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以为玉带是随便赏赐的,立下大功的官员通常赐金带。玉带属于腰带里面的最高级别待遇,可以写进官员履历当中。
至于紫金鱼袋之类的,以前徐来的品级不够,所以要特别注明“赐紫金”。现在级别够了,可以正常佩戴,不需要特别注明。
另外,皇帝还赏赐金百两、银五百两、绢两千匹。需要徐来亲自或派人去仓库领取。
他面圣复命之后,便正式卸任宣抚使职务,节仗那些东西也得归还。
下午时分,办完各种手续,徐来带着自己的随从回家。
没走多远就看到官差驱赶乞丐,他立即派陈小乙去打听。
陈小乙回来说道:“东京的乞丐越来越多,每天都有官差巡逻,不准在开封内城乞讨。”
徐来沉默不语。
民生这一块,比他想象中更糟糕。就连京城,都到了动用官差巡逻,把乞丐驱赶出内城的地步。
王安石多半要罢相了,只差一个罢相的契机而已。
然而,变法派对此毫无察觉。他们认为皇帝支持变法,不可能将王安石罢相。
徐来还不知道宰相名单即将调整,否则的话,从冯京升为宰相就能看出端倪。
冯京一直都反对新法!
但冯京升了,文彦博却没动。这又说明皇帝还在纠结,而且不愿矛盾彻底激化。
……
中书省。
王安石看着皇帝的手诏,心里终于感觉到不对劲。
怎么可能升冯京为宰相呢?
就算升王珪,也轮不到冯京啊!
难道皇帝要停止新法?
可如果全面停止新法,应该升文彦博为宰相才对。
这次伐夏,王安石也是有大功的。其本官、散官皆有提升,贴职更是直接升到顶了,食邑和食实封也都有增加。
王安石的爵位跟徐来一样,都是开国郡公。但其食邑和食实封,即便这次增加以后,也还不到徐来的一半。
王安石心想:刚给自己升官,不可能会罢相吧?
思来想去,王安石认为皇帝可能对新法不满,于是把冯京升为宰相进行异论相搅。
他猜对了!
皇帝还真是这么打算的,暂时没有将王安石罢相的想法。
因为皇帝根本就不知道,民间已经变成什么鬼样子。他还在为攻灭西夏而开心呢。
郑侠的《流民图》该登场了。
? 0317【流民图】
一个家仆站在街口张望,从中午等到半下午,他猛然欣喜往回跑,站在大门外喊道:“相公回来了!”
平常少有开启的徐宅正门,很快发出咿呀呀声被推开。
翩翩带着全家上下,从正门走出,站在阶下等待。
徐来提前翻身下马,微笑着走过去,跟妻妾们互相见礼。
跑来看热闹的街坊还不少,虽然老百姓日子艰难,但对住在内城繁华地段的影响不大。
谁都知道徐相公灭了西夏,这次回京肯定又要高升。
可惜看不到献俘仪式。
北宋按惯例三年一次郊祭,去年冬天应该风光大办才对,赶紧向神明和祖宗汇报西夏已灭。但许多大臣强烈反对,直接把郊祭给取消了,因为天灾实在太严重。
献俘阙下的仪式,同样因为天灾而取消。
因为不管是郊祭还是献俘,仪式规格都非常高,花费的钱粮也难以计数。
这种仪式从官员到小吏再到基层士兵,所有参与者都要发钱赏赐。搞得最隆重的时候,一场办下来要耗钱两三百万贯!
也可以不搞得那么隆重,但不隆重又不匹配灭夏之功。那就干脆不搞,皇帝带人小规模祭祀便可。
西夏小皇帝及宗室成员,至今还被软禁在都亭驿,等着大朝会时拉去溜溜。
“恭迎相公回家!”在翩翩的带领下,全家上下齐声呼喊。
“辛苦娘子在家操持。”
徐来当着家仆和街坊的面,拉着翩翩的手往里走,翩翩顿时又羞又喜。
进了正门,翩翩和徐来耳语一阵,仆人便抬着几箩筐铜钱出来。
先发钱给随从和护卫,奖励他们跟着徐来去陕西跑一趟。接着又朝门外街道抛洒铜钱,看热闹的街坊可以来捡,所有人都能沾一沾喜气。
至于家里的仆人,上午已经发完赏。
热闹一番,正门关闭。
街坊和奴仆也陆续散去。
徐来先是逗弄女儿,又抱抱两个儿子,跟妻妾一起回到内院。
他边走边对豆娘说:“王厚他爹也回京了。你跟王厚的婚事今年应该能办下来。”
豆娘噘着嘴说:“我才不急着嫁他。我还要留在家里,继续伺候婶婶们呢。”
翩翩、语儿和丁香都笑起来。
豆娘岔开话题问:“三叔这次要当宰相吗?街坊们都这么传。”
“这种话莫要乱讲,”徐来说道,“宰相肯定不能做倒是捞到一个郡公。”
翩翩忙问:“什么郡?”
