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古人是会制造氧化铅的,俗名叫“密陀僧”。有剧毒,道士拿这玩意儿来炼丹!
沈括完全没想过加氧化铅进去。
其实不加也好,否则影响制墨工人的寿命,无非就是多陈放半个月而已。
“带上铅活字和油墨,跟我去一趟皇宫。”徐来迫不及待。
赚钱什么的,根本不在徐来考虑范围当中,也没那个时间精力去开印书铺。
发明出来献给皇帝,可以迅速在全国推广。所造成的政治和民间影响力,不是赚几个钱可以比的。
而且利用朝廷资源也最方便。从熔炼合金,到刻制母模,再到铸造活字,所有流程都可以在铸钱监搞定。
技术、工匠、设备、原料都是现成的!
东京城内就有铸钱监。
中途徐来回家一趟,拿了几本字册。
由于他们带着杂役,杂役手里还拿着活字、提着油墨,在东华门就被皇城侍卫给拦住。
徐来拱手说道:“烦请通报。我与沈军器有利国利民之物献上。”
侍卫知道徐来是皇帝面前红人,哪里还敢怠慢,当即分了一人去通报,剩下的人检查活字和油墨。
足足等了半个时辰,终于有内侍出来,把徐来和沈括请进去。杂役则被打发离开,活字、油墨由皇城侍卫带走。
他们进入皇宫之后,被带去偏厅等待。
大殿之内,首相曾公亮正在向皇帝告别。他这次辞职得比较彻底,连地方官都不愿意再做,只保留司空、侍中、节度使等荣誉职务。
等曾公亮离开,徐来和沈括才被请进大殿。
由于是带着沈括来的赵顼见面就问:“可是又造出什么新军械?上个月朕亲自检阅撼地雷,着实乃守城利器也。”
沈括回答说:“臣确实在改进撼地雷,欲把陶土壳改为铸铁壳,如此就更便于运输和储存。不过今日进献之物,却是出自徐学士所想。”
赵顼哈哈笑道:“火器便是出自两位之手一个提出想法,一个制造出来。这次又是什么宝物?”
徐来拿出字册说:“文教之物。”
沈括也指着手捧活字的侍卫:“庆历年间,杭州有工匠毕昇,以泥、木为活字印刷书籍。由于缺陷太多,并未传播开来。而今,臣与徐学士已改进这些缺陷。”
赵顼好奇起身,观察活字和油墨。
铅活字目前只有十多个,都是手工刻出来的。
赵顼看完活字,又端详油墨:“这是墨水?”
沈括解释道:“泥活字易损毁,木活字易变形,铜活字、铅活字又不挂墨。徐学士说油易挂于物,臣便用桐油造出油墨。又研究配比造出铅活字。”
徐来说道:“陛下,铸钱监就能铸造铅活字。同一个母模,可以反复铸造活字。臣计算了一下,如果此法风行,能让书籍价钱减半。尤其是今后发邸报,也不用吏员誊抄了,可以直接大量印刷。州府告示,都能印刷。”
赵顼听完没有说话,而是思考其巨大影响力。
徐来继续说:“今后的各地铸钱监,除了铸钱之外,还能铸活字卖给书商。这也能为朝廷和地方官府增加一大笔收入。”
“先试试看。”赵顼说道。
沈括立即行动起来,并解释道:“今日器具简陋,真正印刷之时,还要用松香等物固版……陛下请试之。”
沈括递给皇帝两把刷子,教赵顼如何用活字印刷。
赵顼玩得非常起劲。
由于没有固版,印出来的字歪斜不齐,但每个字的墨迹非常清晰。
赵顼赞道:“真是好物。”
徐来献上自己编的字册:“臣雇人统计市面上的书籍,把字分为常用、急用、宜用、罕用四等。铸造活字的时候,常用字铸造最多,罕用字铸造最少。既方便工匠取用,又能降低印刷本钱。”
“此法甚妙,”赵顼翻着字册问,“这是什么字体?”
徐来说道:“宋体。大宋之字体,专用于印刷。这种字体有许多好处……”
赵顼认认真真听完,看着那些宋体字颇为喜欢。这不仅是因为实际使用效果,更因为可以彰显他的文治之功。
宋体嘛!
