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带着朝廷配备的一整套班底,毅然决然地来了。
师爷、书吏、税官、捕快、仵作、水利、农事,各色人等,一应俱全。
他要把东莞建设成大明在南方的一颗明珠。
韩启的身后,站着东莞守备官王英。
王英不到四十,满脸横肉,虎背熊腰,曾经乃是第一镇的将领,追随李骁南征北战,杀人放火的事没少干,身上伤疤比军功章还多。
此次派遣东莞的三千守备陆军,便归属他直接管辖。
他望着码头上的混乱人群,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刀柄,嘴角露出一丝嗜血的笑:“乱成这样,看来有人不想让咱们安安稳稳上岸啊。”
张顺点头说道:“王守备,带着你的人先上,本总兵会让炮口对准县城,掩护你们登陆。”
“韩知府,你的人跟着,等守备军控制了码头,你就去接管县衙。”
韩启和王英同时点了点头。
三人虽然是大明在东莞的最高三巨头,分别管理水师、守备军和民政,级别上张顺最高,但一般情况下,他没有权力干涉民政和守备军的具体事务。
除非到了战争时期,否则三人各管一摊,谁也管不了谁。
这是大明的规矩——互相牵制,互相制衡,谁也别想一家独大。
张顺挥手下令:“登岸。”
号角声响起,低沉呜咽,在海面上回荡。
“呜呜呜呜~”
破军战船上的炮手们开始忙碌起来——推弹,装药,校准。
黑洞洞的炮口从炮门中伸出,对准了东莞县城的方向。
登陆艇满载着身穿黑色布面甲的士兵,朝码头划去。
第一批士兵踏上码头的时候,码头上已经没什么人了。
商贩跑光了,船主跑光了,搬运工跑光了,连码头上趴着的野狗都跑了。
只剩下满地的货物、被撞坏的船只、被踩烂的箩筐,以及空气中弥漫的恐慌。
士兵们迅速在码头上列队集结,他们虽然是守备军,但也是精挑细选过的,每个人都跟着登州水师的捕奴船去过东瀛,见过血,杀过人,在海上的颠簸中练出了一身本事。
让他们晕船?不可能。
第二批登陆艇正在靠岸,第三批刚离开大船。
就在这个时候——
“杀——!!”
县城方向突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数千乱民从城门涌出来。
他们穿着五花八门的衣服——短褐、布衫、蓑衣,有的光着膀子,有的赤着脚。
手中的武器更是五花八门——锄头、扁担、鱼叉、菜刀,甚至还有削尖了的竹竿。
只有少数人有刀,有弓,有简陋的甲胄。
“兄弟们,明军要抢咱们的地,抢咱们的盐田,抢咱们的女人,东莞是咱们的地盘,凭什么让他们来?”
领头的壮汉高举长刀,声嘶力竭地吼道。
“当年咱们能打到广州城下,今天就一样能把明军赶下海。”
“弟兄们,冲啊!把明军赶进东江喂鱼。”
“冲啊——!!”
“赶走明军,保卫东莞。”
“东莞是咱们东莞人的东莞。”
几千人如同潮水一般,锄头挥舞,扁担高举,朝码头涌来。
王英站在队伍最前面,手握骑兵刀,目光冷厉地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人群,愤怒的喝道。
“一群蠢货,简直找死。”
“神臂弩。”
下一秒,前排的弩手齐刷刷地端平了弩机。
双方的距离在快速缩短——三百步,二百步,一百五十步。
王英让人扯着嗓子朝那些人群喊道:“东莞的百姓们听着,我们是奉大明皇帝陛下之命,前来东莞驻防的守备军。”
“不扰民,不抢掠,放下武器,各自回家,既往不咎,胆敢冲击军阵者——格杀勿论。”
人群没有停,反而冲得更凶了。
“骗人的,明军的话能信?他们就是想骗咱们放下武器。”
“当年宋国的官兵也是这么说的,结果呢?抢了咱们多少盐?”
“弟兄们别信他们的鬼话,冲啊!把明军赶下海。”
王英叹了口气,像是真的无奈。
拔出骑兵刀,猛地劈下。
“放箭,”
“咻——咻咻咻——”
数百支弩箭同时射出,发出一片密集的破空声,黑压压的一片,如同蝗虫过境,朝着人群最密集的地方砸去。
“啊——,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救救我——我中箭了——”
“别推我,别推我,前面的人倒下了。”
冲在最前面的人像割麦子一样倒下,成片成片地倒下。
有人被射穿了胸口,有人被射中了面门,惨叫声撕心裂肺。
有人被射中了腿,跪在地上爬不起来,被后面的人踩过去,踩得骨头断裂,血肉模糊。
有人被踩得惨叫,有人想往后退,但后面的人不知道前面的情况,还在往前挤,推搡、踩踏、互相挤压,惨叫声、骂声、哭喊声混成一片。
“轰——!!”
