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来看着眼前的请降使者,微笑询问:“你家首领打算如何倒戈?”
龛谷堡之主李都克占的使者说:“今晚半夜,我家主人会在西夏营中放火,大宋天兵可以趁着混乱杀过来。”
使者又详细说道:“贵军杀进大营的时候,不必在外围多做纠缠,因为全是各羌部士兵。真正的党项兵在更里面,他们占据着可以随时撤退的一条河谷、两条山谷。如果不是这些退路被党项人堵住,各羌部可能早就有人逃跑了。”
“党项兵到底有多少?”徐来问道,“我审问过许多俘虏,每个人的答案都不一样。”
使者回答说:“真正的党项兵,可能只有三四千,最多不会超过四千人。但把他们的负赡算上就多了,这些负赡多为羌民,但被驯服得很听话。”
西夏的基层军事单位是“抄”,每“抄”最少由一名正军、一名负赡组成。
但真正外出作战时,通常是一个正兵配两个负赡。因为西夏的军用毛毡帐篷,刚好适合三个士兵使用。
负赡可以理解为辅兵和民夫的混合体,主要工作是运粮草、盔甲和战利品,但在战事激烈的时候也要投入战斗。
兰州党项兵身边的负赡,基本都是羌人。
但这些羌人,其实跟党项兵差不多。他们没有自己的部落首领,平时给党项人做牧奴或农奴。如果作战立功还能转为自由民,今后甚至可以做正兵,拥有自己的农奴和负赡。
他们已被党项人驯化了,对自己的羌人血统感到羞耻,同时又看不起其他普通羌人,只想着立功变成党项人(自由民)。
这些家伙,虽然只有最简陋的装备,但打起仗来却异常凶猛。甚至愿意为自己的主子送命,因为就算自己死了,主子也会赏赐自己的家人,对自己的儿子格外优待。
徐来说道:“你回去复命吧。”
使者说道:“相公,党项人加紧了巡察。我是伪装成砍柴士兵出来的,回去身上没有柴禾,很可能被发现异常。如果从这里背柴禾回去,肯定被党项人的侦骑看到。”
“那你就留在我营中,不要随意走动,否则格杀勿论。”徐来让人把使者带去休息,又召集麾下将领开会。
俞平在会议上提出疑虑:“李都克占会不会是假投降,敌军佯装夜间混乱,却在营寨里埋伏,等着我们半夜冲进去。”
瞎药说道:“应该不会。李都克占这个人,我可太熟悉了。他对任何人都不会忠心,以前不忠于木征,现在不忠于西夏,今后也不会忠于大宋。”
他们当然熟悉。
瞎药是木征的小舅子,李都克占是木征的舅舅,两人以前各种明争暗斗。而且瞎药斗赢了,更受木征的宠信重用。
巴毡角也说:“李都克占是谁更强就跟谁。”
巴毡角和木征是同父异母的兄弟,他们的父亲当年孤身逃到龛谷堡一带,娶了李都克占的姐妹为妻。一个拥有赞普血统,一个是当地部落首领,互相配合之下迅速壮大。
但木征的父亲发达之后,却把领地分封给几个儿子,李都克占根本没拿到什么地盘。双方就此矛盾加剧。
……
徐来这里在商量夜袭计划,敌军那边也在安排撤军事宜。
西夏将帅们吓破胆了,不愿再跟宋军作战,尤其还是在宋军的预设战场作战。
党项兵其实损失不多,前前后后只死伤五百多人,真正的伤亡和被俘都来自于羌部。算上忠于党项人的羌族负赡,其核心兵力还有八千余。
他们撤走这八千多人即可,其余部队全都可以放弃。
本打算夜间放火制造混乱的李都克占,突然被党项主帅叫去开会。他抵达帅帐的时候,发现其余羌部首领皆在。
费听讹裕第一句话就说:“你们不用回去了,留在我身边,今晚就撤军。有什么军令,我派人去传达给你们的部众。”
听闻此言,李都克占的脑子嗡嗡响,关键时候自己竟被党项人扣下。
若是宋军夜里追杀过来,自己很容易稀里糊涂死在乱军当中。但他又不敢说宋军夜里会来,一旦承认自己联络过宋军,他极有可能被当场宰了。
其他羌部首领也面面相觑,很多人都打算倒戈或率部逃跑,现在一股脑儿被费听讹裕给扣下。
入夜时分,党项兵带着自己的负赡,率先沿着河岸与山谷悄悄撤走。
紧接着撤退的,是规模较大的羌族部落。
费听讹裕甚至收缴了许多羌部的战马,专门用来驮走那些粮草。实在带不走的粮草也没烧,因为放火烧粮容易暴露,导致宋军立即出兵追来。
西夏撤军之时,宋军也悄悄出营,摸黑来到敌营三里外,等着李都克占放火制造混乱。
敌营提前混乱起来了。
费听讹裕虽然下令全军噤声,就连战马的嘴巴都要套起来。但首领被扣押的羌人部众,哪里能够严格执行军令?
