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派了好几拨人去枢密院请示,得到的答复都是“等待命令,不得擅自关闭城门”。
他不明白朝廷在等什么,但他不敢擅自关闭城门,所以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那些有钱人拖家带口地从他的眼皮子底下溜走。
他哪里知道,太后和丞相就在这支逃难的人群中。
人群中间,一顶不起眼的青布马车被人流裹挟着,缓缓向城门口移动。
马车里坐着的,是杨太后。
她换掉了华丽的凤袍,穿了一身普通的素色褙子,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通的贵妇人。
旁边的马车里坐着皇帝赵昀和皇后,同样是一身素衣,脸上满是恐惧。
杨次山骑着一匹老马,跟在马车旁边。
他也换了便装,穿着一身灰色道袍,头上戴着个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的马鞍旁挂着几个包袱,里面装着地契、银票和一些值钱的细软。
他们在人群中艰难地前行,被人流推着走,根本控制不了方向。
“让开!让开!”一个肥胖的富商坐在一辆马车里,车夫挥舞着鞭子,驱赶着前面的行人。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被挤到了路边,孩子被吓得哇哇大哭。
“挤什么挤?没长眼睛啊?”前面有人回头骂道。
“你骂谁呢?知道我家老爷是谁吗?”
“管你是谁,明军来了大家一起死。”
杨太后的马车被挤得左摇右晃,她坐在里面,脸色苍白,紧紧地抓着扶手,生怕被颠出去。
她的马车旁边,一个富商夫人也坐着马车,气派多了。
两个马车并排的时候,那富商夫人掀开轿帘看了杨太后一眼,嫌恶地皱了皱眉。
“穷酸样儿,也来挤城门?”
她啐了一口:“这年头什么人都想往外跑,也不看看自己有几个钱。”
没钱没关系,出了城就是流民,只会死的更快。
太后的脸涨得通红,嘴唇颤抖着,恨不得立刻让人把这个无礼的妇人抓起来打上几十大板。
旁边的太监赶紧凑过来,压低声音:“太后,万万不可暴露身份,锦衣卫无孔不入,若是被他们发现您在这里,明军骑兵很快就会追上来。”
太后咬着牙,硬生生把那口气咽了下去。
“走。”她咬着牙说。
马车继续往前挪。
好不容易挤到了城门口,太后忽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参知政事陈宜中。
之前在朝堂上慷慨激昂、誓与临安共存亡的那个陈宜中。
那个跪在金砖上磕头,喊着“臣愿以死守城”的陈宜中。
此刻,竟然也带着家人准备逃出城。
太后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心中满是鄙夷,也有一种“大家都一样”的释然。
更有愤怒,幸好自己没有信他的鬼话,不然恐怕要被明军俘虏了。
杨次山也看到了陈宜中,冷笑了一声。
“陈大人。”他策马上前,低声叫了一声。
陈宜中回过头,看到杨次山,脸色顿时变得极其尴尬。
“杨……杨相……”
他结结巴巴地说:“下官……下官是去……去城外勘察地形……部署防线……”
杨次山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陈大人辛苦了。”
陈宜中擦了擦额头的汗,凑过来压低声音:“太后呢?太后也在?”
杨次山朝后面马车努了努嘴。
陈宜中脸色一白,赶紧低下头,装作什么都没看见,加快脚步混进了人群中。
就在他们刚刚挤出城门的时候,远处,忽然传来了一阵低沉的轰鸣声。
“轰轰轰轰!”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是有一头巨兽正从地底下爬出来。
城门口的人群顿时炸了锅。
“骑兵!骑兵!”
“明军!明军来了!”
“快跑啊!”
城门口乱成了一锅粥,人们也不往外跑了,尖叫着、推搡着、哭喊着,拼命往城门里面挤。
下一刻,只见地平线上,一片黑色的浪潮正在涌来。
那是明军第十一镇的骑兵。
黑色的甲胄在阳光下闪着寒光,黑色的日月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铁蹄踏在官道上,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万户萧摩赫勒马停在一个小土坡上,望着前方那座巍峨的临安城,嘴角咧开,露出一口白牙。
“临安城!”
