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没有盗版,只有民间手抄本,因为盗版会亏钱。
京城铸钱监的第二批活字,已经交付给印经院。第三批活字即将买扑,正在召集书商来竞标。
其他地方的铸钱监,此时还在雕刻母版。
就算今后活字印刷流行了,开封及周边府县,也不敢乱印盗版《铎声》,因为徐来肯定找他们麻烦。
所有正版民间印刷品,都必须向官府申请与报备。
可向国子监申请,也可向转运司申请。批准以后,官府会发给正版公据,可凭公据状告盗版商。
正版书还会印刷版权声明:已申上司,不许覆板。
偏远州县书商盗版《铎声》,徐来肯定没那个精力去管,但距离近的他可就要出手了。
常安民说:“徐学士,第二期可以多印些,好多士子想买都买不到。”
徐来说道:“开封印1500本。洛阳书商若愿意代售,可给洛阳也印500本。若是售罄,不再加印,第三期扩大印刷量即可。”
徐来又拿出一些稿件,对王厚说:“你去联系国子监印刷。”
王厚说道:“可能要等一两天。国子监的印刷坊,这段时间非常忙碌。许多在任或致仕的官员,甚至已经去世的官员,如今都在找国子监印刷集子。弟子听说,印经院也开印了。”
“哈哈,看来活字印刷很受欢迎啊。”徐来笑道。
不是谁都有财力印书的,但所有中高级官员都会写文章。就算不写诗词散文,也会写各种贺表、奏疏,这种同样要收录进个人作品集。
现在活字印刷术搞出来,印刷成本降低,官员们自然闻风而动,趁机印刷自己的作品集。
此外,国子监还要帮忙印邸报、公文,这段时间工匠们忙得连轴转。
以至于印经院都开始接单。
印经院是官方宗教书籍印刷机构,藏有各种各样的经文雕版。但平时没养什么工匠,朝廷下令印经的时候,才把雕版从仓库找出来,临时招募工匠进行印刷。
现在印经院拿到活字,也不管是不是佛经道藏,反正先接单赚钱再说——必须皇帝批准。
熙宁四年初夏,大宋的民生一团糟,但文化产业却繁荣起来。
不仅出现了杂志,还大量涌现文人书籍。甚至有的官员死了几十年,作品早就被子孙整理出来,但一直没钱付梓印刷,今年也借着活字便利开搞。
太学还有一富家子,交好权贵子弟组建诗社,前几日举行诗会并整理作品。他们如今也在出版诗刊,质量较好的诗词不到十首,剩下的全是些平庸作品。但他们不差钱,定价便宜赔本卖,一本诗刊只要50文钱。
而且,这些人还向读者邀稿,并且愿意出超高的稿酬。
……
都亭驿。
辽国使者萧禧溜达着出门,一路有都亭驿的官员陪同。
因为外国使者不能乱跑,想去哪里逛逛都得报备。
萧禧这段时间很无聊,他接到耶律洪基的死命令,必须敲诈一些大宋地盘回去。所以他谈判时寸步不让,超期滞留开封赖着不走——超过接待期限,使者也要支付食宿费。
唉,没事干啊。
萧禧也是个文人他一路闲逛到书店,大致扫了几眼便惊讶道:“这些都是新印的集子?上次来都还没有啊。”
书铺掌柜笑道:“我大宋文脉兴盛,自与辽国不同。今有活字印刷之术,印书极为便利。这几套文集,都是最近半个月印出来的。还有杂志和诗刊。”
萧禧连忙打听:“活字印刷之术,贵店可有掌握?”
陪同官员咳嗽两声。
书铺老板岔开话题说:“贵使可要买杂志?《新声》第一期,《铎声》第二期,本店全都有售。”
萧禧掏钱道:“两种杂志,各买一本。这本诗刊我也要。”
回到都亭驿,萧禧先看《新声》创刊号,很快就读得津津有味。王安石的学术文章,许多地方让他醍醐灌顶,忍不住拍手赞叹。
接着又读《铎声》第二期,一会儿赞叹,一会儿大笑。
他又去找都亭驿官员:“可否帮我买来《铎声》第一期?”
官员回答:“买不到,早就售罄了。”
萧禧又问:“可否借来一本,我自己誊抄。”
他要带回去献给皇帝,耶律洪基也是个文化人啊。
刚刚继位的时候,耶律洪基也厉行改革,试图让辽国富民强兵。但阻力实在太大耶律洪基干脆摆烂。
就在萧禧誊抄杂志之时,《铎声》第二期再次引发轰动。
尤其是那些变法派骨干,看了徐来的短篇小说,气得上疏请求封禁《铎声》。
赵顼看完那篇小说,当场就被逗笑了,跟王安石闲聊时说:“徐来写的是武三思及其党羽,并非含沙射影讥讽变法。且让吕惠卿等人,莫要反应过激。”
徐来这次把契诃夫的《变色龙》,给改成了文言文版本,故事背景换成了唐代。
? 0247【人人皆可成圣!】
文彦博宅中,一干旧党聚会。
煽动百姓进京上访的贾蕃,不但没有受到任何处罚,还被文彦博提拔为“勾当进奏院”。
这个官职以前由武臣来担任,而且以勋贵子弟为主。因为经常玩忽职守,把工作搞得一团糟,现在被王安石改为文官出任。
同一批被改革的官职,数量还不少。都是太监或武官担任的职务,今后只能让文官来做。
公然摆了王安石一道的贾蕃,紧急回京升官后的职务,竟然正是王安石改革换来的。并且全程绕过中书省,直接由枢密使任命。
贾蕃此刻手捧《铎声》,为旧党们朗诵道:
“神龙年间,有胡商鬻饼于长安西市。忽一恶犬蹿出,啮其左指,血淋漓。胡商执犬,大呼索主。市人聚观,喧若鼎沸。”
“少顷,巡街武侯赵甲至,按刀叱曰:‘何人作闹?’胡商跽而诉曰:‘小人业胡饼,此犬无端啮指,乞武侯杖杀之。’赵甲睨犬,曰:‘此犬凶恶,恐再伤人。当毙!’”
