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着一身银白色的山文甲,甲片层层叠叠,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头上戴着明盔,盔顶插着一根红缨,护颈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骑在马上,腰杆笔直,一手持缰,目光沉稳地扫视着四周,颇有一副沙场宿将的架势……
朱雄英定睛一看,不由得愣了一下。
这是朱守谦。
我天啊。
朱守谦还有这样的面孔。
平日里吊儿郎当、嬉皮笑脸的朱守谦,此刻穿着甲胄、骑着高头大马,竟然像换了个人似的。
那身银白色的山文甲衬得他英气勃勃,铁盔下的那双眼睛不再懒散,反而带着几分锐利。
他骑在马上,背脊挺得笔直,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朱雄英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然后转过头,对朱元璋道:“皇爷爷,您看大哥,穿上这甲胄,还真是英武。”
朱元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看见了朱守谦。
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目光里带着几分怀念,几分感慨,还有几分说不清的骄傲。
朱元璋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追忆:“你是没见过他爹。文正当年,那才叫英武。”
“二十来岁,洪都守城,两万兵马对陈友谅六十万大军,八十五天,硬是没让敌人踏进城门一步。”
“铁柱跟他爹比,还差得远。”
他说着,语气里的骄傲越来越浓:“当然了,他爹之所以能征善战,那也是咱调教得好。”
朱雄英连忙点头,顺着皇爷爷的话道:“皇爷爷说得是。伯父的功绩,孙儿在书上读过,确实了不起。”
朱元璋满意地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朱守谦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这孩子,要是能有他爹一半的本事,咱就知足了。”
朱雄英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
銮舆继续前行,仪仗队浩浩荡荡地穿过长街,朝城外的校场驶去。
校场在城南十里处,是一大片开阔的平地,四周用木栅围着,平日里是操练的地方。
今日为了陛下试铳,郭英提前派人清理了场地,还特意在靶场周围设了警戒,闲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
銮舆在校场外停下,朱元璋下了车,朱雄英跟在后面。
郭英已经带着人在场外候着了,见陛下下车,连忙上前跪下行礼:“末将郭英,恭迎陛下。”
朱元璋摆了摆手,示意他起来,目光扫过校场,问道:“魏国公到了没有?”
郭英道:“回陛下,魏国公已经到了,正在靶场那边等着。”
朱元璋点了点头,带着朱雄英朝靶场走去。
郭英跟在后面,边走边介绍今日的安排。
靶场设在校场的正中央,是一块长约百步、宽约五十步的空地,地面铺了一层细沙,踩上去软绵绵的。
空地的尽头,立着几块靶板,有的是用厚木板钉成的,有的是一寸来厚的铁板,用木桩固定在地上,稳稳当当。
徐达站在靶场边上,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没有披甲,负手而立,正望着远处的靶板出神。
他的脸色比前几日朱雄英见到时又差了些,苍白中透着一层灰败,眼窝也陷得更深了,像是好几夜没睡好觉。
朱元璋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眉头微微皱起,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天德,你这脸色怎么比前几日还差了?”
“孙和是怎么治的?咱不是让他天天去你府上吗?”
徐达连忙抱拳,替孙和开脱:“陛下息怒,孙太医用心得很,每日都来,换药、诊脉、开方子,一样不落。”
“是臣自己管不住嘴,该忌口的不忌,该喝药的时候偷喝酒,孙太医劝了臣好几回,臣没听。不怪他,怪臣自己。”
听完徐达的话后,朱元璋的脸色更难看了,声音也拔高了几分:“你管不住嘴?”
“你多大年龄了你还管不住嘴。”
“天德,咱跟你说,北平还指着你呢,辽东还指着你呢,你要是因为管不住嘴把自己折腾出个好歹来,咱可不答应!”
徐达被训得一愣一愣的,连忙点头:“大哥教训得是,臣弟记住了,尽量改……”
第219章 试铳
徐达嘴上说着“尽量改”,可心里头像明镜似的,这病,哪里是管住嘴就能好的?
