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卿相 第356节

  在开封等四京设立银行之事,次日也交付两府三司讨论,紧接着又拿到朝会上去廷议。

  徐来不搞一言堂,什么事情都可以拿出来说。

  如果反对者过多,他尽量协调解决。实在协调不了,那就只能强行推动了。

  银行之事,有人质疑,但无人反对。

  因为徐来还没暴露全盘计划,除了皇帝之外,其他人不知道会牵扯到税制之类。

  而且此时只在四京试点,并未推广全国。

  大部分官员,都把泉府院和银行的设立,当成了徐来对都提举市易司和市易务的改革。

  甚至徐来还把四京市易务的大部分权力,都交还给了三司和地方官府。这在司马光看来,妥妥属于拨乱反正,是徐来废除市易法的试探。

  于是诡异的情况出现了。

  徐来设立银行的行为,被误以为要废除市易法。保守派举双手赞成!

  反而是变法派,隐隐感到担忧,生怕这是废除所有新法的先兆。

? 0347【开封银行的第一个客户】

  八月初。

  淮南蝗灾蔓延到开封府地界,但幸好没有再继续扩散。这种蝗灾规模较小,通常一到三个月就结束。

  真正恐怖的是河北!

  河北的蝗灾彻底蔓延起来,甚至传播到山东和辽国境内。这类蝗灾,有可能持续半年以上。

  今年的河北两路,水旱蝗灾全都凑齐。

  徐来是彻底没办法了,不可能再往河北大量拨款。只能依靠地方官自己解决。

  解决不了怎么办?

  就那样办!

  ……

  杭州商贾张允中,带着亲随和几车铜钱进城。

  铜钱出城才要交税,进城则不需要。

  沈起下令闭籴的时候,两浙、淮南粮价暴涨,张允中屯着粮食不愿意卖。

  官府很快取消闭籴政策,各地官仓皆平价售粮,来自江西和荆湖的粮食也陆续运来。

  这种时候,粮价持续下降,张允中反而坐不住了。因为屯粮也有成本,仓库成本和鼠耗成本。

  江南粮价很快被冲回去,淮南粮价明显更高,大量粮商跑去淮南做生意。

  张允中却盯上了开封市场,因为往开封运粮,过路费有一定的优惠。各种成本摊下来,运粮去开封能多赚一些。

  粮食今年是抢手货。

  张允中刚把粮食运到京城,税都还没有交完,便有官吏直接收购,说是要买来补充京仓存粮。

  虽然官府给价更低,但立即可以脱手。如果批发给本地商贾,还得慢慢找买家。而且谈买卖期间,粮食装在船上要出泊位费,租赁仓库储存就更费钱。

  张允中稍作考虑,就把粮食卖给了官府。

  张允中感慨徐相公是一个好宰相。换成以前他可不敢跟官府做生意。市易务不但压价极低,而且还强买强卖,刨去税费和运输成本甚至要亏损。

  卖掉粮食,不可能空船回去,于是又采购各种货物。

  随着熙河收复、扫灭西夏、打通河西走廊,东京城里明显多了许多异域面孔。

  来自西北和西域的货物也变多,这些东西在江南是稀罕货,张允中各类商品都采购了一些。但不敢买太多,毕竟都是新品,害怕难以脱手。

  他回程的船上,主要还是购买羊皮、北方果脯之类。这些商品他比较熟,知道运回江南该卖给谁。

  还剩下两三车铜钱,这玩意儿既会压舱,过路费的税率也高,张允中打算全部换成便钱。

  便钱就是飞钱一种异地汇兑凭证。宋初的时候,在“便钱务”兑换。接着改为在“榷货务”兑换。近两年改在“市易务”兑换。

  可惜啊,全国业务网点太少。而且只能在京城存钱,其余城市不能存、只能取。

  对于张允中这种商人来说,如果全国各州都有汇兑业务,而且随便哪个地方都能存取。那可真是太便利了!

  “咦……换牌子了?”

  张允中站在都提举市易司衙门外,望着崭新的“泉府院”门匾直愣神。

  他小心翼翼走到门口,伸脑袋进去查看情况。

  一个吏员热情迎接:“这位员外快请进!”

  张允中下意识后退两步。以前的市易司吏员,一个个嚣张跋扈。突然间这么客气他感觉自己要被坑。

  吏员扫了一眼外面的车辆:“员外是来存储还是换便钱的?”

  “你们这里换便钱(汇兑)吗?”张允中问道。

  吏员笑道:“换,跟以前一样,只收二分(2%)经办费。经办费就是以前的刻钱,徐相公说刻钱不好听。以后一律叫经办费。”

  张允中恍然大悟:原来只是衙门换了名字,连刻钱都改称经办费。估计是宰相改名图个新气象。

  张允中当即招呼随从,把车上的铜钱搬进去。

  吏员带着他往里走,大堂门口的匾额,刻着“开封银行”四个字。

  张允中指着牌匾问:“这又是什么说法?”

