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如果这样,大哥作为嫡长子十有八九就是太子人选了。
自己呢?
父皇如果真选大哥不选自己,自己甘心吗?
他攥了攥拳头,不甘心也没用。
父皇心思深,这么多年从没透露过半点立储的意思,自己这时候跳出来争,十有八九是自寻死路。
“不管了。“他长吐一口气,心中暗道。
“回去之后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反正刀架在脖子上也得回去,总不能真的在路上造反。“
随后对着索菲亚和手下卫队,沉声道:“走吧!先去休息,明日回大都。”
第二天清早,蒙哥一行人登上了开往大都的火车。
车窗外的田野村庄飞速后退,索菲亚头一回坐火车,兴奋得趴在窗户上往外瞅,嘴里不停问:“那是麦子吗?那是村子?那个塔干什么的?“
两个孩子也跟着叽叽喳喳,最小的那个趴在蒙哥腿上流口水,糊了他一裤子。
蒙哥靠着椅背闭着眼,手指无意识敲着扶手。
窗外景色从平原变丘陵又变平原,偶尔能看到远处官道上的马车行人,跟火车一比慢得像爬。
他想起十年前东征从大都出发走官道走驿路,光是到河西走廊就走了四十多天。
如今津门府到大都,火车七天就到。
更是有源源不断的物资和百姓,通过这条铁路运往关西。
“这要是铁轨修到基辅去,将来调兵运粮更方便。“
七天后,火车抵达大都站。
站台上太监和禁军早候着,见了蒙哥立刻行礼:“恭迎王爷回京!陛下口谕,请王爷安顿后即刻入宫觐见。“
蒙哥把索菲亚和孩子安顿在大都府邸里,换了朝服骑马进宫。
蒙哥跟着内侍进了皇宫。
宫墙高耸,门禁森严,沿途的禁军看到他纷纷行礼。
蒙哥的心跳得很快,脑子里把各种可能的情况都过了一遍,好的、坏的、最坏的。
一直抵达奉天殿,等候片刻,太监才尖着嗓子喊:“陛下宣——西平郡王觐见——“
蒙哥深吸一口气,抬脚迈上台阶。
殿门敞开,里面灯烛通明,李骁坐在御案后面,正低头看着什么文书。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儿臣奉诏回京,参见父皇。”蒙哥跪下行了大礼,此刻也彻底放下心来。
李骁放下折子抬头看他,目光带着审视,也藏着点暖意。
“起来吧。“
“坐。“
蒙哥谢恩,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
李骁打量了他一会儿笑了:“黑了,瘦了,倒结实了,波兰那地方怎么样?“
“回父皇,波兰平原水草丰美适合养马,就是冬天冷得厉害,儿臣把大营扎在南岸,正琢磨怎么打维也纳。“
李骁点点头指了指桌上茶:“喝口茶,慢慢说。“
蒙哥端茶杯抿了一口,把西边情况一五一十讲了讲。
罗斯屯田进展、基辅城防修缮、匈牙利前线兵力布置、多瑙河沿岸侦察、神圣罗马帝国那几个公爵之间的内斗。
他讲得仔细,偶尔夹几句跟苏无疾商量出的对策。
李骁听着,脸上皱纹舒展开些,右手食指有节奏地敲扶手。
等蒙哥汇报完,李骁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做得不错,比以前更成熟了,手段也更灵活了。“
蒙哥心里一热,还没来得及高兴,李骁又开口了:“德妃的事,你知道了吧?”
“儿臣知道了。”蒙哥的声音沉了沉。
“德母妃待儿臣不薄,儿臣小时候在宫里住,德母妃娘娘常叫人给儿臣送点心……”
“你有这份心就好。”李骁轻轻点头,语气平淡。
“德妃走得很安详,没有受罪,四月初八下葬,到时候你和长弓、老大他们一起去金山扶灵。”
“儿臣遵旨。”
李骁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蒙哥,朕这几年一直在想一件事。”
蒙哥心头一紧坐直了身子垂头听着。
“你们几个兄弟,老大沉稳,老二内敛,老四机敏,老五厚道。”
“你呢,你表面粗狂,不拘小节,能征善战,除此之外,你什么都沾一点,又什么都不算拔尖。”
“可朕最放心的,是你。”
蒙哥一愣,抬起头来。
李骁看着他,目光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你在外面打了七年仗,从钦察打到波兰,地盘占了不少,兵也带了不少。”
“可你从来没有跟朕要过一兵一卒的增援,也没有跟户部多要过一两银子的军饷,你知道朕最喜欢你哪一点吗?”