就在这时,船上的神威大炮也开火了。
直面人群的五艘破军战船上,一侧的火炮喷吐着火焰,发出尖锐的呼啸声,朝着人群最密集的地方砸去。
“轰——!”
密集的铁钉、铁片迸射四溅,血肉横飞,断肢残臂散落一地。
“啊——!我的腿,我的腿没了。”
“娘——娘——我要回家——”
“快跑,快跑,明军的炮太厉害了。”
人群终于崩溃了,几千人的队伍,像被洪水冲垮的沙堆,瞬间四散。
锄头、扁担、鱼叉、菜刀扔了一地。
没有人再喊“保卫东莞”,没有人再喊“赶走明军”,所有人都在想同一件事——怎么活下去。
城墙上,林老板的脸色白得像纸,站在城墙的箭垛后面,手指在发抖,腿也在发抖。
他亲眼看着自己组织起来的几千人的队伍,在明军的弩箭和火炮面前,像纸糊的一样,瞬间就垮了。
“这……这不可能……”他的声音在发抖,嘴唇在哆嗦。
“当年……当年我们打宋军的时候……宋军也有弩,也有船,也没这么厉害……”
“东家,快走吧!明军马上就要进城了。”身边的管家拽着他的衣袖,满脸惊恐。
林老板咬了咬牙,转身就跑,跑下城墙,跑进巷子。
很快,王英率领守备军杀进了城内,金色的日月战旗在城头上升起。
乱糟糟的府衙中,张顺坐在上首,甲胄未解,长刀靠在椅子旁边。
韩启坐在左侧,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王英站在地图前,正在用一根木棍指着地图上的标记。
“抓了多少?”张顺问。
王英沉声道:“两千三百多人,大部分是灶户、盐民、佃农,还有一部分是豪强家的护院。”
“领头的跑了几个,林家的人一个都没抓到,应该是提前跑了。”
“跑了和尚跑不了庙。”韩启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语气淡淡。
“他们跑不掉的。”
张顺也是轻轻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这两千三百多人不能关太久,一是粮食不够吃,二是越关越容易出事,得尽快处置。”
韩启缓缓开口:“这些战俘,大部分是被蛊惑的普通百姓,不是铁了心要跟咱们作对的。”
“真正铁了心要跟咱们作对的,是那些豪强盐霸,是那些煽动百姓闹事的人,那些人,咱们一个都不会放过。”
“但对这些普通百姓不但不能杀,还要给他们一条活路,一条比从前更好的活路。”
“分田。”
“把这些战俘,不按宗族,不按籍贯,按照开拓兵团的编制重新编组,分田,分盐场。”
“每个人都能分到一份地、一份盐田,可以在自己分的地方种地晒盐。第一年免税免租,前五年租税减半。”
“这些人从前受的是什么日子?灶户给豪强晒盐,累死累活,一年到头落不下几个钱;佃农耕豪强的地,交了租子,连稀粥都喝不饱。”
“他们为什么跟着豪强闹事?不是因为对豪强忠心,是因为他们怕豪强的报复。”
“更怕换了天,日子还不如从前。”
“现在,我们告诉他们——不但不会比从前差,还会比从前好得多。”
“自己有地,自己有盐田,不用受豪强的盘剥,他们是会继续跟着豪强闹事,还是安安稳稳地过自己的日子?”
听着韩启的计划,张顺和王英这两个带兵的人都是轻轻点头。
民政分田的事务本就是韩启负责,他们两个只负责让百姓豪强老实接受分田的事实。
韩启继续说道:“还有疍民,就是那些常年生活在船上的水上人家,他们是沿海的原住民。”
“建炎南渡之后,北方移民大量南迁,这些人给自己取了个好听的名字叫‘中原衣冠’,又是编族谱,又是修祠堂,把自己打扮成这片土地的正统主人。”
“本地的土著疍民,反倒被他们排挤、歧视,连上岸都不容易。”
“我们可以许诺给疍民发放户籍、分配土地、招募他们做向导,或者做水军的辅助。”
“这些人熟悉海上的每一片水域,每一个暗礁,每一股洋流,有了他们,海盗的活动就会大大削弱。”
张顺重重的点头:“这个办法好,疍民从小就生活在水上,水性比我们的士兵要好太多,招募一些疍民也能提升我们水师的战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