“方举杖,一老叟扯其袖:‘此犬常在梁王府后门卧,莫是府中之物?’赵甲手遽停,转身叱胡商:‘尔胡人狡诈,自伤指以诬良犬,欲诈人财耶?’胡商愕然:‘小人岂敢?’”
“有贩履者言:‘梁王蓄犬皆高昌贡品,此犬毛杂,必非。’赵甲闻言,瞪视老叟,指其面叱曰:‘汝信口雌黄,险些误我公干!梁王府之犬岂容你胡乱攀认?’老叟缩首噤声,不敢再言。”
“赵甲复举杖向犬首,凛然谓众曰:‘既是市井贱犬,伤良民,当杖杀!’”
贾蕃读到此处,包括文彦博在内,众人皆哈哈大笑。
贾蕃继续诵读:
“忽一锦袍少年挤入,笑曰:‘赵侯差矣!此犬乃武延秀郎君所豢,前日我亲见小郎君抱之出游。’赵甲闻言,面色如土,急掷杖于地,解袍覆犬背,抚其鬣曰:‘怪乎此犬眼有灵光,原是贵种!这贩饼刁胡,自戕指以污名犬,其罪当究。’”
“胡商哭诉:‘赵侯七变其辞,小民何辜?’赵甲怒喝:‘胡奴敢谤官长!’命卒缚胡商至有司……”
文彦博一大把年纪,听到这里拍案叫绝:“徐行之果然文采卓绝,趋炎附势、媚上欺下之徒,被他一支笔写得活灵活现!”
吕希哲笑道:“文中所言赵侯,必影射吕惠卿也。”
杨绘说道:“吕惠卿虽为小人,却不至于如此丑陋。这个赵侯,当是讽刺那些欲投新党而不得之人。”
此言一出众人齐声说道:“巩申!”
“哈哈哈哈!”
所有人都笑作一团。
当初在应天府,跟徐来喝过酒的巩申,早已调回京城担任闲职。
这老家伙从去年开始,就主动跑去给王安石贺寿,放生小动物为王安石祈福,还当众大喊“愿王公寿至百二十岁”。
但巩申的名声实在太臭,而且没能力帮着变法,王安石理都懒得理他。
像这样的人特别多!
主要还是王安石喜欢超擢人才,不仅经常越级提拔进士官,还把一些白身录为官员。这就让许多人看到希望,想要攀附王安石一飞冲天。
徐来写这篇小说的本意,便是讽刺这一类幸进者。
笑归笑,在座之人在欢笑之后,谈论焦点很快回到《内圣外王论·上篇》。
“内圣外王”出自《庄子·天下》,它最初是一种道家思想,后来又被玄学家吸纳采用,到唐代又跟佛教理论相结合。
到目前为止,尚无大儒提过“内圣外王”。
还要再过几年,程颐才称赞邵雍的学问,是内圣外王之学。这个评价,更倾向于说邵雍杂糅儒道两家。
几年之后,变法派也把王安石的学问,总结为内圣外王之学。这是首次以纯儒家视角定义内圣外王。
但在此时此刻,内圣外王更偏向道家思想。
徐来第一个站出来,以儒家学说阐述内圣外王观点,并结合《论语》和《大学》来论述。
贾蕃抱着杂志朗诵道:
“昔庄子言:‘圣有所生,王有所成,皆原于一’。此虽道家之旧说,然其义实通六经,其旨可贯乎孔孟……今借其语以明吾道,非敢掠美于老庄,实欲会通于儒术,使内外本末之辨,焕然复明于世。”
“夫内圣者,所以立其本也。外王者,所以达其用也……”
“圣人之学,其本在修身,其用在治平……”
“余尝观天地之道,必先有根而后有华;察圣贤之学,必先内充而后外施。故《大学》立三纲以贯本末,张八目以次始终,其要在明德新民,其极在止于至善……”
“内圣外王,非二事也。本末相须,体用一贯,犹江海之纳百川,日月之丽中天,未有源涸而流长、表端而影曲者也……”
“格物致知,内圣之始基。天下之物莫不有理,天下之理莫不有则。穷天地之变,察人事之几,非以眩耳目之玩,所以开灵明之府……”
“诚意正心,内圣之实功。意不诚则如絮泊风,飘摇无定;心不正则如鉴蒙尘,妍媸莫辨。君子慎独而屋漏无愧,主敬而四体自庄……”
“至于修身,内圣外王之交关……”
“齐家治国平天下者……”
贾蕃一直往下面读,朗读读到文章最后一段,忽然不敢再读下去了,他对旧党大佬们说:“徐行之有妄言。”
吕公弼问:“他说什么?”
贾蕃咽了咽口水说:“他说贩夫走卒,皆可为尧舜。只要照他的法子做人人都能成圣。”
“胡说八道!”
“果然是妄言。”
“徐行之到底想干什么?”
“此异端也!”
“我觉得有些道理。”
“哪来的道理?”
“孟子就说过,人皆可为尧舜。”
“那不一样,孟子说的是孝悌之道。人人都能像尧舜那样孝悌。徐来说的圣人,是真正的圣人!”
文彦博默默听着众人争论,他也打算办一份杂志。
徐来有《铎声》王安石有《新声》,我文彦博为何不能发声?
……
太学,讲堂。
国子直讲颜复,正在读贾蕃不敢读的那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