“儿臣不知。”
“你心性纯真,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李骁说。
“你大哥稳重,老二心思沉,老四老五喜欢抖机灵,唯独你,朕让你往西打你就往西打,让你停下你就停下,从来不多问一句为什么。”
蒙哥的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可李骁又开口了:“朕准备封你为亲王,把罗斯那片土地封给你,当作你的封国。”
蒙哥的心猛地一沉,猛地清醒过来。
封国、亲王、罗斯。
这几个字像锤子一样砸在他胸口上。
他原本还抱着一点微末的期望,哪怕父皇只是随口提一句让他留在京城,哪怕让他去五军都督府当个副都督,他都有机会。
可封国一出,就什么都定了。
外藩王爷,非诏不得入京。
从此大明皇位跟他再没有半点关系。
他低着头,沉默了几息,然后叩首:“儿臣谢父皇隆恩,儿臣一定把罗斯经营好,让它真正变成大明的疆土。”
李骁静静地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
但该说的还是要说:“朕想好了,准备立太子,你大哥是嫡长子,性情稳重,这些年理政办差没出过大错,立他朝野上下挑不出毛病。“
蒙哥感觉心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闷得喘不上气。
李骁看着他眼睛:“朕知道你不服气,这些年来,你处处与金刀比较,可蒙哥,大明只能有一个皇帝。”
“这个位置不光看谁能打仗谁有本事,还得看能不能让满朝文武安心、让天下百姓安心。”
说着,李骁语气柔和了下来,看着蒙哥,目光中满是父爱,轻叹一声,无奈道。
“你真像我。”李骁目光柔和的盯着他道。
“可惜你不是老大。”
蒙哥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他跪在地上,声音发颤:“父皇,儿臣不要什么王爷,也不要什么封国。”
“儿臣只想陪着父皇在北疆打猎放马,就像小时候那样……”
“说什么胡话。”李骁的声音重了些。
“你是朕最骄傲的儿子,战功赫赫。”
“这些年你在西边打下的基业,那是拿命换的。”
“朕给你封个亲王,把罗斯那片地给你做封国,不是赶你走,是让你有个安身立命的地方。”
“你才三十岁,还年轻,将来把罗斯彻底经营成大明的疆土,青史留名,不比窝在大都当闲散王爷强?“
蒙哥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金砖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李骁也没催他,就那么站着,手搭他肩上,父子俩沉默了好一阵。
“去给德妃守孝吧!“李骁终于收回手,声音沉沉的。
“也跟你大哥二哥他们说说话,等以后你们都封了国,天南地北的,再想见一面就难了。“
蒙哥擦了把脸叩了三个头哑着嗓子:“儿臣……遵旨。“
缓缓站起身来,退后两步,转身走出殿门。
身后的大殿里,李骁独自坐在龙椅上,轻声自言自语:“儿子多了都是债啊。”
揉了揉眉心:“一个个都盯着朕屁股底下这张椅子。”
第六百八十五章 奉天立储,东宫太子
武泰二十五年,四月初八。
德妃大葬。
这一天天色阴沉,风从北面吹过来。
长弓穿着素白的孝服走在送葬队伍的最前列,手里捧着德妃的灵位,脸上没有表情,可眼睛是肿的。
金刀、蒙哥走在他身后,同样穿着孝服,身边的兄弟们一字排开,所有在京的皇子都来了。
“大哥。”长弓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我母妃这一辈子,也算是风风光光的过了一场。”
金刀愣了一下:“怎么这么说?”
“她从父皇刚起兵的时候就跟了他,吃了那么多苦,生了我们兄弟几个。”
“后来进了宫,封了德妃,锦衣玉食,可父皇常年征战在外,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她几回。”
“她在宫里住着,每天都站在窗前看南边的路,等父皇的捷报。”
长弓吸了吸鼻子:“记得父皇最后一次御驾亲征,返回大都的时候,母妃远远的望着父皇。”
“她跟我说,你父皇老了,都有了几根白发,可他还是那个骑着马冲在最前面的北疆大都护。”
“她说她不后悔。”
金刀沉默了一会儿,说:“德母妃是巾帼。”
“是啊。”长弓悲笑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