刚开始还只是小声议论,渐渐就变成了大声喧哗。主要是埋怨党项人最先撤,而自己却被留在后面撤退。
小部落也在埋怨大部落,因为大部落可以先走,被小部落视为党项人的走狗。
赵隆把战马交给亲兵,自己跑步去找王君万:“敌营怎么现在就开始闹腾了?这还没到半夜啊,也没见有羌人放火。”
王君万也非常疑惑,分析道:“敌军的士气很低,夜间如此喧哗,必然导致炸营。但这又不像炸营的动静,所以敌方士卒根本没睡……”
“他们在撤军!”赵隆猛然醒悟。
王君万不再等待,当即下令道:“传令各部,立即追杀,西夏在趁夜撤军!”
大宋的汉羌骑兵部队,陆陆续续点燃火把,朝着西夏的大营冲去。
此时此刻,党项兵及其负赡,已经全部从营寨里撤走。羌族大部落也撤了近半。其余依旧还在营中。
宋军骑兵打着火把冲过去,西夏的羌兵就惊恐逃跑。但撤军通道被堵住了,他们只能逃向山岭,丢掉兵器疯狂爬山。
王君万率领骑兵冲在最前面,遇见挡道的溃兵就砍杀。宋军骑兵分为三条路线,分别追进一条河谷、两条山谷。
但河谷和山谷实在太过狭窄,前方溃兵互相踩踏,尸体塞满了道路。宋军的战马根本冲不起来,就算顺利踏过尸体,也被拥堵的溃兵给迟滞。
这天夜里,宋军斩俘无数,却全都是羌兵。
而西夏的党项主力,则带着负赡和羌族首领,以及一部分羌兵逃之夭夭。
他们逃回龛谷堡,直接把这里给占了。
李都克占全家都被软禁,他冲着看守自己的党项兵怒吼:“龛谷堡是我的领地,快放我出去,我可以率兵守御寨堡!”
根本没人理他。
这个始终首鼠两端,几个月前就跟宋军接触的家伙,现在稀里糊涂失去寨堡和部众。
仿佛小丑。
西夏主帅费听讹裕的心情,比李都克占还更糟糕。党项主力虽然伤亡不多,但羌部士卒却损失了一大半。
而且,他一股脑扣押所有羌部首领,这个举动肯定后患无穷,现在都不知道该杀还是该放。
还有,他的儿子死了。
儿子连日昏迷,偶尔醒来也哀嚎不断。费听讹裕在撤军之时,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儿子。
梁掌宁跑来找费听讹裕:“我军连战连败,不能再打下去了。龛谷堡肯定会被宋军围困,我们带回来的粮食也不多。如果大军全部留在这里,宋军都不用攻打寨堡,只需要围困就能把我们饿死。”
费听讹裕反问:“回去就有粮吗?”