他哈哈大笑,笑声在旷野中回荡:“老子到了!”
“吼吼吼吼!”
身后的骑兵们也发出了野兽般的吼叫声,挥舞着长刀,在城门外来回奔驰,尘土漫天,马蹄声如雷鸣。
城门口的宋军士兵们手忙脚乱地开始关城门。
城门缓缓合拢,发出沉重的嘎吱声,但还有很多人没来得及进城,被关在了外面。
他们拍打着城门,哭喊着,尖叫着,但城门纹丝不动。
远处,太后一行人的马车已经驶出了好几里地。
“太后!”一个随从策马从后面追上来,气喘吁吁。
“明军骑兵到了,已经包围了城门。”
杨太后掀开车帘,回头望了一眼临安城的方向。
心中满是恐惧与庆幸,就差一点,自己也要被明军堵在城里了。
明军有神威大炮,临安城恐怕是守不住的。
被明军抓住,她也要经历一遍靖康女人的凄惨了。
幸好跑出来了,幸好。
现在虽然放弃了临安城,但她还可以去宁波、去温州,甚至去广州,继续当她的太后。
宋国会变成什么样,她根本不在乎,她在乎的,只有自己的荣华富贵。
第六百一十章 巨舰大炮的时代,三千里战线崩塌
襄阳城北,天地变色。
无数明军如同从大地深处涌出的钢铁洪流,铺天盖地,一眼望不到头。
黄色的甲胄是第四镇,蓝色的甲胄是第七镇,两镇精锐齐聚襄阳城下,兵力超过四万。
步兵、骑兵、炮兵、辎重兵,各色队伍沿着官道和田野浩浩荡荡地开进,马蹄声、脚步声、车轮声汇成一片低沉的轰鸣,像是有一头巨兽正从北方苏醒。
这是大明对宋国全面开战的第一日。
襄阳城头,守军们从睡梦中被惊醒。
“明军,明军来了。”
“好多,好多人。”
“快,快上城墙,快!”
号角声在城墙上急促地响起,一声接一声,凄厉而紧迫。
襄阳守将赵范已经站在了城楼最高处,手扶着垛口,死死盯着城外那片铺天盖地的黑色浪潮。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历史上的他曾经因为酗酒疏于防范,导致部下叛变、里应外合,使得襄阳城第一次被蒙古军攻陷。
直到四年之后,襄阳城才被南宋名将孟珙成功收复。
此刻的赵范脸色惨白。
明军来得太突然了。
虽然襄阳城一直处于战备状态,城墙上常年驻军,粮草弓箭也储备充足,但赵范从来没有想过,明军会用这种方式攻城。
没有云梯,没有冲车,没有投石机,没有蚁附攻城的步兵。
明军的步兵停在距离城墙一里之外,再也不往前走了。
他们只是在城外列阵,像一堵钢铁的墙壁,静静地站着,看着。
真正发动进攻的,是那些大炮。
城外的平原上,明军的炮兵阵地已经布置完毕。
两百多门神威大炮分成三道火力线,黑黝黝的炮口像一只只饥饿的眼睛,冷冷地盯着襄阳城。
赵范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大炮摆在一起。
大宋全国的神威大炮加起来,也不过一百多门,而且都是仿制品,威力和射程跟明军的原版根本没法比。
明军这是要干什么?要把襄阳城从地图上抹掉吗?
“将军!”副将看着明军炮兵的动作,惊恐说道。
“明军……明军准备攻城了。”
赵范咬着牙,颤抖的声音道:“准备迎战,让弟兄们躲在垛口后面,不要露头。”
“是!”
命令还没有传下去,明军的炮声就响了。
“轰——!”
两百多门大炮陆续开火。
数百枚炮弹划破天空,带着尖锐的呼啸声,狠狠地砸向襄阳城的城墙和城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