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
“冲啊——“
“暴君一死,大明必乱,咱们高丽就有救了。“
这些人瘦骨嶙峋,面色蜡黄,嘴唇干裂到出血,可此刻瞳孔里却燃烧着一种将死之人特有的、不顾一切的狂热。
两里。
一里。
八百步。
杨铁柱站在阵列最前,马蹄刀在手里缓缓举起,朝身后一千名火铳兵高声喝道:“陛下圣明!大明万年!“
一千条嗓子紧跟着爆发出整齐的怒吼:“陛下圣明!大明万年!“
杨铁柱举刀向前,猛地劈下:“放!!!“
“嘣——嘣——嘣——嘣——“
第一排火铳兵扣动扳机,三百多条枪管同时喷出火光和白烟,沉闷的轰鸣汇成一声撕裂空气的巨响。
铅弹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飞射出去,划过三百步的距离,撞进那片涌动的血肉之中。
“啊啊啊~”
最前排的奴隶身上炸开了血花。
有人胸口出现一个血洞,身体像被无形的大锤砸中般向后倒飞出去。
有人大腿中弹,直接扑倒在地,抱着腿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嚎。
有人脸上的表情还没从疯狂的嘶吼变成疼痛的扭曲,就已经向后仰倒,双目圆睁,再也没能合上。
“这是什么东西——“
“明军放箭了,快躲避。”
“弓弩吗?为什么没有看到箭?“
“神啊——“
场面一片混乱,那些从没见过火铳的奴隶们被这突如其来的雷霆惊得魂飞魄散。
他们只听到一声巨响,看到火光一闪,前面的同伴便像被镰刀割过的麦子一样成片倒下。
这种神秘的力量让他们敬畏,无法理解的死亡方式更是让他们心神颤抖。
“嘣嘣嘣嘣~”
第一排士兵在齐射后迅速蹲下,开始清理枪管、装填火药。
他们动作极快,手指翻飞间,新的一包药已经塞进枪膛,弹丸被通条捅到底。
几乎就在他们蹲下的同一瞬间,第二排士兵已经将枪口放平。
“放!“
“嘣——“
又是一阵密集的枪声,这一次,倒下的人更多。
奴隶们终于明白过来,那种看不见的东西,那种比最强劲的弓弩还要恐怖十倍的东西,是前面那些黄甲明军发出来的。
有人开始尖叫着往后退,却被身后挤上来的人推着往前倒。
有人跪在地上,双手捂着耳朵,却被身后的人踩死。
有人转身想跑,脚踝上的铁链却绊住了同伴的尸体,一起摔倒在血泥之中。
金大石冲在最前面,他亲眼看见左右两侧的同伴一个个倒下,可他已经来不及后退了。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着前方那个銮驾,那面日月战旗就在一里外,他几乎能看见帘幕上绣的金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然后,他的胸口猛地一震。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一头看不见的猛兽用拳头狠狠锤了他一下,紧接着才是剧烈的、烧灼般的疼痛从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低下头,看见左胸多了一个小洞,暗红色的血正汩汩地往外涌,可那洞口边缘却是焦黑的,像是被烙铁烫过。
他想不明白。
箭矢飞过时会带出风声,会留下轨迹。
可明军这种武器,只有一团白烟和一声闷响,然后他身上就炸开了这样的口子。
第二发弹丸打中了他的右肩,骨头碎裂的声音他听得清清楚楚,整条右臂瞬间失去了知觉,长矛脱手掉在地上。
金大石踉跄着,单膝跪了下去。
望着前方那面依旧高高飘扬的日月战旗,忽然从心底涌上一股彻骨的寒意。
这是完全断层的碾压。
高丽人引以为傲的弓箭,在明军的火铳面前就像孩童的玩具。
他们还在琢磨怎么造更多更硬的铁甲,明人已经开始了把这等神鬼莫测的兵器列装。
十几年前,金大石在守城时见识过明军的火炮,那时他觉得那已经是人力不可抗衡的天威了。
可如今这火铳……一千杆火铳,三排轮流发射,几乎毫无停歇,那响动比暴雨还密集,比雷鸣还恐怖。
这样的武器,这样的军队,高丽哪怕再挣扎一百年,能有摆脱大明的那一日吗?