徐来又说:“现在市面上的书籍,字形大小不一,但基本可以分为大号、中号、小号字。臣建议朝廷定下标准,铸钱监在铸造活字时,每个活字的尺寸要相同,上面的字也要大小统一。如此,若有一批活字损毁,就能随时买来替换。”
标准化活字。
徐来继续说道:“印刷字的大小,也该由陛下钦定大号、中号、小号。雕版且不去管,活字印刷必须符合朝廷标准。”
字号根本不需要强推,商人自己就会遵循。
因为初期都是由各地铸钱监铸造活字,然后再卖给书商。接下来,书商那里缺什么字,就找铸钱监补货。
今后就算有人私铸活字,也自然而然得符合标准,否则无法跟官方活字配套。
赵顼思考着徐来这番话,越想越觉得非常有用。
而且钦定活字规格、字号大小,这妥妥属于皇帝的文治之功。
徐来又提及标点符号,赵顼对此兴趣不大,认为标点可有可无。但在徐来的反复劝说之下,他还是同意了采用冒号、逗号、句号三种。
紧接着,赵顼做出以下决策:
第一,封赏徐来、沈括,以及参与研发的工匠。就连王厚都获得赏钱十贯。徐来和沈括还升官了并赏钱赐绢。
徐来的散官升了三阶,把之前贬的又升回去。其贴职从宝文阁直学士,跳过天章阁直学士,一步到位升为龙图阁直学士。
再升就是枢密直学士了。
若继续升迁,则可把“直”字给去掉。
沈括的本官升一阶、散官升两阶,贴职升为史馆修撰(高级贴职)。
第二,赵顼勒令京城铸钱监铸造活字,并招一百个工匠刻制活字母版。
第三,赵顼召见距离京城最近的墨务官,让他从沈括那里获得油墨制作工艺,买扑墨行制作油墨并采购。
第四,让史官尝试使用标点,给《论语注疏》断句。
徐来莫名其妙又升官了,虽然本官没有升,但直学士已升到最高级。这让许多官员极为诧异,皇帝给出的理由是兴盛文教有功,但大家也没看到有啥功劳啊。
也有人知道他们在搞活字印刷术,但大部分官员都对此表示质疑。
不过,大家更关注的是另一件事。
朝会上,皇帝下令宣麻,要升徐来为枢密副使。
“陛下,臣有异议。徐来资历尚浅,且年岁太轻,不当为枢密副使!”
新任御史中丞杨绘站出来。
御史中丞这个职务,近两年更换频率很快,全是因为反对王安石而被贬的。
实在是王安石提拔官员太着急了,各种超擢提拔,御史中丞必然要反对。包括这次也是如此,杨绘宁愿被贬出京,也要阻止徐来做枢密副使。
徐来不等第二位御史发言,主动出列道:“臣见识浅薄,还请陛下另选贤能。臣对科举改革也有意见,请减少开封士子解额。地方举人,请严格按解额来录取!”
此言一出,瞬间捅了马蜂窝。
枢密副使什么的,反而都不再是重点。
王安石表情错讹,完全没想到徐来这么猛。他也想减少开封解额,但阻力实在太大,变法派内部都无法统一意见。
? 0240【分榜取士】
就连赵顼都被惊到了,连忙说道:“此事再议,今日只说枢密副使之事。”
徐来却咬着不放。
今天是他第一次在朝堂提出政治主张,不知会得罪多少京籍官员。
徐来举着笏板作揖:“陛下,一次科举取士,开封籍和太学士子加起来,有可能超过取士人数的六成。难道其他路的士子,非大宋之国民吗?”
“偏远州县的士子,走三五千里路进京,身体都没有休息好,就要跟开封士子竞争,而且解额还远远不如开封士子。这公平吗?”
“许多士子为了解额,只能冒籍开封。这岂非还没考试,就引诱士子做那不信之伪人?”
“臣听闻天圣年间,庐州士子王济,为了取得开封户籍,竟然认自己的兄长为父。只因他的兄长在开封买了地,获得了开封的户籍。此认兄为父之事,简直人伦尽丧!”
赵顼惊讶道:“真有为了冒籍开封,认兄长为父之人?”