“肯定不是始兴郡,”徐来说道,“陇西郡开国公。”
北宋经常给文臣封爵,而且往往采用本人的籍贯。但徐来的老家清远县,古时属于始兴郡。
翩翩她爹余靖,就是始兴郡开国公。
如果徐来封爵时,采用老家的郡望,那也是始兴郡开国公。
女婿总得避一下老丈人。
把徐来封为陇西郡开国公,其实是对应他熙河开边、伐灭西夏之功。
王安石此时的爵位,也没有对应老家籍贯。他做副宰相时,被封为长安郡开国侯。做宰相时,又被升为太原郡开国公。
都挺牛逼。
文彦博就更牛逼。
徐来和王安石都属于郡公,而文彦博的爵位则是国公——潞国公。
在徐来穿越之前好几年,文彦博就已经被封为国公了。
这些爵位都不能世袭,在北宋顶级文臣当中很常见。所以皇帝才心怀愧疚,认为给徐来的封赏不够,疯狂提升徐来的食邑和食实封,还把他两个妾室都封了诰命。
徐来自然要分享此事:“上午进宫面圣,翩翩升为郡夫人。语儿和丁香,皆封为县君。”
“我们也有诰命?”语儿惊喜不已。
丁香自然也高兴,微笑说道:“恭喜两位姐姐。”
语儿笑道:“哈哈,也恭喜你。”她又对翩翩说,“姐姐的诰命,跟老夫人一样了。”
翩翩的母亲,也是郡夫人身份。
豆娘颇为羡慕,连忙恭喜三位婶婶。
徐来说道:“我跟官家聊了许多家常。官家知道你快要结婚了,特赐五百贯给你做嫁妆。”
“嘻嘻,官家是个好人。”豆娘也高兴起来。
当晚,翩翩和丁香都给家里写信,分享自己新得诰命的喜讯。
尤其是丁香,以前因混血身份被歧视。她兄长想获得解额都难,如今她却有了诰命之身。
……
皇帝给了徐来半个多月假期,让他跟家人们好生团聚。
下个月初要临时举办大朝会,到时候给徐来升官封爵宣麻。
同时皇帝还要在大朝会上,正式接见西夏小皇帝和宗室——西夏小皇帝亲手把国玺献给赵顼,跪请大宋皇帝除去西夏国号。
徐来彻底清闲下来,陪着妻妾、儿女、侄女到处游玩。
在城内游了,又去郊外踏青。
但他们还没离开外城,就彻底失去游玩的心情。
徐来见许多小孩和妇人戴着枷锁站在牲畜市场,供买主随意挑选问价。
出了外城,来到附郭街区。又有许多百姓,用小车或船只,运来各种建材售卖。
那些建材,有梁柱、瓦片、砖石等等。
什么情况?
被派去打听的陈小乙,很快跑回来汇报:“都是欠了官钱还不上的城郊百姓。有好房子的百姓,就拆了房子卖钱。住茅草屋的百姓,只能卖儿卖女卖妻。”
徐来问道:“那些妇人和孩童,都戴着枷锁出售。难道是官差抓来卖的?”
“就是官差抓的。百姓还不起钱,官差就抓妇人和孩童。”陈小乙说。
徐来大怒:“到底是谁的命令!”
现在的权开封知府是孙永,但孙永向来反对新法。因此抓捕百姓妻子儿女卖钱的,必然另有其人。
陈小乙说:“是吕嘉问。”
“他不是掌管市易司吗?怎跟郊外百姓扯上关系了?”徐来愕然。
陈小乙回答说:“刚才我问过了。城郊那些百姓,被摊派了青苗钱,还要缴纳免役钱。足足半年多不下雨,他们还不起官钱,市易司的人就诱他们借市易钱。”
“吕嘉问这个狗东西!”徐来忍不住爆粗口。
郊外农民还不起青苗钱,又或者交不起免役钱。市易司的那帮人,就趁机到郊外拓展业务,把钱借给农民应急。
然而,市易司的贷款利率,比青苗钱还更高。农民拆东墙补西墙,哪里承受得了?
见农民还不起本息,市易司就跑去抓人。直接把农民的老婆孩子抓走,然后押去开封外城当牲畜卖。
家里稍微富裕一些,但又拿不出现钱的农民,害怕妻子儿女被官府卖了,于是就赶紧卖牛、卖家具,乃至于拆了房子卖建材。
这他妈可是京城。
天子脚下!
首善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