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顼说道:“朕意已决!”
吕公弼自己不方便发言,只能沉默站在原地。
而朝堂当中,竟找不出一个帮他们说话的言官。因为谏院和御史台,被王安石彻底控制了!
在徐来出使辽国以前,还有御史中丞杨绘跟王安石对着干。
现在杨绘已被贬出京。
皇帝当时打算让韩维来接任,但王安石坚决不同意,宁愿让韩维判尚书省,都不愿韩维执掌御史台。
而变法派当中,也选不出足以服众之人接任。
那就空着呗。
御史中丞这一重要职务,已经空缺了超过两个月!
紧接着,又宣布对徐来的任命。
没有言官相助的文彦博,只能再次亲自上阵:“陛下,翰林学士徐来,确实屡有功劳。但他刚升为翰林学士承旨,按理应该兼任知制诰,而非同时晋升枢密副使。就算不兼知制诰,也可权知开封府,或者兼任御史中丞。”
文彦博手捧笏板大声说道:“御史中丞乃御史之首,一直空缺至今,并非国家之福,有碍陛下言路畅通。翰林学士徐来,德才兼备,清廉无私,臣举荐徐来担任御史中丞!”
徐来只要做了御史中丞,那得天天跟王安石干仗。
但文彦博说得又非常有道理。徐来刚升为翰林学士承旨,再加上御史中丞职务空缺,最合适的官职确实是御史中丞。
“陛下,臣也认为徐学士当做御史中丞。”监察御史刘挚突然出列。
王安石的脸色,顿时变得极为难看。
因为又有变法派当众跳反了!
刘挚去年被韩琦举荐升官,今年主动拥护王安石变法。王安石当时非常高兴,两个月内给他多次升官,今年四月超擢为监察御史里行。
王安石感到难以理解,刘挚为何毫无征兆地跳反?
刘挚的话音刚落,副宰相冯京也站出来:“陛下,御史中丞一职,确实不宜长久空缺。”
“散朝!”
赵顼不想再听,因为这种事情,吵得再久也扯不清楚。
在变法派把持谏院、御史台、学士院、舍人院、封驳司以后,赵顼对官员的任免变得更加随性。他明显感到皇权迅速壮大,提拔或贬谪官员几乎不再有阻力。
阻力已经被王安石清除了!
但赵顼也对王安石留了一手,即不准王安石染指枢密院。甚至王安石在改革兵制时,想知道某地的兵力数据,枢密院在跟宰相对接以前,都必须先向皇帝汇报情况。
军权牢牢掌控在赵顼手里。
所以文彦博说话非常硬气,他是皇帝留下来制衡王安石之人。
若非吕公弼的奏疏措辞太过分,吕公弼也肯定不会被贬,因为他也是皇帝留在枢密院的棋子。
副宰相冯京,同样是制衡王安石之人,天天反对变法都屁事儿没有。
蔡挺和徐来,如今也是这个定位——制衡宰相!
“恭喜徐枢副。”
散朝之后,不少官员过来道贺。
喊“徐枢副”的还算要脸,已经有人称呼徐来为“徐西府”。虽然枢密副使,也可美称为“西府”,但正规场合说出来会闹笑话。
大宋的朝堂风气,明显已经改变了。
竟然有人刚离开朝会大殿,就把枢密副使阿谀奉承为“西府”。
徐来一路拱手回礼,遇到称自己为西府、枢相之人,就连忙强调说不可逾礼相称。
“枢密副使也算执政官。二十五岁的执政,必名留青史也。”许将感慨。
常秩说道:“朝廷不该是这样的。我不是非议徐枢副,而是这几年,很多人都升官太快。包括我自己。此非社稷之福。”
常秩的辞职信已经被批准了,他将辞去直舍人院职务,转任判国子监。专注于教育事业。
而原来的判国子监张璪,则改任翰林学士兼直舍人院。
相当于两个变法派在职务对调。
徐来的这次升官,轰动整个开封城。
他当天傍晚,骑马下班回家时,樊楼上有人冲他招手:“徐枢副!徐枢副!”
很快就有不少食客,听到喊声跑来,趴在樊楼的栏杆上问:“徐枢副在哪?”