梁掌宁顿时语塞。
他们出兵之前,征粮征兵都太狠。各族部落里面,只剩妇孺和少量口粮。完全是绝户的打法。
其实费听讹裕也犹豫不定,龛谷堡虽然易守难攻,但也属于一块死地,被包围之后逃都逃不掉。
粮草充足还好说,就算宋军有火炮,也难以对寨墙造成有效攻击,这破地方至少能守半年以上。
问题是他粮草不足啊!
费听讹裕还留了一部分士兵,驻守在山岭上。宋军想要进攻龛谷堡,必须翻山越岭过来。
最先追来的宋军骑兵,此刻全被挡在山岭的另一边,正在等待宋军步兵主力来攻山。
就在费听讹裕犹豫之时,忽然接到紧急军报:西市城失守!
却是秦州、巩州宋军出动,用火炮连日轰击城墙。在墙体出现豁口之后,城里的羌兵承受不住压力,想要杀了党项守将献城。
张守约、刘昌祚等将领,趁机出兵攻城,一举拿下西市城。接着又攻破一座寨堡,朝着龛谷堡这边杀来。
“立即撤军!”
费听讹裕慌忙下令,再不走就真被包饺子了。
他只留五百人防守山岭、一千人防守龛谷堡,剩下的全部撤往兰州方向。李都克占等羌族首领也被带走。
西夏主力撤离仅半日,张守约派出的先头部队便杀来,次日上午与徐来的主力部队汇合。
次日下午,张守约、刘昌祚主力也抵达。
秦州、熙州、巩州宋军就此合兵一处。
张守约用望远镜观察,无奈说道:“龛谷堡打不下来,留一股部队围困劝降吧。”
徐来说道:“当初木征在龛谷堡的时候,李谅祚亲率大军年年进攻,连续打了好几年都没打下来。”
更北边的西市堡就更好打。
徐来、张守约留兵围困龛谷堡,主力移动到西市堡那边。这里比西市城都更好打得多,仅仅炮击两日,就把寨墙给轰塌好几处。
接着神机营混在其他步兵当中,冲到寨墙缺口处三眼铳射击,其余宋军步兵趁机杀入。
一举拿下!
更前方,就是兰州城了。
徐来还未率军抵达兰州城,已然有西夏羌族士兵跑来投降。
“党项人舍弃兰州城跑了?”
“不但跑了,还带走了我们的首领和粮食。”
这个消息,让徐来感到非常意外,但仔细想想又在情理当中。
兰州附近的羌部死伤无数,粮食也被党项人给征得所剩无几。如果继续死守兰州城,粮草不够且不说,还要随时防备羌兵叛乱。
就算守住兰州,成功挡住宋军,接下来几年,兰州羌部也会反复叛乱。
还不如带着粮食一走了之,把羌兵给舍弃掉,能省下许多口粮。
而缺粮的难题,则交给了徐来。
徐来俘虏了大量羌兵,想要今后统治兰州,不可能把羌族俘虏全杀了。他得养活这些羌人!
现在宋军别说继续进攻,留在兰州都感觉粮食紧缺。
因为粮道实在太长,从秦州把粮食运来,半路上就要消耗一半。
0223【大局已定】
前方便是兰州城,徐来对此心心念念。
他提前制定了攻略计划,结果这些计划一再改变。现在更是什么计划都没用上,党项主帅直接弃城逃跑了。
城内还剩许多羌人守军,主动向宋军投降,然后等着宋军给粮。
“兰州城居然这么大?”杨殊望着城池惊讶道。
徐来也搞不清楚:“估计是唐时旧城。”
杨殊口中所说的“大”,是跟那些边境城池相比较。
此时的兰州城,东西长约900米、南北长约450米。不但是唐朝修建的,而且修筑于初唐时期!
安史之乱,吐蕃趁机夺取兰州。
北宋初年,李元昊又攻占此城。
自从吐蕃帝国崩溃以后,就无力再修缮兰州城。李元昊夺城之时,局部城墙已经倒塌,当时西夏也没有国力好生维持,只能在原有城墙上修修补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