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沙虎举起右手,帐中安静下来。
他看着武仙,目光如刀:“明军那边,有没有说给什么官职?”
武仙摇了摇头:“据说是给个闲职,有俸禄没实权,在京城里养老。”
“末将托人打听了,大明那边像咱们这样的降将,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全都在京城里养着呢。”
“吃穿不愁,就是——没有兵没权。”
帐中一片死寂。
他们这些人,谁不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谁不是靠着手里的刀和麾下的兵,才有了今天的地位?
若是没了兵,他们算什么?
不过是人家养在笼子里的一只鸟,好看,但没有翅膀。
胡沙虎沉默了很久,脑子在飞快地转动。
降明,交兵权,去大都当个富家翁,这辈子算是完了。
降宋,保兵权,去淮北当个土皇帝,虽然要受宋国的气,但至少手里有兵,腰杆子硬。
两相比较,降宋虽然憋屈,但至少还有翻盘的机会。
“降宋。”胡沙虎终于开口了。
“宋国虽然给的官职不高,但兵权在咱们手里;明军要收兵权,这是要咱们的命,兵权没了,咱们就什么都不是了。”
众将纷纷点头。
术虎高琪拱手道:“大帅英明,末将这就去安排,跟宋军那边对接。”
“等等。”胡沙虎叫住了他,目光中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们说,小皇帝那边……怎么办?”
完颜守玉,那个八岁的金国末帝,此刻还在蔡州城中,在丰王完颜贞的“护卫”下,瑟瑟发抖地等着命运的裁决。
术虎高琪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大帅,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小皇帝留着,迟早是个祸害,不如……”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武仙却是摇头道:“不能杀,毕竟与咱们是君臣,杀了反而落人口实。”
胡沙虎沉思后便点头道:“那就把他交给宋国,是杀是剐,让宋人去处置吧!”
“就当是咱们送给宋国那皇帝老儿的礼物。”
术虎高琪会意,躬身退下。
次日,蔡州城,金国“行宫”。
完颜守玉正在喝一碗稀粥,粥很稀,稀得能看到碗底。
他已经好几天没有吃过一顿饱饭了,蔡州城中粮草紧张,连他这个皇帝的伙食都被削减了。
“不好了陛下,不好了。”
就在这时候,一个太监急匆匆跑了进来,神色惊恐道。
“不好了,陛下,胡沙虎将军带人杀进来了。”
“什么?”完颜守玉一愣瞬间哇哇大哭起来,手中的碗掉在了地上。
虽然年幼,但也懂得了一些事情,母后告诉他,胡沙虎是个权臣,不是个好人。
在自己长大之前,必须要隐忍,否则胡沙虎一定会杀了自己的。
可是没想到,这一天这么快就来了。
“崩~”
下一刻,只听一声巨响,房门被撞开。
完颜守玉抬起头,看到一群甲胄鲜明的士兵涌了进来,为首的是胡沙虎,穿着铁甲,腰悬长刀,大步流星地走进来。
嚣张跋扈的模样,显露无疑。
“胡……胡将军……”完颜守玉的声音在发抖,小小的身子缩在龙椅上,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胡沙虎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没有行礼,没有跪拜,甚至连拱手都懒得做。
“陛下,臣来请陛下启程。”胡沙虎淡淡说道。
“宋国皇帝陛下在临安等着见您呢。”
完颜守玉的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胡沙虎,你——你大胆。”
丰王完颜贞从侧殿冲了出来,双目赤红,手中提着一把剑,指着胡沙虎的鼻子,浑身都在发抖。
“你是大金的臣子,你食大金的俸禄,你受先帝的托孤,你——你要造反吗?”
胡沙虎看了他一眼,像是看一只叫嚣的蝼蚁。
“造反?”胡沙虎笑了,眼中满是戏谑。
“丰王,大金已经亡了,开封沦陷了,朝廷没了。”
“你让本王效忠谁?效忠这个连粥都喝不饱的小娃娃?”
