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后来你也知道,女真人灭了辽国,析津府成了他们的中都。”
“而李庄那些跟着打铁后生反抗的人,再也没回来过,兵荒马乱的,想来是早就死在外面了。”
“咱们这里的人都降了大金,你高祖父,也就是我的祖父,看出了机会。”
“就偷偷找了女真的大官告状,说李家那些人杀过不少女真将士,还藏着反抗的心思。”
“女真人大官一听这话,当场就派兵把李家给抄了。”
“而咱们朱家,也因为这一状,得了女真大官的信任,慢慢站稳了脚跟。”
“后来,李家的田地、宅院,就都成了咱们朱家的产业,李庄也改名叫了朱家庄。”
“咱们朱家的人也一代代在官府当差,慢慢攒下了如今的家业。”
朱承煜站在原地,惊得目瞪口呆,脸上满是难以置信,半晌才喃喃道:“原来……原来是这样……我竟从来不知道这些事。”
朱松涛看着他震惊的模样,缓缓开口开解:“你也别觉得你高祖父做得不地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当年若是不借着女真人的手除掉李家,咱们朱家永远只能被李家压着,哪有出头的日子?更没有你们今天的富贵和地位。”
朱承煜沉默片刻,缓缓点头表示理解,又追问:“那县志上怎么没有记载?连县里的老人都没人知道?”
“哼,你高祖父当年受女真大官信任,何等威风?”
朱松涛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现在朱家是没落了,最高的官也就你爹这个县丞。”
“可你曾祖父,当年可是做过通州府尹的。”
“凭着他的权势,想要抹除李庄的痕迹,修改几本县志,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愈发阴鸷:“正所谓斩草要除根。”
“当年李家人几乎死绝了,庄里那些知道内情的老佃户,后来也都被你高祖父借着朝廷征劳役的由头,把名字都填了进去。”
“那些人被官兵抓走后,不是累死在河渠上,就是被埋在了矿山里。”
“咱们朱家庄现在的佃户,都是后来逃难来的流民,根本不知道当年的事。”
“我本以为,当年的事做得天衣无缝,再也不会有人知道了,可没想到,还是有人找来了……”朱松涛的声音里满是忧虑。
“三爷爷,那新来的县令叫雷震,您说会不会是他查到了什么?”朱承煜连忙问道。
“雷震……”
朱松涛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思索,随即缓缓摇头:“应该不是他。”
“当年庄里的佃户没有姓雷的,李家本族也没有听说有姓雷的亲戚。”
“他这般打听,多半是帮人问的。”
“依我看。”
朱松涛的语气沉了下来:“多半是当年李家有漏网之鱼,或是那个打铁后生的后人,没死绝,回来了。”
“而且,他们肯定加入了明军,在里面还当了个不小的官,不然也不会让一个县令特意来查八十年前的旧事。”
他猛地看向朱承煜,眼神凌厉,语气带着不容置疑:“总之,这件事除了转告你爹,不要再让其他人知道,就烂在肚子里。”
“从今往后,从来没有什么李庄,这片地,一直都是咱们朱家庄。”
“只要咱们咬死了不说,守好这个秘密,他们就找不到咱们朱家头上。”
“是,孙儿记住了。”朱承煜连忙躬身应道,神色郑重。
朱承煜躬身告退,脚步匆匆地离开了小院。
堂屋内只剩下朱松涛一人,方才强撑的精神瞬间垮了下来。
他靠在太师椅上,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化不开的担忧,喃喃自语:“哪有不透风的墙啊……最怕的就是当年的事,还有漏网之鱼……”
他抬手捶了捶自己的胸口,咳嗽几声,眼神飘向窗外,仿佛透过院墙,看到了八十年前的李庄。
“还曾听自家祖辈说起过,李家当年可不是寻常人家,只是后来家道中落,才搬到这小地方打铁谋生。”
“可没想到啊……都已经没人了,还是会有后人找来。”
“李家这般,倒是应了那句‘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哪怕破落了,依旧人才辈出,传承不断……再次兴盛起来了。”
“这就是宿命啊……”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满是无力感。
中都,皇宫深处的书房内。
潞县令刘满仓一身甲胄,躬身立于堂下,神色恭敬,大气不敢出。
他不过是一名小小的都尉,却得陛下李骁亲自召见,当面汇报陈老太的事情,这份殊荣与压力,让他脊背绷得笔直。
李骁端坐于案后,一身常服,褪去了阅兵时的杀伐之气,却更显帝王威仪。
他静静听着刘满仓的汇报,神色平静无波,唯有指尖偶尔轻轻敲击着案几,发出“笃、笃”的轻响,落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待刘满仓话音落下,李骁才缓缓开口:“这么说来,这个陈老夫人,也是我李家之人,按照辈分,朕还要称呼她为老姑奶奶?”
