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知”要经得起实践考验。
没有谁是全知全能的,不懂的就学,错了就改正。在河北做官时的“真知”,到了江南有可能变成“假知”。
许将捧着杂志看得津津有味。
他完全能够感受到,这篇文章在影射劝谏王安石。
王安石就是“知行合一”之人,但无法做到“实事求是”。因此,王安石的知行合一,非常不幸的变成了一意孤行。
许将对《铎声》爱不释手,甚至把几则笑话都认真看完。
他打算找个时间,跟徐来好生亲近一下。
志同道合者+1。
……
又过半日,徐来总算搬出班荆馆。
他骑着耶律洪基赠送的宝马,在陈小乙的陪同下慢悠悠回家。
这是一匹“改马”。
改马没有确切的固定产地,若从字面意思来理解,应该是辽国杂交选育的良种马。
反正辽人称呼其为“改马”,是辽国精锐骑兵的主力马种。
头小颈细,腰背发达,四肢有力,耐力极强,还带着三分野性。
可惜被骟过了,不能拿来育种。
“相公回家了!”
仆人一声大喊,宅子里轰动起来。
翩翩带着语儿、丁香、豆娘,还有两个孩子,以及一众仆从,开启正门迎接徐来回家。
王厚、常安民、谢良佐也在。
王厚已经从徐家搬出去,跟常安民合租房子。谢良佐时常去编辑部找他们,一起审稿、编稿、学习、讨论。
刚刚发行的《铎声》第五期,只有《实事求是论》是徐来写的。其余文章,都是他们审编来稿,甚至亲自动笔撰稿。
当然,他们三个写的文章,质量明显有所下降。
或许是不好意思,三人还特别解释。说徐来出使辽国,某类稿件数量不足,只能由他们斗胆补上。
这年头,通过官方递铺寄钱并不安全,所以外地投稿的稿费很难操作。需要作者自己到京城来领。
《铎声》的主要稿件来源,目前依旧以东西二京投稿为主。
如今已出现四本学术杂志,另有好几份诗词刊物。
四大学术杂志,分别是:
徐来的《铎声》。王安石的《新声》。文彦博的《正声》。程颐的《天理》。
前面三本,又被统称为“三声”,明显在互相唱对台戏。
想要投稿的作者,也有了选择余地,专门投给符合自己理念的。
王安石的《新声》,收到的稿件最多,但来稿质量也最低。因为有大量幸进之辈,连九经都没有读完,就想通过文章攀附王安石。
文彦博的《正声》,投稿者以守旧派官僚为主。第一期就言辞激烈批评变法,差点被皇帝亲口下令查封。文彦博高价追回已售杂志,这才勉强保住了《正声》。第二期的文章大变样,要么纯写学术和诗词,要么以小说、笑话含蓄影射。
徐来的《铎声》,投稿者以年轻士子为主,也有极少数在职或罢职官员。
至于程颐的《天理》,目前仅在洛阳地区发行,只刊登学术文章和诗词作品。影响力相对较小。
开封、洛阳两京,诗社变得越来越多。
他们隔三差五举办诗会,自己刊印诗词雅集免费赠送,还筛选其中精品给诗刊投稿。
产生这一切的基础,都是改良活字、发明油墨。
类似现象正在以两京为中心扩散。
南京应天府(商丘)那边,已经有人在筹办诗刊了,因为南京书商已买扑到活字和油墨。
接下来,估计是大名府、扬州和长安。
然后是江宁、杭州、成都、江陵、江州……
大宋的印刷出版行业,即将迎来前所未有的繁荣期。
而出版业的繁荣,又将推动造纸、油墨技术改进。今后的书籍价格会越来越低,读得起书的孩童也会越来越多。
? 0262【二十五岁的执政】
“恭迎相公回家!”
妻妾、奴仆们齐声喊道,还搞得颇有些仪式感。
“爹爹!”