徐来没有回答,而是继续说道:“又有士子王宇,与那认兄为父的王济非亲非故。为了冒籍开封,王宇竟认王济为兄,把王济的祖宗三代,认作自己的祖宗三代!”
赵顼听得瞠目结舌。
徐来说道:“王济、王宇冒籍案,当年闹得很大。仁宗皇帝因此下令,只有在开封居住满七年者,才能以开封户籍参加科举。但此令并无多大作用冒籍者依旧数不胜数。”
还未离京的苏轼,此刻静静站在人堆里。
苏家父子三人,并不属于冒籍,他们走的是保举路子。
即失去原有户籍的士子(因战乱、家道中落等等),或离开原籍太久不便回家考试的士子,可由一名京朝官和三位举人作保,直接在京城参加考试。
苏轼父子纯属钻政策空子,弄虚作假但又完全合法。
这个空子,是专门留给非开封籍贯,却又在京城做官或定居的中低级官员子弟——高级官员的子孙,反而不太需要这个。
不过,高级官员的亲朋好友、门生故吏需要这个。
“陛下!”
徐来说道:“长此以往,偏远士子心里会怎么想?他们对朝廷的怨气会越来越大,他们会跟朝廷离心离德!而那些冒籍之人,他们做官以后,真能忠君报国吗?如果有别的选择,他们会自找麻烦冒籍吗?”
“徐学士此言差矣!”
吕公弼站出来说:“国朝强干弱枝,不惟兵制如此,科举也是如此。再者京城名师云集,开封乃天下之本,国子监、太学皆在京师,文脉所系,国体所关,解额自然就多。今无故缩减开封解额,难道是京城没有人才吗?天子脚下,反而不如边鄙州县?”
吕公弼祖籍山东、现籍淮南,但他家早已定居京城多年。其子孙做官,走的是恩荫、锁厅、国子监、太学等路子。
后面两条路子,都需要开封解额。
徐来冷笑:“科举也要强干弱枝,是害怕边鄙士子造反吗?开封自是天下文脉所系,但文脉不是长在开封城墙上,而是存于每一个读书人之身心!”
徐来加大声量:“陛下,天下英才尽聚于京师,那确实是盛世气象。若天下英才尽出于京师,则是这个天下病了!”
“岭南瘴气之地,河北边塞荒村,关西黄土陇间……不管在大宋的什么地方,只要士子寒窗苦读十年,就能堂堂正正走进京城,与开封子弟同殿较量。那才叫真正的盛世气象,那才叫天下英才尽聚于京师!”
此番话语,说得赵顼精神一振。
吕公弼反问:“阁下不就是岭南瘴气之地走出来的?朝廷并未阻止岭南士子科举。”
徐来质问道:“岭南进士有几人?河北进士有几人?陕西进士有几人?你的祖籍山东有多少进士?你现在说这种话,敢回祖籍面对家乡父老吗?”
最后一句是诛心之言,吕公弼的脸色极为难看,他怒道:“广东每次进京赴考者近百人,却只能考上一两个进士。这是解额给太少吗?便是再给一百个解额,最终还是只能考上一两人。”
徐来质问:“为何考不过?因为开封士子能提前知悉贡举官的喜好,能猜到他们如何出题,晓得他们喜欢什么文章!”
王珪和吕公弼的情况差不多,他也已经定居京城,已经很多年不回成都老家。
没等吕公弼继续发言,王珪就出列道:“陛下,开封生齿百万。每科应试之士,除本地良家子弟外,尚有天下游学之士、诸司公吏子孙、以及待阙官员之亲族,人口繁杂,难于清查。”
“若骤减解额,则数万士子十年寒窗,顿失倚靠。他们久居京师,或赁屋而居,或倚亲为生,一旦绝望,势必聚众哗闹,或拦驾喊冤,或投匿名文字。府衙每日处理冒籍、斗讼已疲于奔命,若再添此大变,臣实难保京师秩序。”
“且减额之后,国子监、太学生徒何以为劝?万一士子弃学从商,或投军远遁,岂非朝廷之失?臣实忧虑,不敢不据实上陈。”
王珪的反对角度更高明,直接摆出一个大难题让徐来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