刘满仓连忙躬身,不敢有半分逾越:“回陛下,据那陈老夫人所述,确是如此。”
“臣不敢妄断,只如实禀报。”
“那陈老夫人如今怎样了?”李骁话锋一转。
“回陛下,陈老夫人已经八十有余,身体孱弱,实在经不起舟车劳顿。”
“臣已安排妥当,派了可靠的人照料起居,另留了一队士卒守护。”刘满仓一一回话,条理清晰。
李骁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做得好。”
“你办事稳妥,有心了。”
一句夸奖,让刘满仓心中狂喜,连忙谢恩。
李骁随即抬眼,目光扫过案旁两侧端坐的几人,李东河、李东水、大虎、三豹,还有金刀。
皆是李家宗室子弟,或是随他征战多年的亲信族人。
“你们都听到了。”
他缓缓开口:“这位陈老夫人所言,有几分可信?”
众人皆敛神静听,神色凝重。
按陈老太所述,她的父亲与李骁的高祖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论辈分,便是李骁的祖父——老爷子也要称她一声堂姑。
当年,李骁高祖为反抗女真,拉起一队人马,后因女真势大,不得已投靠耶律大石。
本以为耶律大石会固守疆土、继续抗金,却不料他转头便带着部众远赴西域。
而高祖身为抗金将领、斩杀过女真人的消息,也随之被人捅到了女真官府。
女真人气急败坏,当即派兵抄了李家满门。
彼时陈老太尚且年幼,被忠心的老仆偷偷带出,才侥幸逃过一劫。
此后她隐姓埋名,长大后偶然得知,朱家的先祖已经在女真大官面前当了狗腿子,朱家也吞并了李家的家业,富贵了起来。
所以,毫无疑问,当年出卖李家的,正是朱家的先祖。
可彼时朱家先祖已是通州府的大官,权势滔天,她一个孤女,手无缚鸡之力,根本无从报仇。
只能压下满腔恨意,嫁给了当地一个陈家的庄稼汉,安稳过了一辈子。
如今已是风烛残年,行将就木,却没想到竟然还能得到大伯后人的消息。
只不过,这些都是陈老太的一面之词,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还需彻查。
李东河在李家宗室中辈分最高、威望最著,见状率先开口:“陛下,臣以为,不管真假,这都是一条至关重要的线索。”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朱家先祖做下这等卖主求荣的恶事,即便过了八十年,也必定会留下蛛丝马迹。”
“不管陈老夫人所言是真是假,先把朱家满门抄了,所有人都抓起来,一一审问。”
“府县的文书或许被他们刻意抹除了,但通州地界上总有高龄老人,就算他们不清楚当年详情,也未必没听长辈、邻里提过只言片语。”
“只要有一句能对上陈老夫人的叙述,朱家就有取死之道。”
“三哥说得对。”李东水当即附和。
“依我看,这件事情肯定和朱家脱不了干系。”
大虎、三豹也纷纷点头,语气坚定:“请陛下下令,末将愿亲自前往通州,捉拿朱家满门。”
金刀虽年幼,却也攥紧了小拳头,眼神凌厉,颇有李骁当年的风范,静静听着长辈们的议论,未有多言,却已表明了立场。
李骁看着众人义愤填膺的模样,缓缓颔首:“好。”
“三豹,你亲自走一趟,把朱家人全部抓起来,一个都不许放过。”
“遵旨。”三豹躬身领命。
第四百四十八章 祭祖
旷野之上,长风卷地,尘土飞扬。
一面面绣着日月图案的蓝色战旗高高飘扬,在风中猎猎作响。
数百名身着蓝甲的骑兵列成长龙。
“驾!驾!驾!”
“喝~”
骑兵们俯身勒马,声如洪钟,吆喝声混着马蹄声、甲叶碰撞声,汇成一股浩荡的洪流,向着三河县的方向奔腾而去。
队伍最前方,三豹一身蓝底金边甲胄,甲叶上镌刻着细密的云纹,肩甲处缀着鎏金兽首,彰显着大明皇族的尊贵身份。
他身姿魁梧,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鹰,紧紧盯着前方的三河县城方向,周身散发着久经沙场的杀伐之气。
日头渐高,城门之下,早已有人等候。
三河县令雷震带着一众新任官吏,整整齐齐地立在道旁,神色恭敬。
雷震正侧身与身旁一名身穿青色短衫、面容普通的男子低声交谈,姿态恭敬。
在他们身后,原本的三河县令张明昌、县丞朱景明、县尉等旧官们垂手站立,一个个面带好奇与忐忑。
“那穿短衫的是谁?雷县令对他竟如此恭敬?”
“谁知道呢,瞧这阵仗,今天要迎接的人来头肯定不小。”
“咱们都降了大明,不知道接下来会怎么安置咱们……”
众人窃窃私语,目光时不时瞟向远方,心中满是不安。
他们心里都打着算盘:既然是主动开城投降,没做抵抗,大明应该不会痛下杀手。
若是要杀,早在入城那日就动手了。
但也绝无可能让他们继续留在三河县当差,最大的可能,便是被发配到偏远之地。
有人暗自期盼,或许能凭着多年为官的经验,在新朝谋个一官半职,哪怕是个小吏也好。
尝惯了权力的滋味,谁还愿意回到田间地头当普通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