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已经大概明白，这支新军有多牛逼。枢密院专款拨发经费，还能申请到五千兵额的空饷，而且基层士兵随便他们挑选。
向宝问道：“除了轮换放假，士兵平时都要住在军营？”
“对。”徐来点头。
向宝又问：“士兵平时的吃喝，都用那五千空饷维持，士兵不必再上交钱粮？”
“对！”
徐来解释道：“京城你们可能不清楚。这里的官仓借口损耗，给士兵发粮时要克扣三四成。所以第一师的士卒，每月只能领六七成月粮。这些粮食，都归士兵所有，你们不许伸手。士兵平时住在军营，吃饭吃肉所耗钱粮，都由那五千空饷来维持。”
七人听完，面面相觑，已然变得更加震惊。
徐来又提醒一句：“保证伙食，不可吃得太差。”
这句话属于警告。
那五千空饷的钱粮，将领们有机会贪墨。如果贪得不多，徐来可以假装不知道。但如果贪得影响了士兵伙食质量，徐来绝对会出手严惩。
徐来继续说道：“你们这支军队，归属于殿前司。殿前司的三位长官，分别是郝质、贾逵、杨遂。他们皆为宿将，尔等应当遵其命令。但不能让他们插手人事与钱粮！”
“神枢师”不是徐来的私兵，其编制隶属于殿前司。
枢密院这边，只有调兵权。
日常管理、训练、统辖，皆归殿前司所有。
但徐来说的那句话，是在提醒眼前几位将领：殿前司那些官员，不得往神枢师塞人，不得碰神枢师的军费。
如果殿前司官员乱搞，徐来会去皇帝那里告状。
徐来说道：“兵营和校场还在修建，给你们两个月时间招募士兵！”
刘昌祚问道：“既然士兵一直住在军营，那该几日操练一次？”
徐来说道：“新兵刚入伍时，前两个月必须每天操练。头十天别练得那么累，好吃好喝给他们养身体。等身体养好了，逐渐加重练习。这支部队，以纪律为要，必须做到令行禁止。个人武勇，反而还在其次。”
众将听完心中了然。
徐来又扔给他们一个小本本：“军中技艺我不懂，但新兵要按我这个练。”
古代也有相应练习，主要是辨认各种号令和旗令，要求士兵根据旗号迅速做出反应。
徐来给出的这个小本子，却是立正、稍息、左右看、站军姿、齐步走等等。
七位武将拿着小本本告退，他们还要去其他部门报到。
……
武将们刚离开，亲吏谢良弼就走进来，低声说道：“相公，李评擅改开封、陕西选将公文。他自己塞了十多人进去，都是旅团级将领。”
“好胆！”
徐来心中怒极。
李评的祖母，是赵光义的女儿。李评的父亲，是向皇后的舅舅。
这家伙担任枢密院都承旨，是枢密院高级官员里面唯一的武官。
史书里记载他有多受宠呢？
原文是“幸于上中外无可比者”。赵顼甚至想让李评做枢密使，让他跟王安石“对掌二府”。
李评后来混得不如高遵裕，就是因为这家伙经常乱改公文。
文彦博、蔡挺、吴充的公文，多次被李评故意修改！
徐来起身走向文彦博的办公室，半路上遇到蔡挺和吴充，显然这两人也收到消息。
他们刚刚走过工字厅，就见文彦博黑着脸出来。
文彦博说：“一起去吧。派人通知中书省。”
文彦博跟王安石有矛盾，跟徐来、蔡挺也有矛盾。但遇到武官乱搞，他们肯定一致对外。
尤其是这次！
开封府和陕西诸路的军制改革，选将方案是宰相和枢密院议定的。如此重要的文件，李评居然敢私自篡改，其罪已经可以砍脑袋了。
众人前往文德殿偏厅等待，很快王安石也匆匆赶来。
赵顼不知他们来干啥，还以为边疆有大事发生：“可是西夏又出兵了？”
文彦博说道：“陛下，此次改革军制，枢密院与中书省已选定将领。但在呈报途中，被人擅自更改文字！”
“还有这种事？”赵顼先是吃惊，但很快猜到是谁干的。
有机会做这件事的只有三人，分别是曾孝宽、李评和李绶。
曾孝宽是前宰相曾公亮之子，做事一向严谨，不可能乱改公文。
李绶是娶了宗室女的商人，因为攀附上王安石，才以文官身份获得晋升。此人谨小慎微，甚至有些自卑，给他十个胆子都不敢乱改。
那就只剩下李评了。
不多时，曾孝宽、李评、李绶被皇帝召见。
搞明白情况之后，曾孝宽作揖道：“陛下，臣有失察之罪。呈交公文之前，没有跟几位上官核对贴黄。”
李绶说道：“臣核对公文时，并未发现贴黄。”
公文在修改时，如果划掉重写，会严重破坏整洁和严谨性。于是就用雌黄做涂改液，把修改内容写在雌黄上。是谓贴黄。
但这种贴黄，一般用于书籍勘校和草稿上。正式公文不被允许。
还有另一种贴黄，即在正式文件上附录黄纸，作为正式文件的补充说明。
李评这次就是贴了一张黄纸，附录十多个旅团级武职的候选名单。并说选将之时，可以据此名单，酌情替换正式公文上的人员。
如此粗鄙的手段真的能成功吗？