背后的暗疮已经溃烂了巴掌大一片,每日换药时,纱布揭下来,脓血糊了一片,疼得他冷汗直冒。
夜里更是难熬,那暗疮像是有人在背后点了一把火,烧得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有时候疼得实在受不了了,他就起来喝几口酒。
酒一下肚,火辣辣的,能压一压那股钻心的疼,迷迷糊糊地眯一会儿。
可酒劲一过,疼得更厉害,他就再喝几口。
他知道这不是办法,可他没有别的办法。
朱雄英站在一旁,看着徐达那张苍白中透着灰败的脸,看着他那深陷的眼窝和干裂的嘴唇,心里头像压了一块石头。
他想起在另外一个时空中,魏国公徐达是在洪武十八年去世的,距离现在不到一年。
民间有野史流传下去,说他是背上长疽,朱元璋赐了他一只烧鹅,他吃了当夜就死了。
朱雄英从来不信那个说法。
可徐达的病,是真的。
他背后的暗疮,说白了就是大面积的皮肤溃烂,放在后世,可能是皮肤肿瘤,也可能是严重的蜂窝织炎,即便有现代医学的手段,也未必能根治,更别说在这个只有银针和草药的年代了。
治不好的,只能缓解,能拖一天是一天。
朱雄英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英雄迟暮……
朱元璋是时代的主角。
徐达就是这个时代的男二号。
力有时而穷,有些事,即便是知晓前因后果,也难以逆天改命……
就在朱雄英心绪翻涌之际,身后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
郭英双手捧着一个长条木盒,缓步走上前来,神色恭敬而郑重。
“陛下,太孙殿下,魏国公,新式火铳已在此处。”
朱元璋闻言,目光瞬间从徐达身上移开,落在了木盒之上,眼中闪过一丝期待。
朱雄英也收回思绪,抬眼望去。
郭英轻轻打开木盒,一柄通体黝黑、形制细长的火绳枪,静静躺在锦缎之中。
这铳比军中常用的三眼铳要长得多,约莫半人多高,近一米长短,枪线条笔直流畅,没有多余的装饰,枪托打磨得光滑顺手,整体看着纤细修长,全然没有老式火器的敦实厚重。
朱元璋伸手将火铳取了过来,入手竟比想象中轻上许多,单手便能轻松提起。
他翻来覆去打量了几番,眉头微挑,又掂了掂份量,随即递给身旁的徐达。
“天德,你瞧瞧这东西,看着倒是精巧,就是太轻太细了些。”
徐达伸手接过火铳,指尖抚过冰凉的枪身,又前后看了看枪膛与枪口,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沙场老将的直观判断:“陛下,这铳太细、太长,轻飘飘的不扎实,看着倒像是女人家耍的绣花玩意儿,不像是上阵杀敌的利器。”
“我军现用的火铳,皆是粗身厚管,方能存得住火药、打得远、力道足,这般形制,怕是威力有限。”
这话正说到朱元璋心坎里。
“还是咱兄弟与咱心意相通!咱方才也是这般想法,看着花里胡哨,实则未必中用。”
笑罢,朱元璋转头看向朱雄英,眼神带着几分考校:“玉哥儿,这火器是你盯着打造的,你倒是说说,这细胳膊细腿的玩意儿,当真有你说的那般巨大威力?”
朱雄英只是笑笑:“皇爷爷,口舌之争无用,一试便知。”
一旁的郭英见状,连忙上前一步,躬身朗声道:“陛下,末将此前在作坊已反复试射数十次,此铳射程远、穿透力极强,绝非样子货。今日末将亲自为陛下试射,必让陛下亲眼见识其威力!”
朱元璋点了点头,大手一挥:“好!那就试试!咱倒要看看,这细小子能有多大能耐!”
说完之后,朱元璋率先迈步登台,朱雄英侍立在左,徐达坐在右首,三人目光齐齐投向靶场中央。
郭英手持火铳,大步走到五十步外的射击位置。
他先是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有条不紊地操作起来。
先从腰间革袋中取出一小罐精制火药,缓缓倒入枪口,又用一根通条伸进枪膛,一点点将火药夯实,确保药室密实。
随后取出一枚圆溜溜的铅弹,从枪口填入,再用通条轻轻顶入,紧贴火药。
最后将火绳点燃,固定在枪身一侧的药池之上,火绳微微燃烧,发出细微的“滋滋”声,一缕青烟袅袅升起。
整套动作沉稳熟练,一丝不苟。
准备完毕,郭英端起火铳,抵在肩窝,闭上一只眼,透过准星瞄准远处的厚木靶,身形稳如泰山。
高台之上,朱元璋、徐达、朱雄英三人屏息凝神,全场将士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锁定在那细长的火铳之上。
郭英手指轻轻扣动扳机。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骤然炸开!
火光从枪口喷涌而出,浓重的白烟瞬间弥漫开来……
声响回荡在空旷的校场之上,久久不散。
所有人都目光灼灼地望向远处的靶子。
片刻之后,远处负责察看靶位的军士高声回禀:“报——脱靶!未击中靶位!”
第一铳,竟打空了。
郭英闻言,脸上微微一热,有些尴尬地回头看向高台上的朱元璋,神色略带窘迫。
朱元璋却面无表情。
郭英定了定神,连忙驱散身前白烟,再次开始装填弹药。
这一次,他比刚才更加沉稳,呼吸调匀,心神归一,每一个步骤都做得精准无比,没有半分急躁。
通条夯实火药,填入铅弹,点燃火绳,端枪瞄准。
一切就绪,郭英再次扣动扳机。
“砰——!”
又是一声巨响!
硝烟再起,枪声凌厉。
这一次,没过多久,远处军士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几分惊异:“报——命中靶心!”
高台上,朱元璋身子微微前倾,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徐达也收敛了之前的轻视,神色认真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