  吏员解释道:“内衙是泉府院衙门,相当于以前的都提举市易司。外衙是开封银行,相当于以前的开封市易务。我们银行以后还要换地方,说是划拨专门的办公衙门。”

  “地方市易务也要改名?”张允中打听道。

  吏员说道:“暂时只改四京市易务的名字,银行也只四京才有。今后会慢慢改。银行开到哪里,市易务就改到哪里。现在的开封银行,只负责存款、放贷、汇兑。其余事务,全都归还给开封府等衙门。”

  “还能存款?”张允中惊讶道。

  吏员热情介绍业务:“存款有利息。活期月息三毫五(0.035%),随时可以取出。存定期利息就更高,存得越久就越高。定期最少要存半年,如果没到期就取钱,只能按活期算利息。另外,还要收工本费。”

  存钱要收工本费,就注定排除一部分客户。不是手里有二百文余钱,就随便跑来存银行的。

  因为存得太少、存期太短,利息连工本费都赚不回来。

  这也是防止某些神经病跑来银行取了又存、存了又取,反反复复找乐子玩。

  张允中又问:“贷款月息多少?”

  吏员回答说:“一分半(1.5%)。如果借钱较多,抵押物也值钱,可以降到一分二厘。”

  张允中嘀咕道:“倒是比青苗钱的利息更低。”

  青苗钱的标准月息是2%,有些地方官员乱搞,违规把利息整得更高。

  张允中好奇问道:“阁下如此热情,是可以……”

  吏员颇为自豪地拍胸脯说:“你莫把我视作寻常胥吏。我可是正额吏员,在吏部是有名册的,每个月可按时领吏禄。”

  这位银行职员,确实无法直接提成。但每年年底的时候,会根据其业务情况发奖金。

  而且他还获得正额吏员的身份,不仅可以领取朝廷发的俸禄,更是一种社会地位的象征。

  中国无论哪个朝代,正额吏员的数量都不多。

  譬如徐来的老家清远县,一个正额吏员都没有。就连那两位押司都属于临时工。

  编制!

  张允中开始办理汇兑,随口问道:“我要是去南京银行,可以换便钱(汇兑)吗?”

  吏员说道:“只要是银行都可以。你哪里人?”

  张允中说:“杭州。”

  吏员笑道:“等杭州市易务,改为杭州银行以后,你也可以在杭州换便钱。杭州市易务没改以前,你就只能在四京存、杭州取。”

  “原来如此,多谢解惑。”张允中作揖道。

  吏员问道:“真不存点?有利息的,你回杭州可没这种好事。”

  “就不必……”张允中下意识拒绝。

  吏员说道:“给我开个张呗。银行开了三天,一个存款的都没有。”

  张允中害怕得罪吏员,便说道:“存一贯可以吗?”

  吏员笑道:“可以,可以。工本费两文钱。你存多久?定期还是活期?”

  “定期,存三年。”张允中只当这一贯钱打水漂了。

  吏员办了一笔大额汇兑,又因为存款业务开张,顿时变得更加高兴。

  张允中拿到便钱(汇兑票据),仔仔细细看了又看,小心翼翼揣进荷包里。

  他刚转身,吏员就喊:“你的存票!”

  张允中这才记起自己存了一贯钱,连忙把存款单也拿好,好奇查看上面的印章、签名和存储内容。

  他发现三年定期存款的月息是二厘五(0.25%)。一千文存进去,三年以后来取,利息就是九十文。

  如果存一万贯进去,利息不就有九百贯!

  不要觉得三年定期存款的月息0.25%很少。这是古代社会,通货膨胀率很低的。

  就连张允中这种大商人,也被搞得有些心动。他家里藏着十多间房的铜钱,大部分都放在那里不动。还得安排心腹看守,遇到太阳还要轮换着搬出来晒。

  如果存进银行,不但可以吃利息,还能省去各种储藏成本。

  但张允中并不信任官府,万一把自己的存款黑了咋办?

  不过他转念一想,自从大宋开国以来,也没听说哪个商人的便钱(汇兑)被黑过。

  要不,下次多存点试试?

  嗯,就存一百贯进去,被黑了也不会太心疼。

  话又说回来,他爹还活着呢。直接存一万贯进银行,张允中根本没那么大权限,得家里的老爹同意才行。

  等张允中离开银行大堂,先前办业务的吏员,对两位同事笑道:“如何?我就说站在门口揽客有用。”

  一位同事没好气道:“我们现在都是正额吏员,可不是以前的市易务牙人。跑去门口揽客像什么话?”

  那吏员得意道:“等年底论功发赏的时候,你们可不要眼红就是。”

  三位吏员,很快议论起来。

  “你们说,这银行能开多久?别说老百姓,我自己的钱都不敢存进来。”

  “对啊,哪天若是……换个新宰相,把银行全部裁撤了,存进去的钱不就打水漂?”

  “慎言,不可妄议宰相!”

  “我觉得吧,就算裁撤银行,也不可能黑了存储户的钱。那不得闹翻天啊?大宋开国百年,商人兑换便钱就从没出过事。王……王相公做宰相时,让市易务把榷货务兼并,搞成那样也不敢动便钱。”

  “……”

  就在三人的议论声中,一个官员走进来:“好生做事,明天宰相要来。徐相公要把自己的钱,也存进咱们银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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