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都是我大明拿下宋国的阻碍……”
金刀听着,不时的轻轻点头:“所以,我大明若要拿下宋国,非一朝一夕之功?”
余玠点头:“没错,非一朝一夕之功。”
金刀靠回椅子上,看着他:“那你说说,该怎么下手?”
余玠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殿下。”
“臣……臣只是个刚中举的书生,从没从过军,更没打过仗,这等军国大事,臣万万不敢……”
金刀摆摆手:“咱们只是私底下聊聊,这不是考较,也不是殿试,你心里怎么想的,就怎么说。”
余玠深吸一口气道:“那臣就斗胆了。”
“攻宋,无非三条路。”
“其一,淮南,走两淮,过长江,直取临安。”
“这条路最近,也最直接,可淮南水网纵横,我大明骑兵施展不开,金国当年打了几十年,也没打过去,我大明若走这条路,怕是也要陷进去。”
“其二,荆襄,走南阳,过襄阳,取江陵,然后顺江东下。”
“这条路道路平缓,适合骑兵驰骋,可襄阳是天下坚城,金国在襄阳城下折戟了数次,想要攻下襄阳,实为不易。”
“其三,巴蜀,我大明占有关陇,又拿下了高原,居高临下,两面夹击,拿下巴蜀的机会很大。”
“巴蜀是天府之国,粮食充足,人口众多,一旦拿下巴蜀,就可以在蜀中训练长江水师,然后顺流而下——”
他顿了顿,看着金刀。
“江南可定。”
屋里静了一瞬。
所以,余玠的建议就是,大明应当首先从关陇南下,先拿下汉中这个巴蜀门户,然后收复巴蜀全境,进而东进,鲸吞整个江南。
金刀看着他微微的点头,而余玠则是连忙的低下头道:“臣胡言乱语,殿下莫怪。”
“胡言乱语?”
金刀呵呵说道:“你这话,很有可行性啊,我大明的诸多将领们,也是这般认为。”
“难为你一个没有上过战场的书生能想到这些。”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阳光。
金国打襄阳,打了多少年打不下来,是因为他们没有火炮。
襄阳的城墙,是天下最厚的城墙之一,靠人命填,填多少都填不满。
可大明有火炮,火炮一响,再厚的城墙,也扛不住。
所以,对金国来说最难的路,对大明来说,反而可能是最容易的。
不过,巴蜀那边也不能放弃。
“余玠。”
“下官在。”
“我准备向关陇巡抚府举荐你,任长安县代主簿。”
余玠愣住了。
长安县代主簿?
长安县是长安府的直辖县,行政地位比其他县高出一截。
长安县令是从六品,长安县主簿是从八品。
其他考生,这会儿还在等着分配,等着去各府各县当基层书吏,从九品、十品,甚至不入流。
而他,直接就是从八品。
“臣……臣何德何能……”余玠连忙躬身道。
金刀摆摆手:“别急着谢。”
“是代主簿,干得好,转正,干不好,随时换人。”
余玠坚定的声音说道:“臣……臣一定拼尽全力,绝不辜负殿下。”
书房里的阳光渐渐西斜,从窗口涌进来的光由金黄变成了橘红。
余玠已经告退了,罗猛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坐在了金刀的旁边,却见金刀手中拿着一份关陇行省的地图,目光落在巴蜀方向。
“姑父。”
金刀放下地图,看着罗猛。
“你说,我这步棋,走得对不对?”
罗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殿下说的是哪个棋?是查科举舞弊的棋?是提拔余玠的棋?还是~”
他顿了顿,呵呵道:“还是往南边看的棋?”
金刀也笑了:“姑父就是姑父。”
罗猛摆摆手:“殿下,臣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弯弯绕绕,可臣跟着陛下打了二十年仗,见过的人,经过的事,不算少。”
他坐直身子,看着金刀。
“殿下要往南边看,那是好事,宋国那块肉,肥得很,谁先咬一口,谁就能吃个饱,可咬之前,得先磨好牙。”
金刀点点头。
“余玠就是那颗牙?”
“余玠是牙。”
罗猛说:“可一颗牙咬不动肉,得有一口好牙。”
金刀若有所思。
罗猛又靠回椅子上,闭上眼睛。
“殿下慢慢磨牙,等牙磨好了,咬肉的时候,臣给殿下喝彩。”
金刀看着他,忽然问:“姑父不打算一起吃肉?”
罗猛睁开眼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殿下,臣是陛下的姐夫,是所有皇子们的姑父。”
“臣掺和谁?掺和这个,得罪那个;掺和那个,得罪这个,掺和来掺和去,最后把自己掺和进去。”
他摇了摇头:“不掺和了。”
金刀点点头:“姑父说得对。”
不掺和也好,金刀背后的力量依旧足够了,只要罗猛不站在其他人那边,继续保持中立,就是对金刀的支持了。
罗猛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东西:“殿下,臣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姑父请讲。”
“历朝历代,开国功臣都不好当。”
“不是威胁了皇权,就是威胁了皇权的传承,一个不小心,就是身死族灭的下场。”
金刀沉默着。
“臣跟着陛下打天下的时候,没想这么多,那时候只想着一件事——打胜仗,活下去。后来天下打下来了,臣才慢慢琢磨过味来。”
他看着金刀:“臣运气好,娶了陛下的姐姐,成了皇亲国戚,这一层身份,保了臣一家老小的命,可光有这一层还不够,还得自己知趣。”
罗猛说:“哪边都不掺和,殿下们要争,那是殿下们的事,臣是姑父,不是岳父,不是舅舅,跟哪边都绑不深。”
“掺和对了,锦上添花;掺和错了,万劫不复。”
他笑了笑:“不值当。”
金刀也笑了。
罗猛则是站起来,看向金刀说道:“殿下,臣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
“臣收到风声,陛下准备把我调回大都,去五军都督府任职。”
金刀回过头。
“五军都督府?”
“对。”
罗猛说:“中军大都督。”
金刀愣住了。
中军大都督,那是五军都督府的核心位置之一。
负责京城防卫,统领直隶兵马,是真正的要害。
“恭喜姑父。”金刀笑着说道。
说完,罗猛推门走了出去,脚步声渐渐远了,屋里只剩下金刀一个人。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暮色。
父皇把姑父调回京城,这是在调整兵权。
开国将领们在外面统兵太久了,该换一批人了。
而那些被调回京的,放在五军都督府里,放在眼皮子底下,大家都安心。
他看着暮色,忽然想起父皇那张永远看不出深浅的脸。
父皇到底在想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父皇龙精虎猛,看起来还能再干几十年。
可弟弟们一个个长大了。
不争,也得争。
他转过身,走回书桌前,拿起那份关陇行省的地图。
目光落在巴蜀方向,落在荆襄方向,落在江南方向。
宋国是一块大蛋糕。
他要早点布局。
余玠,先历练着。等日后无论是放在巴蜀还是荆襄,或许都是一把好刀。
夜风吹进来,带着秋瑟的凉意。
他深吸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