以至于樊楼的厮波、歌姬,也纷纷跑到阳台围观,想要一睹二十五岁执政的风采。
关于徐来的各种轶闻,亦被添油加醋传播,甚至连辽国之事都传出来。还说什么辽国皇帝爱其才,想把亲女儿嫁给徐来,被徐来以死相逼才放弃。
? 0263【仪仗开道,前呼后拥】
皇帝与大臣日常议事在文德殿。
出了文德门往南,就是中书、门下、枢密院等核心衙门。
中书省在东边,宰辅们在里面办公。呼为东府。
枢密院在西边,枢密使在里面办公。呼为西府。
两者并称为二府。
更东边的建筑是都堂(政事堂),宰辅和枢密使经常在那里开会。
徐来走进枢密院,立即有文吏迎接。
紧接着,陆陆续续有官员来迎接,为首三人是曾孝宽、李评、李绶。
曾孝宽是前宰相曾公亮之子。父子俩的政治立场一模一样,总体上支持王安石变法,但经常挑新法里面的错误。
李评是向皇后的表哥——他爹是向皇后的舅舅。
李绶最有意思。
仁宗年间,有开封商人娶宗室女,包拯惊呼“天支之秀,下偶非类”。
李绶就是那个娶宗室女的商人,也即包拯口中的“非类”。
就在今年初,王安石改革官制。许多由武官担任的职务,今后改由文官担任或文武杂任。
曾孝宽是第一个做枢密院都承旨的文官。
李绶是第一个做枢密院副都承旨的文官。
李评则继续以武官身份担任都承旨。
这三人的职责,是负责传达皇帝命令,统管枢密院日常事务。
另外还有其他分管官员。
徐来甚至看到了贾蕃。
就是那个怂恿百姓进京上访、冲击王安石私宅的东明知县。贾蕃现在也是枢密院下属机构的官员。
徐来新官上任,属官属吏主动来拜见之后,他也得去拜见自己的上司。
在一个文吏的引导下,徐来前往文彦博的办公室。
“拜见文枢相。”徐来作揖道。
来都来了,还能赶走不成?
文彦博的态度不咸不淡,起身回礼说:“今后共事,同思报国。”
“在下谨记。”徐来回答道。
交流就算完了。
蔡挺还未回京,徐来又去拜见吴充。
现在枢密院有四大领导,分别是:枢密使文彦博、蔡挺。枢密副使吴充、徐来。
徐来排在最末尾。
吴充见到徐来颇为热情,还让亲随去烧水煮茶:“听说欧阳相公要回京了?”
徐来点头道:“相州有古字出土,欧阳相公负责此事。”
“也算给他找点事做,否则迟早要闲出毛病来。”吴充颇为高兴。
因为欧阳修一把年纪了,儿子肯定跟在身边照料。
其长子欧阳发是吴充的女婿。
女婿跟着回京,女儿自然也要来,父女俩总算又能见面了。
徐来第一天到枢密院上班,也不急着正式办公。他就坐在吴充的办公室,一边喝茶,一边闲聊,顺便旁观吴充工作。
时不时就有人拿来一份公文,吴充仔细审阅以后进行签押。
吴充吐槽道:“蔡子正(蔡挺)离京以后,就我一个枢密副使,每天公务繁忙累得要死。你来了正好,可分摊一半。”
“我初来乍到,还得跟吴相公学习。”徐来恭维道。
吴充哈哈一笑,正要再说什么,忽有吏员来报:“徐枢副的元随到了。”
徐来立即起身告辞,来到前院见自己的随从。
他现在是枢密副使,待遇跟副宰相一样,可拥有50个随从。并且随从的工资,由朝廷负责发放。其中3名随从,可带去参加朝会,帮忙拿东西之类。
事实上,徐来此前做翰林学士,也可拥有7个随从,工资同样由朝廷发放。
以前徐来懒得雇佣太多,反正不管他招不招随从,朝廷都会定额发随从的工资——直接发给徐来。
但这次却不一样,那50名随从当中,有20名来自雄武军(禁军)。是朝廷强行配给的,不能拒收!
此时此刻,二十名杂役士兵,不丁不八站在枢密院前院。
他们已经极力表现了,但还是站得歪歪扭扭。
年龄从十几岁到四十几岁都有,穿着并不寒酸,甚至有人穿丝袍。
给枢密副使做随从,对于禁军士卒而言,绝对属于一份美差。不仅工资更高、按时发放,而且还能经常得赏赐。
所以都是抢着来的,到处送礼托关系。
眼前这二十名士兵,家里肯定都不穷困,至少也来自小康家庭。而且还得有门路可走,才能被选派给徐来。
徐来问道:“谁有武职?”
当即站出来二人。
一个说道:“我是甲头!”
另一个说:“我是公据。”
甲头和公据,都属于无品杂阶武官。
他们听到要给枢密副使选派随从,赶紧花钱走关系抢下这个美差。
徐来对那甲头说:“自报家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