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官们一致认为,在边州任命武将做知州可以,但在内州应该慎用武将做知州。虽然没有出台明文规定,但武官知州已经越来越少,而且任职地也变得更拉胯。
所谓的武官知州,只要不是在边地,全他妈属于勋贵。合格者极少,大部分都嚣张跋扈、贪污无度!
曹国舅的儿子曹评怒骂:“还有那个徐来,编练新军把我家的地都占了。简直与那禽兽无异!”
这些勋贵骂了半天,又为赵宋宗室不值。
此时的应天府,还没有赵宋宗室。北宋末年那一堆应天府宗室,大部分是赵顼、王安石扔过去的,王安石已经在讨论这件事了。
勋贵们再发牢骚,也改变不了衰落的现实。
他们以后可以继续享受富贵,但想获得实权必然愈发艰难。
就连徐来编练新军,占了曹国舅家的地皮,曹国舅就不敢站出来反对。因为那块地本身是属于天驷监的!
曹国舅还算明白道理,主动帮忙安置那些佃户,免得闹出事来大家都难看。
但曹国舅的儿子曹评,心里却有极大怨气,从此把徐来给记恨上了。
……
徐来没时间理会那些勋贵,他对刚刚进京的龟兹国使者更感兴趣。
在获得皇帝许可之后,徐来亲自跟两位使者接触。
正使叫李延庆,混血相貌。
副使叫曹福,纯汉人长相。
“龟兹国下臣李延庆(曹福),拜见大宋上国徐枢副!”两人竟然懂得汉礼,而且还会说汉语。
徐来拱手回礼,好奇问道:“龟兹国在高昌何处?”
李延庆答道:“龟兹国在高昌以西千里。”
其实就在库车那一片。
龟兹回鹘是西州回鹘的一个分支,依附于高昌回鹘两百年。龟兹国既是高昌的属国,又是大宋的藩属。
上一次跑来朝贡,还是三十多年前。
现在为啥又来了?
因为徐来收复了熙河,青唐吐蕃也归顺大宋。
徐来问道:“你们是走青唐线来的?”
李延庆回答:“确实是走青唐。那条路虽然难走,但没有西夏阻拦。三十年前,我们好几次来大宋朝贡,使者都被西夏截杀了,贡物也被西夏抢走。”
“你们什么时候知道青唐线已通?”徐来又问。
李延庆回答:“去年春天,有商人带来消息。我国国主立即任命使臣、挑选贡物。一来恭贺大宋收复熙河故土,二来请求大宋皇帝陛下册封国王。”
如今这位龟兹国王,由于断绝联系三十多年,始终没有获得大宋皇帝册封。
这已经成了龟兹国王的心病,总觉得自己的法统还有欠缺。他一听说大宋收复河湟,并且压服了青唐吐蕃,就立即派使者来请求册封。
徐来又询问高昌和龟兹的其他情况。
龟兹经常跟黑汗国打仗,跟末蛮(阿克苏)等高昌属国一起,始终抵抗着沙漠教势力的扩张。
李延庆还提醒徐来:“于阗国早已被黑汗国吞并,他们改信了大食教。如果有于阗国使者来朝贡,千万不要相信,他们肯定是假扮的。”
其实于阗国非常惨烈,前后抵抗了好几十年。于阗王族本姓尉迟,后来改姓为李,自称“唐之宗属”。现在应该已经被杀绝了。
徐来又问丝绸之路(青唐线)的情况,李延庆说那条路特别难走,祝愿大宋早日打通河西走廊。但青唐线还算安全,黄头回鹘是青唐吐蕃的藩属,只要给一些好处就不会为难商旅。
徐来再问高昌及各属国的政治和宗教。
然后他非常惊讶地发现,高昌国居然还在搞科举。包括龟兹等属国,也要参加科举。只不过科举很久才举办一次,而且基本被大家族所垄断。
那里以回鹘文为官方文字,但知识分子大都懂得汉字。用回鹘文字书写的民间契约,经常夹杂汉字做辅助,目的是让契约更精确。
至于宗教,五花八门。
以佛教、景教、拜火教、摩尼教为主。
这次龟兹使者来朝贡,还有一个目的就是请求大宋赐予佛经和儒经。
……
龟兹使者离开,亲吏谢良弼进来说:“相公,新任检详兵房吕大忠求见。”
“请他进来。”徐来说道。
李评因为篡改公文被贬,朝廷没有再安排新官员,而是让曾孝宽独掌此职。
徐来在枢密院唯一的亲信王存,则是被文彦博举荐去做权开封知府。
王安石趁虚而入,举荐吕大忠接替王存。
徐来不熟悉吕大忠,但知道他弟弟吕大临。吕大临是著名的金石学家,被后世尊为“中国考古学之父”。
他们还有两个兄弟吕大防和吕大均,并称“蓝田四吕”。
吕大忠今年五十二岁,新官上任第一天,先来拜见几位上官。
徐来态度热情,走到办公室门口迎接,又让陈小乙去煮茶待客。
一番寒暄之后,吕大忠说道:“在下拜读《铎声》,对徐枢副的学问佩服之至。徐枢副的十年伐夏之言,在下也有所耳闻。但十年太久,如今国库日渐充裕,五年伐夏或许也可以。”
听闻此言,徐来差点笑出声。
文彦博和王安石费尽心机,居然往枢密院塞来一个强硬主战派。
上任第一天,吕大忠就跑到徐来面前表明态度,而且还说伐夏时间应该缩短为五年。
顺便一提,吕家四兄弟全是强硬主战派。
老三、老四都是张载的学生。老四还是张载之兄的女婿。
聊了一阵,吕大忠说:“我家幼弟,先拜张子厚(张载)为师,又拜洛阳二程为师。他近日来信仰慕徐枢副学识,希望能拜徐枢副为师。”
徐来问道:“阁下的幼弟,今年贵庚?”
