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一出,殿中宋国大臣们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皇帝开口问对方“该如何”,这不是明摆着要割地赔款了吗?
但没有人敢站出来说一个“不”字。
刘拓等的就是这句话,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展开,朗声念道:“第一,贵国北伐军主帅赵葵,无端启衅,罪在不赦。”
“贵国须将赵葵及其家族论罪,抄没家产,以儆效尤。”
殿中一阵低语。赵葵虽然战败自刎,但他在朝中根基深厚,其父赵方更是朝廷重臣。
抄家论罪,这不是要斩草除根吗?
更是让无数为大宋效命的将士们感到心寒。
杨次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赵扩一个眼神制止了。
刘拓继续念:“第二,贵国须向我大明赔偿白银五百万两,粮食五十万石,丝绸五万匹,新茶五万石,此为战事赔偿,限一年内缴清。”
五百万两!
殿中又是一阵骚动。
虽然宋国富庶,但五百万两白银也不是小数目,更何况还有其他粮食丝绸等等。
“第三,每年纳贡数量加倍。”
纳贡加倍?当初宋国为了与大明联手对抗金国,每年都会向大明赠送一些礼物表示友好。
如今,却是成了正儿八经的纳贡,还要每年加倍?
有几个大臣的脸上已经露出了愤懑之色。
“第四。”刘拓没有理会殿中的骚动,继续念道。
“大明在临安城中设立宣慰府区,宣慰府附近的——嗯,两条大街,全部纳入宣慰府管辖范围。”
“区内司法、人事、财政,贵国官府皆无权过问。”
“什么?”这一下,几个大臣终于忍不住了。
礼部尚书胡榘站了出来,颤声道:“刘大人,临安乃是我国都城,若是在城中划地设府,司法人事皆不由我国……这、这与国中之国何异?”
刘拓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大明宣慰府在临安办公,总需要一个妥善的地方。”
“临安城秩序混乱,时常有贼子作乱,或者对我大明官员心怀不轨。”
“为了保护大明子民的利益,将宣慰府周围的两条街交给我大明宣慰府管辖,是非常有必要的。”
“不然,我大明子民出了事,怕是胡大人担待不起。”
胡榘还想再说,却被张岩扯了一下袖子,憋屈地退了回去。
毕竟打输了战争,其他任何争执都是徒劳。
“第五。”刘拓的声音又提高了一些。
“贵国割让广南东路之广州府,予大明。”
这一下,官员们又不愿意了。
“广州府?”
“这怎么可能!”
“广南东路远在岭南,与大明本土相隔千里,你们大明拿走岂不成了飞地?”有大臣不解问道。
“况且广州府乃是我大宋的财赋重地,岂能说割就割。”另一个大臣涨红了脸。
武将们更是群情激愤,虽然他们不敢真的动手,但总得做出点样子来。
刘拓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就像是看着一群小丑表演,成竹在胸。
殿中吵闹了好一会儿,赵扩终于忍不住咳嗽了一声,声音虽然不大,但殿中瞬间安静了下来。
“刘卿,”赵扩的声音虚弱但带着一丝恳求。
“广州府……我大宋不能割让,能否换个地方?”
刘拓摇了摇头:“陛下,此乃我大明皇帝陛下的意思,本使无权更改。”
杨次山深吸一口气,拱手道:“刘大人,广州府乃广南东路首府,若是割让出去,整个广南东路都成了笑话。”
“此事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啊!”
广州府繁华乃是赋税重地,商贸中心,割让出去对大宋的影响大太。
最后经过商议,刘拓同意退一步,只割让广州府下辖的东莞县给大明。
此时的东莞县很大,除了后世的东莞市之外,还包括香港、深圳等地。
杨次山和张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犹豫。
东莞县?
那不过是一个海边的小县,虽然面积不小,但人口不多,物产不丰,赋税不多,战略地位也不重要,对朝廷来说实在是可有可无。
大宋的海外贸易主要集中在广州府城,和泉州等地。
割让东莞县,对大宋来说,不过是少了一个县,少了几万人口,少了每年几万两的赋税——算不上伤筋动骨。
但对大明来说,东莞县太重要了。
那是一个深水良港,是南洋的前进基地。
有了东莞县,大明的商船和战舰就有了一个在南方的支点,进可攻,退可守,北上可威胁福建、临安,南下可直取琼州、南洋,东进可经略琉球、澎湖,西出可控制交趾、海南。
大明的触角,将第一次真正伸进南海。
“如何?”刘拓催促道。
“本使已经做了让步,诸位大人若还是推三阻四,那本使只好回禀陛下,让陛下和将军们来谈了。”
这话的威胁意味再明显不过了。
赵扩长叹一声,看向杨次山:“杨卿,你觉得呢?”