完颜贞的剑尖在发抖,不是不怕,是气的。
“你——你这个乱臣贼子,你这个背主求荣的小人,你——”
胡沙虎懒得再听他废话,一挥手,几个亲兵冲上去,将完颜贞按倒在地。
完颜贞挣扎着,怒吼着,剑被夺走了,衣服被扯破了,狼狈得像一条被拖出洞的老狗。
“你这个叛徒,你不得好死,列祖列宗在天之灵不会放过你的。”
胡沙虎没有理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了一个人身上。
太后王氏,此刻正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她们穿着素色的衣裳,头发散乱,脸上满是泪水,像是暴风雨中的一群惊鸟。
她曾经是完颜珣最宠爱的妃子,因为生下了皇长子,金国迁都蔡州时,被封为太后——虽然这个太后只当了不到一个月。
胡沙虎大步走过去,在王氏的惊叫声中,一把将她扛在了肩上。
“胡沙虎,你——你放肆。”王氏挣扎着,粉拳捶打着他的后背,但她的力气太小了,捶在铁甲上,跟挠痒痒似的。
胡沙虎哈哈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嚣张、狂妄、肆无忌惮。
“大金亡了,皇帝没了,这后宫的美人儿,也该换换主人了。”他扛着王氏大步朝后宫走去,边走边说。
“今天老子就尝尝大金皇太后的滋味,也当当大金的皇父摄政王。”
“以后这小皇帝的娘,就是本帅的小妾,哈哈哈——”
完颜守玉坐在龙椅上,眼睁睁地看着胡沙虎扛着他的母后走进了后宫,眼泪无声地滑落。
蔡州南五十里,宋军大营。
赵葵站在地图前,看着蔡州城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他今年三十出头,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出身将门,父亲赵方是宋国名将,他自幼随父从军,深谙兵法,能征善战。
不久前,他得知胡沙虎要归顺的消息后,重重松了一口气。
胡沙虎这个人,他太了解了。
这些年来,金国南线大军在胡沙虎的统帅下,对襄阳发动了无数次进攻。
襄阳城墙上刀斧痕迹一道叠一道,城下埋着的白骨一层叠一层。
如今,这个人要归顺了。
不费一兵一卒,就能拿下蔡州,就能俘虏金国小皇帝,就能为宋国百年未雪之耻画上一个句号。
就能对外宣称,金国最后的国祚是亡于大宋之手。
赵葵想到这里,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快意。
“传令下去。”赵葵转身,声音沉稳而有力。
“全军拔营,进驻蔡州,覆灭金国。”
“遵命!”众将轰然应诺。
……
蔡州以北五十里,明军前锋军临时营地。
前锋万户张荣正在营中吃早饭。
他今年四十出头,身材魁梧,虎背熊腰,一张方脸被风沙吹得黝黑粗糙,左手缺了兩根手指——那是当年在野狐岭之战中被金兵的刀削掉的。
“万户,万户!”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亲兵的声音。
张荣头也不抬,继续嚼他的干饼:“喊什么喊,天塌了?”
“宋军来人了,说是送劳军粮草的。”
张荣的咀嚼动作停了。
宋军?劳军粮草?
他放下手中的干饼,抬头看着掀帘进来的亲兵,眼中满是疑惑。
“宋军?怎么又送粮草来了”
亲兵咽了口唾沫:“他们说……他们已经打败了胡沙虎的大军,拿下了蔡州,说是奉朝廷之命,给咱们送十万石军粮,犒劳咱们大军。”
张荣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猛地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
“啥玩意?宋军打败了胡沙虎?”
“胡沙虎那五万大军,宋军能打败?就他们?”
不是他瞧不起宋军——好吧,他就是瞧不起宋军。
打了这么多年仗,他什么军队没见过?
金军的铁骑、西夏的重甲、蒙古的弓骑。
他都交过手,都打赢了。
唯独宋军,他从来没有正眼看过。
原因很简单,胡沙虎这个人,张荣是知道的。
金国南线元帅,打了这么多年仗,虽然在他眼里不算什么,但在宋军面前,那就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大山。
襄阳城下,宋军被胡沙虎打得有多惨?张荣是知道的。
每年都有战报送到军中,襄阳守军换了一茬又一茬,城墙修了一遍又一遍,死的人堆起来比城墙还高。
宋军要是能打败胡沙虎,早就打败了,还用等到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