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那个比金国强大了不知道多少倍的庞然大物,就要和大宋直接接壤了。
到那时候,大宋还能像现在这样偏安一隅、苟且偷安吗?
赵扩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负手站在菊花丛中,看着北方灰蒙蒙的天际线,久久没有动。
半个时辰后,丞相杨次山匆匆赶到。
杨次山今年五十出头,身材肥胖,面容白净,一双小眼睛总是眯着,看起来像个和善的商人。
他是杨皇后的义兄,原本不过是临安城中的一个市井无赖,靠着杨皇后的提携一路高升,如今竟然坐上了平章政事的位子,总揽朝政。
他的能力,和他的位子完全不匹配。
这一点,朝中上下都心知肚明,但没有人敢说。
不是因为杨次山有多厉害,而是因为得罪杨次山就是得罪杨皇后,得罪杨皇后就是得罪皇帝。
得罪皇帝的后果,谁都承担不起。
赵扩坐在御书房中,将金国告急的消息告诉了杨次山。
杨次山听完,脸上的表情变化了好几次。
先是一愣,然后是惊讶,然后是抑制不住的喜色,最后是强装出来的镇定。
“陛下,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杨次山拱手道。
“女真人祸害中原百年,靖康之耻至今未雪,如今大明替咱们收拾了他们,这是天意,是陛下洪福齐天。”
赵扩看着他,没有说话。
杨次山察言观色,看出了赵扩眼中的忧虑,连忙补充道:“陛下不必担忧。”
“大明虽然强大,但咱们大宋也不是好欺负的,当年咱们能挡住辽国,能挡住金国,如今也能挡住大明。”
“江南地形水道密布,大明的骑兵到了江南就没了用武之地,襄阳城能挡住金国数年,城墙坚固,明军来了也一样。”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咱们就当是面对曾经的辽国、金国,恭敬对待大明就是了。”
“岁贡、称臣,该给的就给,该让的就让,只要大宋的江山还在,什么都可以谈。”
赵扩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那就……先看看吧。”他说。
“看看明军能打到什么程度,看看金国能撑到什么时候。”
“陛下圣明。”杨次山躬身道,眯着的小眼睛里闪过一丝得意。
黄河岸边,十一月。
蓝色。
铺天盖地的蓝色。
蓝色的日月战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蓝色的布面甲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像是黄河岸边突然涌起了一片蓝色的海。
那是大明中路军的主力,征虏大将军拔里阿剌麾下的两万铁骑。
拔里阿剌立马于高坡之上,身披蓝色红边都统甲,腰悬长刀,面容冷峻望着对岸。
如今已经是冬天,黄河下游结冰,有的地方冰层达到了一尺多后,只要小心一些,足够大军分批次的渡河了。
对岸,金国的旗帜还在飘扬,但拔里阿剌知道,那不过是最后的挣扎。
“传令下去。”拔里阿剌的声音不大,但身边的亲兵听得清清楚楚。
“渡河。”
令旗挥动,战鼓擂响。
一个千户的兵力作为先锋,率先踏上了黄河冰层,缓缓向着对岸走去。
对岸的金军开始射箭,稀稀拉拉的箭矢落在冰面上,落在蓝色的甲胄上,叮叮当当,像是在敲一面破锣。
明军还击,毫无畏惧的向前挺近,当铁骑踏上岸边之时,金军的防线像纸糊的一样,一触即溃。
那些穿着破旧号衣的金兵看到蓝色的潮水涌来,连刀都来不及举,转身就跑。
蓝色的潮水漫过河岸,漫过堤坝,漫过金军的营地,向着开封的方向滚滚而去。
归德,十月初。
黑色的日月战旗插上了归德城头。
这座城池是在一夜之间陷落的。
东路军没有像西路军那样用火炮狂轰滥炸,而是趁着夜色,派出一支精锐翻过城墙,打开了城门。
等到金军反应过来,黑色的潮水已经涌入了城中。
李东水骑着高头大马,缓缓步入归德城,一双虎目不怒自威,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皇族的贵气和沙场宿将的杀气。
“哒哒哒~”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的身后,黑色的甲士如同一条黑龙,蜿蜒着涌入这座古城。
“报——”一骑探马飞奔而来。
“都统,中路军已经渡过黄河,正在向开封推进。”
李东水点了点头,嘴角微微上扬。
“西路军呢?”他问。
“还在潼关,炮轰了三日,城墙多处坍塌,破城就在眼前。”
李东水没有多问,挥了挥手,示意探马退下。
“传令下去。”
“休整一夜,明日拔营,西进开封。”
潼关,十一月初四。
炮声已经连续响了三天三夜。
三十多门神威大炮轮番轰击,昼夜不停。
潼关的城墙已经千疮百孔,像是被一头巨兽啃过一样,到处都是缺口,到处都是裂缝。
城楼早就塌了,旗帜早就没了,城墙上的金兵瑟瑟发抖。
“轰——!!”