金大石的眼皮开始发沉,生机彻底消失。
身后的喊杀声也在在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恐惧的尖叫和崩溃的哭声。
那些被裹挟的奴隶,终究只是一群吃不饱饭的乌合之众,靠着那一瞬间的狂热冲到阵前,可当第一轮死伤摆在眼前时,勇气便像被戳破的气囊一样泄得干干净净。
“跑啊——“
“他们不是人——他们有雷神助阵——“
“别杀我!我投降!“
硝烟在阵前缓缓散去,杨铁柱看着那片溃退的人潮,缓缓放下了手里的刀。
他转身,来到銮驾前高声禀报:“陛下!反贼已溃,阵前毙敌约两千余,余部向东南方向逃窜。“
銮驾里,李骁隔着帘幕望着战场。
他的表情依旧平静,只有微眯的眼睛透出一丝冷意。
那些奴隶,那些被人当作刀使的可怜虫,死不足惜。
可他更在意的是——是谁把这把刀磨利了递到他们手里的?
“陛下。“禁军统领卫北疆的声音从驾外传来,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急切。
“臣请率禁军铁骑追击,将这些反贼的脑袋全部砍下来,以儆效尤!“
卫北疆身材高峻,面容俊朗,生得一副好皮囊,更兼一身好武艺。
他的父亲是英国公卫轩,大明的开疆柱石;母亲是李骁的堂妹、曹国长公主李二凤;姑姑卫贵妃在宫中地位仅次于皇后萧燕燕。
可以说,他从出生起,便是衔着金汤匙、被无数双眼睛盯着长大的。
可也正是因为这份出身,他比任何人都更急于证明自己,急于用刀和血来给卫家的门楣再添一层金光。
銮驾内的李骁沉默了片刻。
“不用。“他沉声道。
“这些反贼已成不了气候,交给燕京府去善后便是。“
卫北疆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皇帝会拒绝。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请命,可旁边的老禁军统领轻轻拽了一下他的袖子,他便只能将满肚子的话咽回去,闷声道:“……遵旨。“
李骁没有多解释,目光落在那些四散奔逃的奴隶身上。
他们常年在集中营里挤作一堆,身上不知带着多少癣疥、痢疾、伤寒,甚至更烈性的瘟病。
火铳营远距离射杀,干干净净,可一旦骑兵追上去近身搏杀,刀砍斧劈之间难免沾染血污体液。
他可不想让自己的皇驾队伍变成一座移动的瘟疫营。
“传令下去。“
“全军原地休整,不得擅离阵列,命人清点伤亡,救治伤兵。”
“另外着快马传谕燕京留守府,令索瑞即刻处理善后,焚尸、施药、封锁道路,严防瘟疫扩散,所有逃散奴隶,一律追捕归案,从重处置。“
“遵旨!“
第六百三十二章 天命会,一群被大明毁掉的人
燕京城,留守府。
索瑞正在堂上翻看一叠工程账册。
他年近五旬,须发半白,面容清癯,穿一件从一品绯袍,腰间系着玉带,整个人端坐在太师椅中,自有一种久居高位者的沉稳气度。
他是追随李骁从金州都督府时代一路拼杀出来的老人,后来历任阴山巡抚、左督御史、甘肃巡抚、吏部尚书,最后被擢升至燕京留守使,成为大明文官体系中最顶端的几人之一。
而就在这时,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亲兵进了堂内:“大人,不好了!胡庄铁路集中营发生暴乱,高丽、东瀛奴隶造反,裹挟数千人冲出工地,朝着官道方向去了。”
“据说——据说陛下的銮驾今日正行至那附近。“
索瑞手中的账册“啪“地落在桌面上。
他猛地站起来,脸上所有的沉稳在一瞬间裂开了缝,脸色微微发白。
“什么?“
他身体晃了一下,手指死死扣住桌沿才稳住身形。
暴乱?胡庄?就在陛下銮驾途经的当口?
他当了几十年的官,什么巧合没见过,可这种“巧合“若是放在皇帝南巡的路上,那就不是巧合,而是刀。
“胡庄附近有哪支兵马驻扎?前去镇压了没有?“他几乎是咬着牙吼出来道。
亲兵连忙答道:“回大人,胡庄东边有一千骑兵,已经前去镇压了。“
索瑞脸色没有丝毫好转。
镇压一场暴乱不难,千户铁骑对上几万个带镣铐的饿殍,那是碾蚂蚁一样的事。
可问题从来不在暴乱本身,而在“惊扰圣驾“这四个字上。
皇帝南巡的第一站,他治下的燕京府就出了这等事,无论最后有没有伤到皇帝一根汗毛,他这个留守使的过失都已经写在案上了。
“立刻传令!“索瑞沉声喝道。
“各府各县守备军全部出动,封锁所有要道,各村各乡农兵即刻集结,每一条山路、每一个渡口全给我盯死了。”
“逃出去的奴隶,一个也不许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