊,他一个读书人,哼,教出来这样一个女儿。”
“在东宫,在太子的眼皮子底下,就敢动这般心思!太子妃腹中怀的,是咱朱家的嫡孙!常兄弟的嫡亲外孙!”
他重重一拍御案,震得笔墨纸砚齐齐一跳:“她怎么敢……”
毛骧伏地不语。
他太清楚此刻该做什么——静候圣裁,不多置一词。
朱元璋胸膛起伏,眼中寒光闪烁。
良久,他缓缓呼出一口气,声音冷得像冰:“传太子。立刻。”
第19章 侧妃病逝
暖阁内,毛骧仍跪在地上,能清晰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朱元璋重新拿起供词,又细细看了一遍,每看一句,眼中的杀意就重一分。
约莫两刻钟后,殿外传来脚步声。
朱标匆匆入内,神色间带着疲惫与困惑。
显然,昨夜东宫那场变故让他昨夜也没有休息好。
看到自己大儿子进来,朱元璋立马板上脸了,他实在有些生气,但让朱元璋意外的是,太子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朱雄英。
朱元璋脸上的厉色瞬间收敛了大半。
他可以对儿子冷脸发火,因为他大儿子不怕。
可自己这大孙子,可从来没有见过自己发火生气的样子,自己一旦收不住,吓住自己的大孙子,可就得不偿失了。
“雄英怎么也来了?”朱元璋的声音不自觉放软了些。
朱标躬身道:“儿臣正要带他去文华殿读书,路上遇见张公公传召,他便跟着一起来了。”顿了顿,“父皇若是有要事相商,儿臣先让赵弘带他……”
“不必。”朱元璋招手:“雄英,到爷爷这儿来。”
朱雄英乖巧地走到御案旁。
朱元璋将他抱到膝上,摸了摸他的头,这才抬眼看向朱标,脸色重新沉了下来:“标儿,你先看看这个。”
毛骧适时起身,将供词双手递给朱标。
朱标接过,就着晨光细看。
初时还只是疑惑,越往后看,脸色越是苍白,握着纸张的手微微颤抖。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这……这怎么可能?”朱标声音发颤,“她,她平日温婉恭顺,怎会……”
“温婉恭顺?”
朱元璋冷笑:“你宫里面养了这么多的鬼,你到现在都不知道。”
“这后宫之中,哪个女人不想往上爬?你宠爱咱的儿媳,敬重她是正妃,可有人不这么想!她想着,只要正妃不在了,只要嫡子不在了,她的儿子就能成为嫡子,她就能扶正做太子妃!”
他越说越怒,声音在暖阁内回荡:“你知不知道,她算计的是什么?”
“是咱朱家的嫡脉!”
“是咱常兄弟的女儿……”
“要是真的让她得逞了,你让咱将来去了地下,怎么跟你的跟你岳父交代……”
朱标浑身一震,垂下头去,握着供词的手青筋暴起。
暖阁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朱雄英依偎在朱元璋怀中,睁着清澈的大眼睛,看看皇爷爷,又看看父亲,仿佛听不懂大人在说什么。
朱元璋感受到怀中小身体的温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怒火。
他不能吓着孩子。
“毛骧。”他沉声道。
“臣在。”
“你先退下。此事不得外泄。”
“臣遵旨。”
毛骧行礼退下,暖阁内只剩下祖孙三人。
朱元璋将朱雄英轻轻放到地上,温声道:“雄英,你也出去玩会,爷爷和爹有话要说。”
“是。”朱雄英乖巧行礼。
朱雄英走出暖阁的那一刻,他垂着的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
成了。
吕氏,再无翻身之日。
门轻轻合上。
朱元璋脸上的温和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帝王的冷酷:“标儿,你说,此事该如何处置?”
朱标缓缓抬起头,眼中已是一片冰寒。
方才的震惊与难以置信褪去后,剩下的是被背叛的愤怒,以及身为储君的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