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朝的子孙们 第157节

  朱守谦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嘴角一咧,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哟,这不是太孙殿下身边的跟班吗?怎么,太孙殿下有什么吩咐?”

  道承直起身,不卑不亢地道:“殿下,太孙殿下有请,请您移步东宫一叙。”

  朱守谦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笑声在院子里回荡,惊起了檐角上几只麻雀。

  他笑够了,将折扇一合,往桌上一拍,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讽:“他见我?我们两看生厌,他见我作甚?不去不去,你回去吧。”

  道承皱了皱眉,还想再说什么,朱守谦已经闭上了眼睛,摇着扇子,一副“你别打扰我”的模样。

  道成无奈,只好躬身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东宫书房里,朱雄英正坐在书案前,正在看书。

  而寻人无果的道承走进来,在他面前站定,低声道:“殿下,靖江王不肯来。他说……他说他跟殿下两看生厌,不见。”

  朱雄英放下书,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来就不来吧。反正我也不想见他,让你跑这一趟去请他,只是做场戏而已……”

第217章 两看生厌?

  朱守谦刚从凤阳回京,本就是朱元璋心头记挂之人,加之此前屡教不改的荒唐性子,早已安排人手暗中留意.

  他在宫中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尽数都有人悄悄记录在册,随时禀报。

  这场主动派人相请的戏,本是演给朱元璋看的。

  朱雄英要让朱元璋知道,自己身为太孙,已然放下过往私怨,主动示好,仁至义尽,而朱守谦的傲慢无礼、不识抬举,自有帝王看在眼里,记在心头。

  事态的发展,分毫不差地顺着朱雄英的盘算推进,但是,走向的结果,却让朱雄英大吃一惊……措手不及。

  傍晚,坤宁宫。

  马皇后亲手盛了一碗汤递给朱元璋,又夹了一筷子他爱吃的菜,这才在对面坐下。朱元璋接过碗,喝了一口汤,却没什么胃口,筷子在碟子里拨了两下,又放下了。

  马皇后看了他一眼,见他眉头微蹙,神色间带着几分心不在焉,便轻声问道:“怎么了?”

  朱元璋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将今日在奉天殿里朱雄英劝谏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朱雄英如何拦住朱守谦归藩,如何建议送去军营历练,自己如何拒绝,那孩子如何以退为进、软中带硬地顶了回来。

  他说着说着,语气里的烦躁渐渐变成了无奈,最后化成一声长叹。

  “你说这孩子,怎么就揪住铁柱不放呢?”

  “咱也不是不知道铁柱荒唐,可那毕竟是咱大哥的孙子。咱能怎么办?把他关在凤阳一辈子?大哥在底下,能安心吗?”

  马皇后听完,沉默了片刻……朱守谦三岁入宫,就养在马皇后的宫里面,因其父亲,马皇后爱屋及乌,对朱守谦也是非常疼爱的。

  这次朱守谦回来,先来见的就是马皇后,随后,才去的奉天殿。

  “铁柱那孩子,是咱看着长大的。”

  “他小时候没了爹,把他接到宫里来,跟咱们的孩子们一起养,后来大了,封了王,去了桂林,离得远了,见的次数就少了。”

  “再后来,他在封地胡闹,被重八你召回来,扔到凤阳去守陵。这一守,就是两年多。”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心疼:“咱不是不疼他。可咱也知道,玉哥儿说的有道理。铁柱那性子,若是不磨一磨,放回桂林去,早晚要出事。”

  朱元璋听了这话,愣了一下。

  他本以为马皇后会替朱守谦说话,没想到她竟然站在了朱雄英那边。

  “那你的意思是……咱听玉哥儿的,把铁柱弄到军中去。”朱元璋试探着问。

  马皇后摇了摇头:“玉哥儿说的对,铁柱不能回桂林。可把他扔到军营里去,也不妥当,他也吃不了这个苦……”

  朱元璋的眉头皱了起来:“那你说怎么办?既不让他回桂林,又不让他去军营,难道还让他回凤阳守陵?”

  马皇后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深意:“重八,你急什么?咱话还没说完呢。”

  朱元璋闭上嘴,等着她说。

  “咱倒是有个想法,九江不是正在守孝吗?按规矩,他这一两年都不能领东宫护卫的职。”

  “不如……让铁柱先顶上?”

  “让他留在应天,在玉哥儿身边,既能磨磨性子,又能让玉哥儿看着他。两兄弟在一起,处久了,有什么矛盾,也就慢慢磨掉了。”

  朱元璋听完,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连连摇头:“不行不行!”

  “绝对不行。”

  “他们在凤阳的时候都打了架,你把他们凑一块儿,那不是添堵吗?要是天天打架,咱整日就剩下给他们判案了……”

  马皇后被他这一连串的“不行”堵得没了脾气,叹了口气,也不再说。

  就这一天功夫,对于朱守谦的安排,都有了三种方案了。

  第一,让朱守谦回桂林,这是自己提出来的。

  第二,送去军营,这是自家大孙子提出来的。

  第三,留在应天,安排到自家大孙身边,这是自家妹子提出来的。

  本来,第三种方案,在朱元璋这里,最不得分。

  可他回到奉天殿,尚未入座,伺候在侧的宫人便悄声将白日里,太孙遣人召见靖江王、却被朱守谦断然拒绝的事,一五一十禀报了上去。

  甚至朱守谦两看生厌,都说了出来。

  朱元璋闻言,眉头瞬间拧起,心头顿时涌上一股火气。

  白日里大孙苦口婆心劝谏,他还先入为主,觉得是大孙揪着守谦不放,可如今看来,分明是这铁柱不知好歹!

