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卿相 第252节

  而京籍官员则更支持三舍法,且大部分都反对分榜取士。剩下一些京籍官员,虽然不反对分榜,却也闭口不说话。因为说话容易被同乡戳脊梁骨。

  赵顼召见徐来,询问他对三舍法的态度。

  徐来问道:“陛下,谁来监督学官?各级学校的升试,好像并不糊名,只要能贿赂学官或老师,官学考试作弊太简单了。就算糊名,还要考量平时品行。谁的品行更好,还不是教授说了算?”

  赵顼愕然。

  徐来又说:“平民子弟,需要两个举人作保,才能考试进入官学。像臣这样的贫家子,上哪去找两个举人作保?”

  赵顼说道:“可改为同乡学子联名作保,不必强求举人作保。”

  徐来继续说道:“如果我家有钱,是否可以贿赂县学、州学教授,说我的儿子品行优异,然后免试进入县学、州学呢?”

  “朝廷任命的学官,不至于如此贪财背义吧?”赵顼说道。

  徐来说道:“三舍法推行初期,应该还算公平。可十年之后呢?臣可以断定,州学生为了能够升入太学,必然千方百计讨好贿赂学官。这跟现在的州学还不一样。”

  “有何不同?”赵顼问道。

  徐来解释说:“现在的州学教授,是知州聘用的。州学生平时很难接触到知州,且知州还真看不上那一点点贿金。而三舍法施行以后,州学教授由朝廷任命,不可能任命品级太高者担任。这些品级较低的官员做教授,平时日日与学生碰面,学生很方便讨好他们、贿赂他们。”

  三舍法施行多年以后,真就频频曝出贪污舞弊。就连次次考试前五名的州学生,都得挖空心思讨好校长,因为每个州每年的升太学名额就那几个。

  你每次考第一名应该没问题,校长也得注意舆论影响。

  但你有时考第二、有时考第五,那你就得掂量着点了因为考第十名的学生“品行”比你好。

  品行好不好,校长和学生干部说了算。

  经常是学生干部组成小团伙,负责平时的表现考评。他们仗着交好校长,掌握着考评大权,在学校里风光无限。

  又或者有人发动钞能力,都不需要直接贿赂校长,而是贿赂学生干部就行,把自己的考评给弄成满分。

  乃至有学生干部迟迟不升学,盘踞在学校里每年受贿捞钱,顺便去参加正常的科举。

  后来哲宗废除科举,只以三舍法取士,那场面就更乌烟瘴气。

  有个太学生气得直接敲登闻鼓,开封知府反以诬告罪把这学生下狱。案件最终升级演变成政治大清洗,连副宰相的儿子都被查出参与舞弊。

  赵顼仔细听完徐来的观点,记下来打算跟王安石探讨,加强监督措施来堵住漏洞。

  朝野闹得太凶了,赵顼打算再观望一下。

  既不同意徐来的分榜取士,也不同意王安石的三舍法。皇帝下令让百官继续讨论,讨论三五个月之后再说,他想收集更多官员的意见。

  ……

  徐来回到家里,就像啥都没发生,钻进书房里写稿子。

  今天他写的短篇小说叫《疍妇》。

  “庆历间,广东有疍户张乙,以渔为生。”

  “一日,海风怒号,浪击船屋。其妻林氏,坐补网,顾三子,皆年幼,饥寒交迫,已沉睡去。林氏心忧夫归,又闻风涛,益增愁苦。”

  “忽思及邻舟寡妇某氏,前月丧夫,家贫如洗。遗二幼子,不知存亡……至邻舟,呼不应,推门而入。见某氏卧板榻上,面色青白,已僵矣。身下两幼子,犹吮其乳,不知母死……”

  “林氏解衣裹二子,抱归己舟。置诸床上,以破絮覆之……”

  列夫·托尔斯泰的《穷人》!

  中国自古就有写底层贫民的作品,但大多以长诗题材为主。徐来觉得大宋士林风气,严重缺乏最底层视角,所以打算用小说来试试看。

  语儿亲自端着夜宵进书房,徐来还未写完,她就站在旁边阅读。

  读着读着,语儿眼眶湿润,连忙抬手抹泪。

  这小说竟把她给看哭了。

  语儿问道:“夫君,这是真事吗?”

  徐来搁笔说:“可真可假。”

  广东的疍民,其实也编了户口。正因为编了户口,所以有赋税和徭役,而且徭役还特别重。日子过得极为艰难!

  次日,翩翩也看了这篇小说,坐在那里唉声叹气。

  丁家兄妹当初招募二十个疍民死士,有十五个留在熙河,四个随丁正臣离开,还剩一个留在徐来家里。

  丁香看完小说,给留下来疍民仆人发赏,让他自己去买些东西吃。

  徐来把小说放到一边,开始写学术文章。

  他打算通过杂志连载,形成自己的学术体系和政治思想。

  又过一月。

  分科取士和三舍法,都被皇帝搁置讨论。任命徐来为枢密副使之事,也不了了之。

  朝堂的争论焦点,很快变成保甲法。

  苏轼因抨击保甲法被贬去杭州,就此开启他的美食之旅,顺便把杭州苏堤给筑起来。

  宰相韩绛因为激起兵变,同样被贬出京。

  现在的中书省,只剩宰相王安石,副宰相王珪、冯京。

  王珪啥都不管。

  冯京天天骂王安石。

  就在这种时候,徐来收到欧阳修的回信。

  欧阳修写信批评徐来,说不该分榜取士。天下士子云集京师,就该论本事考取功名。如果按照徐来的建议,很多学问奇差的士子能中进士,而学问更好的士子却会落榜。

  跟欧阳修有同样想法的官员还不少,但他们一般都不公开发言。

  把徐来批评一通之后,欧阳修又附上自己半年前的新作《六一居士传》。

  苏轼在被贬途中,也寄回一首《濠州七绝·虞姬墓》。

  司马光最近虽然支持分榜取士,但他跟徐来明显不是一路人。今年他反对朝廷对西夏用兵,反对在闹饥荒的关中地区募兵。

  反正就是不能再打仗了,必须好好跟西夏和谈。

  不打仗谈个鬼啊?