还真有可能！
选将流程如下：枢密院拟定名单→皇帝审阅敲定→录送尚书省→关送宰相取旨→起草诏书→封驳司复审→尚书省执行。
尚书省的官员，并不了解枢密院情况，百分之百会被蒙骗。
由于贴黄名单的将领职务都不高，王安石认为出自文彦博之手，也没有细究这件事。
李评这次骗过了所有人，学士院和舍人院甚至都写完诏书了。
但在最后一步，他遇到了许将。
许将去年底升任翰林学士兼知制诰，前阵子因为反对市易法，被撸掉了知制诰职务。但仍保留翰林学士职务，同时兼任门下封驳事。
许将在复核之时，收到的并非枢密院公文，而是舍人院起草的任命诏书。
他一看就觉得有问题，因为李评增加的十多个武官，跟原定的武官任命内容重复。居然允许尚书省酌情执行。
王安石以为是枢密院内部矛盾，所以才没有细究。但许将却跟徐来很熟，知道选将名单是严格确定的。
于是，任命诏书被许将给封驳回来。
只差那么一丢丢，就让李评乱改的公文通过了！
李评在皇帝面前狡辩说：“陛下，下面的吏员没有明言，臣不知枢密院几位相公已经更定。”
文彦博还没反驳，王安石就怒斥：“两位枢密使、两位枢密副使，全都在公文上签押了。你会看不到？”
李评立即向皇帝认错：“臣疏忽大意，请陛下责罚。”
此时赵顼对李评的宠信，远远超过高遵裕。这是他妻子的表哥，还是赵光义的后人，是他最信任的外戚。
赵顼居然想要和稀泥，帮李评糊弄过去：“这种错误，今后不许再犯！”
文彦博怒道：“陛下，李评篡改枢密院公文，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若不严加惩治，臣请辞官回乡。”
徐来站出来说：“臣请辞！”
蔡挺和吴充也说：“臣请辞！”
见枢密院四位执政集体辞职，以表达自己的坚定态度，赵顼顿时感觉纠结为难。
王安石说道：“臣亦请辞！”
赵顼沉默好一阵，无奈说道：“李评擅自修改枢密院公文，降官三阶，贬为保州知州。”
李评这次胆大包天，真的只是为自己吗？
他背后站着一大堆勋贵，想要通过篡改枢密院公文，把十多个勋贵安排进新编部队。尚书省那边，勋贵也有买通官员，酌情执行就是按勋贵们的意思执行。
王安石、文彦博、蔡挺、徐来、吴充，这次是在联手把勋贵们给按下去！
徐来说道：“陛下，臣以为公文应该更严谨。今后用雌黄修改过的公文，一律无效。贴黄附录的内容，若无签押也无效。所有贴黄，必须盖章用印！”
王安石说：“臣附议。”
文彦博等人也说：“臣附议。”
赵顼点头同意：“该当如此。”
? 0280【蓝田四吕】
李家。
李评即将离京赴任，一群勋贵为他醉酒饯别。
酒喝得多了，难免有人说怪话。
李珣就在醉醺醺发牢骚：“仁宗之时，我出使辽国有功，陛下钦赐‘李珣忠孝’四字。十多年前，我就已做相州知州。而今连知州都做不上，候缺半年不给我注差！”
李珣的姑姑，是宋仁宗的生母。
他的哥哥李玮最有名。
李玮是宋仁宗的表弟兼女婿，跟公主离婚之后又复婚，两口子当年闹得轰动京城。
至于李珣自己一辈子都没啥功绩，纯靠裙带关系升迁。当年宋仁宗把他升得太快，还引发知制诰封还词头。
这些年，李珣辗转各地做知州，把地方上搞得乌烟瘴气。去年他回京述职，不再外放实缺，一直留京候缺至今。
曹诵接话道：“都是王安石搞出来的！这几年一直裁减荫补，勋贵子弟想做官都难。官家也是糊涂，竟相信王安石那奸邪的鬼话。”
事实上，压制宗亲、外戚和勋贵，是从宋英宗继位开始的。
宋仁宗对这些人过于宽厚，文官和武将都极为不满。英宗登基以后，以韩琦为首的文官，立即着手削减宗亲、外戚和勋贵待遇。
王安石只是延续此政策，并稍微加大力度而已。
就拿公主来说，以前可在皇帝和自己的生日时，各举荐亲属一人（包括驸马的亲戚）做官。
现在公主只能在皇帝生日时，举荐一个自己五服内的亲属做官。驸马的亲戚已经不能举荐了。而且每年的举荐名额减半。
郡主的待遇就更惨，现在只能为自己的亲儿子求官。想要为孙子或庶子求官，必须等待两次郊礼（至少六年，实际可能更久）才能荐一人。而郡主的丈夫家族，彻底被排除在恩荫名单外。
外戚掌军的路子，也被进一步收紧。像高遵裕那种领兵将领，全国已经不超过五个，今后还会越来越少。
由于王安石把许多职务，变成由文官担任或文武杂任，拥有实权的武职勋贵也数量锐减。
这次李评篡改枢密院公文，就是勋贵们的试探性反扑，结果遭到两府文官的集体打击。
对了，朝廷还在讨论武官知州的弊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