杨次山咬了咬牙,最终无力地点了点头:“官家,老臣……没有异议。”
“区区一个县,换两国和平,值。”
“臣等附议。”张岩带头跪下。
朝堂上,宋国大臣们一个接一个地跪了下去。
有的人脸上是屈辱,有的人是无奈,还有人满是对赵宋官家的失望和鄙夷。
赵扩看着跪了一地的臣子,嘴唇哆嗦着,最终还是闭上了眼睛。
“准。”
朝议结束,尘埃落定。
赵葵的罪名被正式拟定——擅起边衅,丧师辱国,论罪当诛。
虽然他已经在蔡州自刎了,但罪责还是要追究。
他的尸体被从蔡州运了回来,草草地葬在了城外,连墓碑都不敢立。
赵葵的父亲赵方,虽然与此事没有直接关系,但受儿子牵连,被革职下狱。
赵方曾是两朝老臣,为官清廉,颇有政声。
他被押出府邸的那天,临安百姓夹道围观,有人叹息,有人沉默,还有人偷偷抹泪。
但更多的人只是漠然地看着,连朝廷都不为自己人说话,他们这些升斗小民又能怎样?
枢密使也被连累革了职。
毕竟蔡州之战,枢密院负有调兵遣将之责,仗打成这样,总要有人负责。
赵葵的府邸被查抄,田产金银无数,这在南宋官场上并非特例,比他有钱的官员多的是。
只是很多人都在可惜赵葵,对大宋忠心耿耿,为了北伐大计殚精竭虑,最后兵败自刎,到死都在为大宋尽忠。
可大宋为了自保,却把他当成了替罪羊,不但抄了他的家,还毁了他的名声。
那些原本还想着为朝廷出力的武将们,一个个都彻底寒了心。
文臣们也好不到哪里去,赵方被下狱,意味着不管你功劳多大、资历多深,出了事也没人会保你。
既然如此,谁还愿意卖命?
一时间,临安官场弥漫着一种诡异的气氛。
大家都得过且过,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上朝时唯唯诺诺,下朝后忙着捞钱置产,仿佛只有攥在手里的银子才是真的。
没有人再提北伐,没有人再提收复中原,甚至连襄阳的防御,也没人愿意多花心思了。
反正打不过明军,守住了又怎样?
大宋的气数,似乎在这一刻,彻底转向了下坡路。
第五百七十章 一南一北,两朝帝王心术
临安,皇宫。
散朝后,赵扩没有回寝宫,而是去了偏殿。
他的身子已经撑不住了,从龙椅上站起来的时候,腿都在发抖,是太监搀着才走下来的。
杨次山跟在后面,几个参与议和的重臣也鱼贯而入,殿门关上,只剩下他们几个人。
赵扩靠在软榻上,面色蜡黄,眼眶深陷,嘴唇发白,整个人像是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
他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坐下:“都坐吧!朕这副身子,也站不住了。”
杨次山坐在最前面,屁股只挨了半边椅子,腰杆挺得笔直,脸上的肥肉紧绷着,看不出喜怒。
其余几个大臣依次落座,有的低着头,有的面色凝重,有的一脸麻木。
赵扩叹了口气:“朕知道,你们心里有气,朕心里也有气,可是能怎么办?打?拿什么打?”
“咳咳咳~”
听见咳嗽声,太监连忙递上帕子,赵扩捂着嘴咳了好一阵,帕子上有一摊暗红色的血。
“朕乃大宋天子,时时刻刻都想着收复祖宗基业。”
“大明欺辱我大宋,朕又岂能甘心?恨不得提兵北伐,立龙旗于燕京,可朕这副身子,撑不了多久了。”
“若是战时驾崩,影响大军士气,大宋的江山,就真的完了。”
杨次山连忙道:“陛下洪福齐天,定能长命百岁,陛下是为了大宋忍辱负重,委屈求和,天下人都看在眼里,史官也会记在笔下。”
另一个大臣也附和道:“左相说得对,不过就是给明军一些金银,就当是打发叫花子了。”
“五百万两白银,五十万石粮食,五万匹丝绸,五万石新茶,听着不少,但对大宋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每年光是从海外贸易中抽的税,就不止这个数。”
“丝绸和茶叶可以慢慢凑,粮食也不用一次性给齐,分一年给就是了,倒是那个东莞县……”参知政事捋着胡须,欲言又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