  徐来本来也想找司马光邀稿,但因为司马光反对出兵,甚至反对熙河继续开边,他不想再跟司马光有啥交流。太气人了!

  又过半月杂志出炉。

  杂志名为《铎声》。

  可以理解为《钟声》,但具体含义更多。

  ……

  陆佃去年考取二甲进士,初授蔡州观察推官。这是本官,选人第三阶,并非实际职务。

  堂堂二甲进士,拖了一年才授实缺。

  因为他跟王安石闹得不愉快!

  王安石丁忧期间,陆佃曾追随其左右,是王安石极为器重的学生。

  就在去年,陆佃说新法是好的,但执行得有问题,尤其是青苗法颇为扰民。陆佃还指出,王安石听不进去意见,希望王安石能虚心纳谏。

  王安石没有解释什么,只让儿子私下去劝。

  但陆佃根本不听,王安石就把陆佃晾着,一直不给他授予实职。今年要在北方五路任命学官,王安石便把陆佃扔去郓州州学当校长。

  二甲进士,担任州学教授……这还是在逼陆佃听话啊。

  再过几日就要出京赴任了,陆佃独自溜达着去书铺,却见显眼位置摆着一本小册子。

  “店家,这是什么?”陆佃问道。

  书铺掌柜笑道:“《铎声》。徐学士编撰的,他自费印刷,放在我店里寄售。里面还有欧阳相公的新作。”

  陆佃翻开扉页,首先看到的是创刊寄语。

  “熙宁之治,海内更化……夫天下之事,日变而月新;士大夫之心,或激或随,莫能一也。某窃闻之:理不辩不明,道不传不广……”

  “某虽不敏,愿效古人之义,聚同志于一处,辑精思于简编,汇刊名曰《铎声》。铎之为器,非以鸣金攻战,乃以振木警众……”

  “本刊所载,求真务实。或论经术之异同,或考史事之得失,或述方技之新创……凡有益于修身、齐家、治国者,皆在采录之列……”

  “某尝思之:士之所以为士,非徒取科第、干禄位而已。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此四者愿与诸君子共图之。铎声虽微,其志在此;篇幅虽狭,其愿在兹。”

  陆佃惊立当场,只觉头皮发麻,口中喃喃自语:“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他回过神来,连续看了几篇文章,立即掏钱买下杂志,然后往王安石家里狂奔。

  师徒二人,情同父子,只是在闹别扭并没有真正闹翻。

  把陆佃扔去当州学校长,也只是王安石的一时打压。如果陆佃还是不听话,王安石依旧会给他升官,只不过是升去国子监当官,不让陆佃碰实际政务而已。

  “元泽,元泽!”

  陆佃来到王安石家,甚至不需要通报,就直接被门子放进去。

  王雱从书房走出,欣喜道:“农师想通了?”

  陆佃拿出那本《铎声》:“元泽快看。”

  王雱读完创刊寄语,顿时脸色大变,他已经知道徐来想干什么。

  根本不用猜,创刊寄语写得清清楚楚。

  王雱又快速翻阅所有文章,发现并没有直接抨击新法,但这让他感觉更头疼。

  若是徐来敢利用杂志抨击新法,那反而更好应对了,绝对会惹得皇帝不高兴。但徐来并没有那样做,甚至连反应底层贫民的《疍妇》,都说是发生在庆历年间。

  庆历年间也有过新政,可以说徐来是在影射熙宁变法。但以徐来现在的地位,以及在皇帝那里的受宠程度,一点点影射根本不算什么。

  估计皇帝拿到杂志,都会看得津津有味。

  “不对啊。”

  王雱盯着杂志说:“这是印刷出来的。只为一本小册子,就雕版印刷?多少钱一本?”

  “只要100文一本。”陆佃说道。

  开封物价昂贵,在城内路边摊吃带猪下水的早餐,都至少要二三十文才买得到。

  杂志售价一百文,可以说非常便宜。

  王雱想了想:“前段时间,徐行之升为龙图阁直学士,似乎是因为文教之功,好像在搞什么活字印刷术。难道是活字印刷?”

  陆佃说道:“应该是。”

  王雱盯着《铎声》:“他能办此刊物,我们就不能吗?他叫《铎声》,我们就叫《新声》。新法之声!”

  ——

  (有人说南榜45%名额太多,那可不止江东、江西、两浙、福建。还包括淮南两路、成都府路和梓州路。云集了科举最卷的地方,分榜后也是最卷的一榜,发解、录取比例绝对全国垫底。)

? 0242【在太学引发轰动】

  此时的判国子监叫张璪。

  他的兄长张瑰,曾在应天府做过徐来的上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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