“三十岁。”吕大忠回答。
徐来说道:“比我年长四岁。”
吕大忠说:“闻道不分先后,求学不分长幼。我家三弟与张子厚同榜进士,却也拜张子厚为师。”
好嘛,还能拜同榜进士为师。
吕家老大和老二,都是韩绛的人。由韩绛推荐给王安石。
这四兄弟,估计跟韩维也有联系,打算集体加入徐来的小团伙。
尤其是老二吕大防,当初跟司马光一唱一和,天天逮着韩琦、欧阳修等人狂喷。如今他稀里糊涂成了“变法派骨干”,其实私底下对王安石极为不满。
吕大防愿意向徐来靠拢,是因为《铎声》传达出的政治理念,还因为徐来开拓熙河、停止西夏岁币。
吕大防是取消西夏岁币的首倡者!
数日之后吕大临来到京城,正式拜徐来为师。他还带来张载、二程的信件,以及这些人最新的学术成果。
徐来则举荐吕大临做官,目前只担任太常寺小官,跟欧阳辩一起研究甲骨文和石鼓文。
吕大临还顺便担任《铎声》的副主编。
有蓝田四吕的加入,徐来这个小团伙规模又壮大了。
? 0281【春天是播种的好时候】
熙宁五年一月,京城显得有点乱。
主要是西北边疆的市易法,突然要拿到开封府推行。从政令颁布到执行,都显得混乱无比。大商人被逼得狗急跳墙,也在明里暗里给王安石捣乱。
偏偏这时还要军改,整编开封禁军和部分厢军。不合格的士兵被降级,禁军降到厢军,厢军老弱被裁。
这些被降级或裁撤的士卒,怨声载道暗中造谣。谣言甚至蔓延到乡村。
其中一个谣言流传甚广:王安石、蔡挺、徐来合作,要跟西夏打大仗。这次军改就是为了打西夏,就连乡村训练的保甲民兵,也会被朝廷拉去前线作战。
于是乎,禁军、厢军抗拒整编,民兵也不愿参与训练。
刚刚上任的权知开封府王存,又因为极度厌恶青苗法,下令各县不得强迫农民借贷,而且还叫停了城市居民借青苗钱。
再加上市易法把东京搞得一团糟,开封府从城市到乡村都一言难尽。
“文相公还是没放弃啊。”徐来感慨道。
造成这么混乱的局面,肯定有人在推波助澜,用膝盖思考都知道是文彦博在搞事。幸好没有立即清丈田亩,否则乱子必然闹得更大。
文彦博举荐王存权知开封府,也是一石数鸟之计——
第一:把徐来的亲信踢出枢密院。
第二:王存权知开封府,肯定会纠正青苗法。
第三:激化徐来和王安石的矛盾。
第四:给王安石捣乱,让王安石在开封府名声变臭。这种事多来几次,就能向皇帝施压,最终逼得王安石罢相。
王存说道:“既然让我权知开封,我就肯定要插手青苗法。尤其是京城和县城百姓,怎么能借给他们青苗钱呢?他们又不是农民!”
徐来已经非常了解王存,知道没法劝他暂时跟王安石合作。因此徐来只能提醒:“你这权知开封府,估计已经当到头了。”
权知开封府这个职务,本来就频繁换人,这几年换得更快。
去年的权知开封府陈荐、刘庠,因为不配合王安石,都只做了一两个月就被贬。
刘庠和王存的情况一模一样,都是不愿贷青苗钱给城市居民。
数日之后,王安石操控的谏院和御史台,集体弹劾王存阻挠新法执行。把开封府这次的混乱,全都归咎于王存故意搞破坏。
徐来无法阻止,只能尽量维护。
王存本来要被贬去蔡州,因为徐来帮忙说好话,改为贬去扬州做知州。
紧接着,韩维也被贬了。
韩维从判尚书省这个重要职务,被贬为翰林学士兼侍讲。王安石就此掌控尚书省。
“慢慢来,不着急。”
在为王存践行的宴席上,徐来对小伙伴们说:“王相公继续这样一意孤行,顶多再有一两年就会被罢相。大家把本职做好,到时候再拨乱反正。”
被贬为知州的王存,对此倒是并不在意,这种事情他遇得太多。年轻的时候,他因为惩治杀人犯,甚至被地方豪强搞得罢官。
以王存跟王安石的私交,若是贪图荣华富贵,只要支持变法必然得到重用。
王存反而还安慰韩维:“一时挫折,不必计较。我辈心怀公义,必可匡扶社稷。”
“唉!”
韩维忍不住喝下一盏闷酒:“我做官也不是图富贵。陛下还在潜邸之时,就是我向陛下引荐王安石。如今追悔莫及,不该引荐他的。诸路民怨沸腾,皆我之过也。”
韩维如果愿意配合王安石变法,现在多半早已做了副宰相。
许将摇头苦笑:“我现在主管封驳司,估计也做不长久。王相公越级提拔官员,我若觉得不合制度,必然把诏书封驳回去。”
“到时候,我举荐你去秦凤路,做秦凤经略使兼陕西转运副使。”徐来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