一发炮弹正中城墙根部,已经在炮火中挣扎了三天的墙体终于支撑不住了。
一大段城墙轰然倒塌,砖石崩裂,尘土冲天,在硝烟中露出一个十几丈宽的缺口。
“城墙塌了!城墙塌了。”缺口附近的金兵发出惊恐的尖叫,扔下兵器,四散奔逃。
“杀——!!”
明军阵中,战鼓如雷,号角长鸣。
“呜呜呜呜!”
“进攻!”
重步兵出动了,他们身披铁甲,头戴铁盔,手持长刀和盾牌,排着整齐的队列,踩着废墟,一步一步地向缺口推进。
铁甲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脚步声整齐划一,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挡住他们,挡住他们。”城墙上,一个金军千夫长挥舞着刀,嘶声吼叫,试图组织溃散的士兵堵住缺口。
但他的声音在炮火中显得那么微弱,他的命令在恐惧中显得那么苍白。
没有人听他的,所有人都知道,缺口就是死地。
谁去堵缺口,谁就是送死。
“给老子上去,上去。”千夫长一刀砍翻了一个从他身边跑过的逃兵,鲜血溅了他一脸。
他红着眼睛,朝剩下的士兵吼道,“大金养你们这么多年,关键时刻就给老子当缩头乌龟?”
一个老兵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那个千夫长,眼中满是悲凉:“养我们?”
“朝廷欠了老子八个月的军饷,拿什么养?老子一家老小都快饿死了,还给大金卖什么命?”
千夫长愣住了。
老兵没有再多说,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跑了。
越来越多的金兵从城墙上溃退下来,有的扔了兵器,有的脱了甲胄,有的连头盔都丢了,只顾着逃命。哭喊声、惨叫声、咒骂声混成一片,在硝烟中飘散。
“完了……完了……”
“明军进来了,快跑啊!”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明军的重步兵踏上了废墟,跨过了缺口,涌入了潼关。
刀光闪烁,鲜血飞溅。
金兵的防线像沙堡一样崩溃了。
可就在明军重步兵涌入缺口、金兵溃不成军的时候,潼关的侧翼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马蹄声。
“轰轰轰轰!”
那声音不大,一开始被炮声和喊杀声掩盖了,没有人注意到。
但随着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大地开始微微颤抖,连废墟上的碎砖都开始跳动。
明军正中,赵武威转过头,望向侧翼,脸上露出一丝淡笑:“阴暗水沟里的老鼠,终于舍得出来了嘛!”
只见一面大旗从侧翼的山林中冲了出来,旗帜上绣着两个大字——“忠孝”。
忠孝军。
金国最后一支能打的军队。
完颜陈和尚骑着一匹黑色的战马,手持长枪,身披铁甲,率领一万忠孝军骑兵,从明军侧翼的山林中杀了出来。
他的面容冷峻,目光如刀,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百战余生的人才有的杀气。
他是金国最优秀的将领之一,率领的忠孝军是金国最后的一支精锐。
这支军队的兵源来自金国各地,有女真、有汉人、有契丹,但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不怕死。
他们的装备比普通金军好得多,铁甲、长枪、强弓、快马,样样不缺。
他们的军饷从不拖欠,因为完颜陈和尚知道,没有钱,就没有人愿意卖命。
他一直在等这个机会。
潼关守军在明军的炮火下苦苦支撑了三日,明军的火炮固然凶猛,但连续三日的轰击,明军自己也已是强弩之末。
完颜陈和尚知道,明军的注意力全在潼关上,侧翼必然是空虚的。
他带着忠孝军,绕过了明军的前锋,躲进了潼关侧翼的山林中,等待着最关键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