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秉直坐回案前,眉头紧锁;史天倪也满脸纠结,不停踱步。
“爹,完颜破秃兀给的是统军使,虽说是废纸一张,可乱世之中,有兵才是硬本事。”
“大明给的条件看着优厚,可终究是没了兵权和田产。”史天倪沉声道、
史秉直叹了口气:“我何尝不知。”
“可咱们也绝不能上金国的破船,大金气数已尽,上船就是死路一条。”
史天倪点头:“大明给的条件,已是网开一面,可那万顷田地……那是咱们史家的命根子啊!”
父子二人再度陷入沉默,满心都是不舍与纠结。
“爹,大哥,咱们答应大明。”就在这时,年仅十岁的史天泽再次开口,声音虽嫩,却异常坚定。
他迈步走到二人面前,眼神澄澈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爹,大哥,你们还没看明白吗?”
“在大明,再也不会有因土地而兴盛的士族豪强了。”
“私人拥有土地,反而是罪过,是祸端,难道咱们史家要一辈子藏进深山里,当山大王吗?”
“想要凭借河北士族豪强的力量,让大明放弃土地政策?”
“绝无可能。”
“大明要的是土地归公,要的是军功武勋世家。”
“咱们史家想靠着田地延续荣华,已是不可能了。”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笃定:“咱们史家已经落后很多了。”
“但没关系,儿子猜想,等大明平复河北的叛乱,必定会南下平定金国余孽,日后甚至会挥师江南,灭掉宋国,统一华夏。”
“这正是建功立业的大好时机,咱们史家不能再落后了。”
“交出田地,换来宗族平安、煤山开采权,大哥入军历练,我入武备学堂做天子门生,爹得绅士爵位。”
“咱们抓住这最后的机会,弃文弃田,转投军功,若是有幸成为大明的军功勋贵世家,才能保我史家百年不衰。”
史秉直与史天倪皆是瞳孔一缩,满脸诧异地看向眼前的幼子(幼弟)。
方才一番话已足够惊人,此刻这句通透的论断,更让二人心头巨震。
史天倪皱着的眉头渐渐舒展,看向史天泽的眼神里,没了往日兄长对幼弟的轻慢,多了几分赞许与讶异。
史秉直更是眼中精光一闪,心中满是欣慰与豁然。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史天泽身边,伸手轻轻抚了抚幼子的头顶:“好,好一个顺应天命、保全宗族。”
“天泽,你小小年纪,竟有这般见识与格局,爹没白疼你。”
“爹,您的意思是?”史天泽眼中闪过一丝希冀。
史秉直重重点头,语气坚定:“答应大明,明日便派人告知那位沈砚大人,史家解散私军,交出所有田产,归顺大明。”
“咱们史家,就赌这一把,弃田从武,归顺大明。”
“士族豪强算什么?没有权力,也不过是井中月。”
“要做,就做掌兵掌权的世袭勋贵。”
五日后的清晨,真定城外的官道上烟尘滚滚,马蹄声如闷雷般由远及近。
西面天际线上,一队身着亮黄色甲胄的明军铁骑疾驰而来。
这是从河东而来的第四镇一部万户兵马。
不久后,北方官道上也响起了急促的马蹄声,另一支身着蓝色甲胄的骑兵队伍踏尘而至,正是大明第七镇的千户所兵马。
两支大军如同两道钢铁洪流,在真定城外缓缓集结。
甲叶碰撞声、战马嘶鸣声交织在一起,气势磅礴,震得周遭飞鸟四散。
至此,大明漠北、关中两大方面军的先头部队,在真定城外成功会师。
城头上,真定金国旧官旧将们早已按捺不住心头的惶恐,扶着垛口探头张望,看着城外密密麻麻的明军铁骑,脸色惨白如纸。
“诸位,大明势不可挡,大金气数已尽。”
史秉直立于城头,沉声说道:“保定张家的下场近在眼前,大明给咱们的归降待遇也清清楚楚。”
“一边是家破人亡,一边是宗族平安、前程可期,何去何从,一目了然。
“识时务者为俊杰,开城投降,方能保全自身与宗族。”
话音落下,城头上的旧官旧将们面面相觑。
有人咬了咬牙,率先开口:“史兄所言极是,我等愿开城投降。”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片刻之间,众人纷纷附和,没人再敢提及抵抗二字。
“嘎吱——”
沉重的城门缓缓打开,史秉直带着一众官员、将领,手持印信文书,躬身立于城门两侧,神色恭敬。
明军铁骑列着整齐的方阵,缓缓入城,甲胄铿锵,气势雄浑。
入城后,第四镇万户亲自宣读李骁的旨意:“史秉直识时务、顺天命,率宗族归顺大明,献万顷田产,为河北豪强表率。”
“特赐大明绅士爵位,享民爵最高礼遇,钦此。”
其他条件需要私下说,没必要拿在公开场合宣布,但仅仅大明绅士的爵位,就说明一切都稳了。
史秉直跪地接旨,声音恭敬:“臣史秉直,谢陛下隆恩。”
起身时,他眼中难掩激动。
赌对了,史家不仅保全了宗族,更得了陛下的赏识,日后在大明的根基,算是稳稳扎下了。
但想要更进一步,成为大明的武勋世家,还需要后代子孙不懈努力啊。
……
中都皇宫深处,李骁缓步走出寝殿,身姿挺拔如松。
虽已年过三十,常年征战与勤政却未让他有半分颓态,反倒愈发体魄强悍,肩宽背厚,周身萦绕着帝王独有的威严气场。
身后的寝宫之中,横躺着数名身姿曼妙的女子,有的长发散乱地披在肩头,几缕发丝黏在汗湿的颈侧。
有的粉色的脸颊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有的光裸的肩头与纤细的脊背白皙发光。
她们便是昔日金国的皇后、太后、妃子与公主,如今国破家亡,沦为阶下囚,成了这座大明皇宫里最特殊的存在。
李骁对这些女子们恍若未觉,径直朝着书房走去。
宫人们垂首立于两侧,大气不敢出,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谁都知道,陛下将心思全放在朝政与战事上,对这些亡国女眷虽未苛待,却也毫无怜悯,她们不过是皇宫里的用品。
书房内,军机大臣张兴华早已等候在此:“臣张兴华,参见陛下。”
“免礼。”
李骁抬手,径直走到案后坐下:“近日河北战事与地方安抚之事,进展如何?”