  太孙亲自派人相请,即便往日有嫌隙,也该顾全太孙体面,前来相见,反倒摆出这般姿态,狂妄无礼,全然不把太孙放在眼里,更不把皇家规矩放在眼中!

  怒火翻涌,他恨不得当即让人把朱守谦传至面前,狠狠训斥一番,可转念想起梦中兄长的模样,终究是按捺住了脾气,挥退宫人,一言不发地落座……

  不过,在这一刻,原本自家妹子提出来不得分的方案,却成为了朱元璋的首选了……

  两看生厌。

  大明宗室应该亲亲相谊……

  他瞅着太孙生厌恶之心,那还怎么去做守土安民的藩王。

  好。

  你不是瞅咱家孙子不爽吗,那就让咱家孙子亲自管着你……

  朱守谦不知道,他这样一句大实话,却改变了他的命运。

  而朱雄英也不知道,自己派人去请朱守谦的这场戏码,本就是给朱守谦挖坑,可是坑挖好了,自己也要跳进去……

  朱守谦定的是五日后离京,礼部已经开始筹备了,不过,到了次日,朱元璋一道旨意到了礼部,将所有事宜全部暂停。

  朱雄英耳目稍多,他最先得知这个消息,当即喜上心头,看来,皇爷爷还是认同自己的主张,靖江王回不到桂林了……在得知消息之后,朱雄英差点直接去寻朱守谦,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告诉他,好好打打他的嚣张气焰。

  但……朱雄英还是克制住了这份冲动,事情还没有彻底定下来,不能节外生枝……

第218章 管不住嘴

  试铳这日,天还没亮透,朱雄英就醒了。

  他在床榻上躺了一会儿,便就洗漱更衣。

  朱雄英站在铜镜前看了看,镜中的少年身量已经抽条,眉目疏朗,穿着一身月白,倒有几分翩翩公子的模样。

  他朝着铜镜中的自己点了点头,转身出了寝殿。

  道成和周虎已经在东宫门口候着了。

  见到朱雄英出来,周虎忙上前躬身行礼:“殿下,陛下方才差人来传话,说辰时三刻出发,让殿下先去奉天殿。”

  朱雄英点了点头,随后带着道承和周虎,沿着宫道往奉天殿走去。

  奉天殿里,朱元璋已经换好了出行的装束。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头上戴着乌纱折上巾,腰间束着革带,脚蹬皮靴,看着比朝会时年轻了几岁。

  朱标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份文书,正在跟他说着什么。

  朱元璋一边听一边点头,时不时插几句话。

  朱雄英走进殿内,躬身行礼:“孙儿给皇爷爷请安,给父亲请安。”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嗯,收拾得不错啊,标儿,你瞅瞅,咱们家玉哥儿是不是长得俊秀的狠……”

  朱标也瞅着朱雄英,笑着点了点头:“是啊,跟孩儿小时候很像啊。不过,父皇……孩儿还是想说一下,您真的不带着孩儿一起去。”

  “你要看家,这样吧,明日,后日,准你休息两日,你爱去哪里转,就去哪里转……”

  朱标闻言苦笑,上个月的三日假期,都被自己这老爹给黑了。

  而朱雄英站在一旁,看着父亲,爷爷说话,一脸痴儿笑……

  辰时三刻,宫门大开。

  天子的銮驾已经准备好了,九匹高头大马拉着銮舆,马匹通体雪白,鬃毛修剪得整整齐齐,额头上戴着金色的当卢,辔头用黄铜打造,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銮舆车身通体朱红,车顶是金黄色的琉璃瓦,四角各垂着一盏铜铃,风吹过时叮当作响。

  车身上雕着五爪金龙,张牙舞爪,栩栩如生。

  车帘用的是明黄色的绸缎,绣着云纹和龙纹,华丽而不失庄重。

  銮舆前后,簇拥着数百名仪仗卫队。

  走在最前面的是旗手卫,高举着五色旗、龙旗、虎旗、豹旗,旌旗招展……

  旗手后面是金吾卫,身着明光铠,手持金瓜、钺斧、朝天蹬,再后面是銮仪卫,捧着香炉、金炉、金瓶、金盆,炉中香烟袅袅,随风飘散。

  銮舆两侧,是锦衣卫的骑队。

  百余名锦衣卫骑着高头大马,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个个面色冷峻……

  朱元璋走出午门,看了一眼那浩浩荡荡的仪仗,微微皱了皱眉,嘟囔了一句:“搞这么大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咱要出征呢。”

  可他也没说什么,弯腰上了銮舆。

  “玉哥儿,上来。”朱元璋掀开车帘,朝朱雄英招了招手。

  朱雄英愣了一下,连忙上前,踩着踏板上了銮舆。

  他还没坐稳,车帘已经落下,外面的喧嚣声瞬间小了许多。

  銮舆内部比外面看着还要宽敞,铺着厚厚的锦褥,设着矮几,几上放着茶盏和果品。朱元璋靠在软垫上,朱雄英坐在他旁边,规规矩矩的。

  “别拘束,坐舒服些。”朱元璋拍了拍身边的软垫:“又不是上朝,那么板正做什么?”

  朱雄英应了一声,身子放松了些,可腰杆还是直的。

  銮舆缓缓启动,九匹马迈着整齐的步伐,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辘辘声。

  仪仗队鱼贯而出,旌旗飘扬,甲胄鲜明,整条长街都被封了,两旁的百姓远远地跪着,头都不敢抬。

  朱元璋掀开车帘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又放下,靠在软垫上,闭着眼睛,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享受这难得的悠闲。

  朱雄英四处打量这天子九驾,忽然,目光落在车帘缝隙里,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銮舆右侧,一匹枣红色的马上,端坐着一个身着甲胄的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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