长子徐渭已经三岁零两个月,按虚岁的算法就是四岁。他迈着小腿扑过来,抱着徐来的膝盖。
“阿芒乖。”
徐来将儿子抱起,上前对翩翩说:“辛苦你了,操持着家里。”
翩翩微笑道:“相公出使辽国才是辛苦。”
徐来跟翩翩说几句,又跟语儿说话、逗弄次子徐洮,接着再关心已经显怀的丁香。
“爹,这匹马好高啊。”徐渭指着宝马说。
徐来笑道:“别人送的。”
归国途中,陈小乙已经学会了喂养马匹,是跟使节团专业人士学的。他今后可以一边喂养一边传授家里养驴的仆人。
徐来把儿子放在马背上,小心翼翼亲手扶着,连人带马一起跨入大门。
仆人们散去各自做事。
王厚、常安民、谢良佐三人,汇报一番情况,也跟徐来告别。
到内院之时,只剩妻妾、孩子和侄女。
家人们说起这三个月的趣事,徐来也选择性讲述辽国见闻。
翩翩说道:“王子纯(王韶)派人来提亲,我把人送去广东了,由家中老父母亲自决定。”
“夫人考虑得周全,于礼正该如此。”徐来赞许道。
豆娘的父亲已死、母亲改嫁,徐来身为叔父可以做主婚约,但最好还是交给其祖父母定夺。
豆娘听他们谈论自己的婚事,羞得带着侍女跑回自己房中。
这天傍晚,为庆祝徐来回家,这个徐宅热闹无比。
就连仆人的伙食都改善了,每个仆人还额外赐了赏钱。
入夜之后,徐来又陪家人外出游玩东京夜市,就连怀有身孕的丁香都溜达了一阵。
次日,徐来去学士院上班打卡。
由于升官文书还在走流程,他的办公室暂时不变,没有直接搬进东阁那边。
韩维不在学士院,已升为判尚书省。
其职总领尚书省事务,名义上统辖六部二十四司,负责召集百官进行重要会议……尚书省看似权力很大,但被其他机构侵夺了许多职权。
紧接着,徐来又前往班荆馆,把出土的青铜器和甲骨,亲自带人送往太常寺暂存。
宋代已经有地下埋藏古物的相关法律,但只针对“古器锺鼎之类形制异于常者”。必须上交官府,由官府给予相应报酬。
判太常寺的官员,跟徐来还是老熟人,即以前经常在史馆遇到的宋敏求。
徐来当初查阅辽国相关文献,宋敏求还派人帮忙搜集整理。
“这些古物裹着泥土,大部分还未细致清理,”徐来对宋敏求说,“最好能用蒸馏水清洗。”
宋敏求好奇道:“为何要用蒸馏水?”
徐来解释说:“古物埋藏地下数千年,已如风烛残年。若以寻常井水擦洗,水中咸腻(矿物质和杂质)渗入其隙,水气干后会结白霜。轻则遮蔽文字,重则撑裂骨片。”
“原来如此研究故意亦有讲究。”宋敏求心中感慨不已,认为徐来是从欧阳修那里学的。
徐来又传授其蒸馏之法。
宋代的出土文物,并非全都放在太常寺。
少数极为珍奇的文物,会直接进献给皇帝。太常寺这边,主要收藏古代礼器。其余文物,皇城内也有殿阁仓库可供存放。
徐来在太常寺逗留半日,手把手教宋敏求如何清洗文物。
宋敏求因为反对王安石变法,其官职一变再变,如今整天闲得蛋疼,正好拿这玩意儿打发时间。
把出土文物安顿好,徐来隔日又去《铎声》编辑部。他开会讨论《铎声》第五期的用稿问题,同时又称赞王厚三人总体做得很好,并把从辽国带回的礼物赠送三人。
剩下的时间,则解答三人学问上的疑惑。
过了数日,终于要开两参朝会,公示对徐来的最新任命。
徐来已经不再骑驴,而是骑着宝马出门。刚进东华门就有许多官员过来道贺,他们已经得到了徐来的升官消息。
徐来把马儿交给皇城杂役,下马步行继续往里走,又有数人跟他主动攀谈。
“在下许将,见过徐天章。”许将微笑作揖。
徐来回礼说:“久仰大名,今日总算得沐君之风采。”
回京已经快十天了,徐来自然没有闲着,打听到许多相关消息。
最近一两个月,除了王安石之外,最受皇帝青睐的便是许将。此人一直在做地方官,今年第一次见皇帝,就把赵顼给当场折服。三天时间,三个官职,早已传遍京师。
徐来跟许将聊起闲话主要讲以前在欧阳修家的趣事,毕竟许将是欧阳修的门生故吏。
说着说着,徐来又想起个事儿:“我以前有个太学同窗叫许安世,也考上了状元。他说自己跟阁下是同族。”
“确实属于同族,但已分开百余年,”许将说道,“他家一直留在原籍,我家唐末五代搬去福建。”
徐来笑道:“下次他回京,咱们三人定要聚一聚。”
“该当如此。”许将说道。
他们一直聊到皇帝升殿,各自排队进入大殿站好。
朝会之上,先例行处理了几件杂事,赵顼便让官员公布任命诏书。
首先是对蔡挺的任命。
文彦博连忙出列:“陛下,蔡挺任枢密使,臣不敢有所异议。但吕公弼何罪之有?为何被贬去地方?”
赵顼说道:“吕公弼非议新法,而且言语对朕不敬。”
文彦博质问道:“新法若有不妥之处,难道大臣不该议论吗?更何况,吕公弼对陛下言语不敬,只是在其奏疏的草稿当中。因有家贼行窃,草稿才泄露。难道不该责罚那个家贼,以及家贼背后的指使者吗?”
赵顼不提家贼之事,只说道:“大臣确实可以议论新法,但吕公弼的奏疏,把新法说得一无是处。这是议论吗?这是横加谤污!”
文彦博怒道:“陛下如此贬谪枢相,恐难以服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