李骁对真定史家还是挺在意的,毕竟这个家族在历史上可是不同凡响,出了很多人才,比如史天倪、史天泽兄弟,还有他们的子侄,都是能文能武。
为蒙古南下立下了赫赫功劳,堪称蒙古时代的汉人第一家族。
张兴华双手捧着卷宗,有条不紊地汇报:“回陛下,五日前,第四镇万户部与第七镇千户部已在真定城外会师,大军顺利入城。”
“真定金国旧官旧将,在史秉直劝说下尽数开城投降。”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史秉直已按约定,献上史家所有田产,并未选择银钱赎买,而是恳请陛下兑现山西煤山二十年开采权的承诺。”
“臣已命矿部核实,只等陛下点头,便可下发开采文书。”
李骁轻轻点头,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弧度,语气平淡:“倒是不出朕所料,史秉直也是个聪明之人。”
“区区银钱,终究是坐吃山空,哪比得上一座煤山来得实在,那可是会下金蛋的母鸡,史家能想明白,也算有眼光。”
对史家而言,煤山开采权是源源不断的财源。
而对大明来说,不过是一张开采许可的文书,便不费一分一毫,拿下了史家的万顷粮田。
至于对私人开放矿山开采权,本就是李骁早与张兴华、陈冲等人商议定好的国策。
此前,大明矿产全由矿部掌控,以战俘、罪犯为劳力开采。
虽能集中力量保障军需,践行“集中力量办大事”的原则,一切围绕大明核心需求运转,却也弊端重重。
矿场缺乏活力、开采效率低下,无市场竞争便无技术革新动力,矿部官员滋生腐败现象,更无法全面保障民生所需的焦炭、铁矿等物资供给。
加之大明疆域日渐辽阔,矿产资源极为丰富,仅凭朝廷之力根本开采不尽,远不能满足百姓日常与工业发展需求。
为此,李骁效仿后世,定下“矿产所有权归朝廷、部分矿山开采权放予私人”的政策。
而开采者需缴纳四成收益作为租金与税金,朝廷无需投入成本,便能坐收大头收益,可谓一举多得。
这一政策并非仅针对史家,其他勋贵、家族与有实力的商行皆可向矿部提交申请。
只是目前仅少数有背景、有实力者能通过审核,尚未全面放开。
与此同时,李骁还立下铁规,严禁使用大明百姓采矿。
此举既是为保全子民,更是变相推动边军向外扩张,通过俘获异族奴隶充实矿场劳力,同时削弱边患,一举两得。
随后,张兴华翻到下一卷卷宗,继续汇报:“陛下,目前河北、山西主要府城已尽数收复。”
“真定府、太原府、河间府、大名府等地,皆已在我大明掌控之中,大军正继续南下,清扫残余金军与地方流寇。”
“有功将领转业地方官员之事,也正在逐步落实。”
他补充道:“此次野狐岭之战、中都之战与河北收复战中,共有五百余名有功将领。”
“按陛下旨意,转业为各县县令、各州知府,及其他官员,现已陆续到任,收缴田产、安抚百姓、推行新政。”
谈及田产收缴,张兴华的神色凝重了几分:“只是陛下,土地收缴阻力依旧很大。”
“保定张家被斩、史家归顺受赏后,河北田主豪强们虽多有畏惧,不少人已倾向于效仿史家,交出田产换取其他补偿。”
“但舍不得祖产田业的依旧大有人在,甚至有部分豪强暗中勾结,聚集流民,发动叛乱,抗拒收缴。”
李骁闻言,指尖敲击案几的力道重了几分,神色渐渐沉了下来。
良久,才缓缓开口,语气中满是感慨:“打天下易,治天下难啊。”
“当年朕率大军从西域出发,横扫漠北、攻破中都,灭金国、定北方,虽历经艰险,却也酣畅淋漓。”
“可如今要整顿地方、收缴田产、推行新政……呵呵,这治理天下,远比打仗更难。”
他抬眼,目光扫过张兴华,语气坚定:“不过,再难也要做。”
“张尚书,你记住,接下来,我大明的主要敌人,不再是金国残余,而是河北、山东、山西、中原等地的田主豪强。”
“收缴土地归公,让百姓有地种、有饭吃,乃是接下来的重中之重,是大明江山稳固的根基。”
张兴华心中一动,试探着问道:“陛下,锦衣卫已探得消息,胡沙虎已逃至开封,准备拥立完颜珣登基称帝。”
“企图依托中原、淮北之地苟延残喘,甚至打算南征宋国,抢夺淮南之地。”
“我军是否要即刻调兵南下,剿灭这股金国残余?”
李骁摇了摇头,眼中略过一抹深意,摇头道:“不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