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府的七位知县,以及主簿和县尉,就是给世家大族们背锅的。即便如此,赵概身为副宰相,也肯定遭到言官弹劾。
韩琦都有可能因此被弹劾!
办案就像用高压锅煮汤,龚鼎臣负责控温和泄压。他既要把汤给煮熟了,又不能让高压锅爆炸,还不能让人看出他在微操。
从府城前往虞城县无法坐船,只能官员坐车、随行人员徒步。
龚鼎臣刚出府城的时候,就有人跑去通风报信。等他来到虞城县时,黄花菜都已经凉了。
布行大大小小的商贾,莫名其妙全都账册出问题。有的失火被烧了,有的浸水看不清字迹,有的干脆声称找不见。
龚鼎臣大怒,当即扣下掌柜和账房,命令文吏进行轮番审问。
接着,又在全县张贴告示,鼓励百姓举报县官折变扰民。就算真有人来举报,也是县衙官吏鱼肉百姓,跟世家大族们无……当然有关系,但没有证据。
龚鼎臣甚至会亲自弹劾那些世家大族,但最后的结果大家都可以接受。
老百姓也能得到安抚。
夏税已经收了,那就减免各县的秋税和杂派,反正必须给老百姓适当补偿。
世家大族们得老实认罚,吐出一些钱财交给官府,以弥补官府减免秋粮和杂派的损失!
如此,既惩治了县衙官吏,又敲打了世家大族,还让七县百姓得以休养生息。
百姓绝不可能只在今年被坑害,他们已经连续多年遭殃。龚鼎臣的责任,就是在自己的任期内,让治下百姓能够缓一缓。
如果能做到这种程度,他就算非常难得的好官了。
……
沈起亲自调查的是宁陵县,他坐船已经够快了。但报信者跑得更快,直接坐小船全速前进。
等沈起赶到宁陵县城时,相关商铺账册也没了。
无所谓。
古代官员查案,不一定非要有证据,逻辑链条吻合就可以。
走访民间,获得折变扰民的证词,获得布行高价卖丝绢的证词。把这些东西摆出来,就可以上报给朝廷。
还可以审讯县衙吏员,逼着他们招供。
屈打成招如果打死人怎么办?没关系,只要别打死太多就行。
当然,也有一些详细规定:拷讯不得超过三次。累积拷打不得超过二百下。只能打腿部和臀部。七十岁以上,十五岁以下,以及残疾人,不得拷打。
沈起今年打死人的名额还没用呢。
“给我狠狠拷讯!”沈起怒喝。
“啊!”
一个宁陵县的吏员,顿时发出凄厉的惨叫声。
被拷打的县衙吏员,太懂拷讯的行道了,只挨了两三下而已,就明白沈起是真想打死他。
今天若不招供,必然被当场打死。
几百块的工资,拼什么命啊?
吏员挨到第四下的时候,就惊慌哭喊道:“我招,我全都招了。是常例钱,布商给县衙交常例钱。今年夏税折变,我……我只分到几贯钱啊……”
沈起猛拍惊堂木:“我问一句,你答一句!”
……
十日之后。
政事堂。
韩琦、曾公亮、欧阳修、赵概四位宰辅坐在一起。
赵概率先发言:“我请辞吧。”
“不至于。”韩琦说。
赵概说道:“那我先请假归乡祭祖,有些事情必须处理一下。就算不为家乡百姓考虑,也得为我赵家的名声着想,不能在我手里败坏了家族声誉。”
赵概多次写信给族亲和姻亲,让他们绝对不能从商。族亲们还算听话,确实没有经商,但一个儿媳的娘家人却在做生意。
赵概能够猜到,即便是没有经商的族亲,这次也会趁机放贷、兼并土地。
他必须趁自己还没死掉,趁自己还有威望的时候,让族亲把这些年霸占的田产归还给原主。如果原主已死且无后,那就捐给官府做公产,招募贫困农夫做官佃。
虽然肯定会有遗漏,但大方向不能变,赵家的名声不能烂掉。
赵概真不在意那些田产和钱财,他的儿孙们都在京城,早就跟老家没什么联系。是族亲打着他的招牌在搞事儿,他不但没捞到好处,还得给族亲们背锅!
曾公亮叹息道:“龚鼎臣、沈起、徐来,他们三人可挑了个好时候。”
这段时间,濮议刚好进入第一个高潮阶段。
言官们正逮着宰辅狂喷,而宰辅们在应天府又故旧极多。因此案件上报到朝廷,言官就弹劾宰辅荫庇故旧子弟残虐百姓。
这多少有点扯淡了。
言官们在应天府的故旧不多吗?范纯仁现在就属于言官,他跟应天府的世家大族全都是故旧。
但没人弹劾范纯仁,因为他是范仲淹的儿子。
“四位相公,官家召见。”一个阉人跑来传话。
四位宰辅,连忙跟着阉人前往东殿面圣。
赵曙指着案头说:“两天之内,十四封弹劾奏疏,全都是关于应天府的案子。韩相公,有两封是弹劾你的。”
司马光和吕诲这次趁机发力,对准宰辅们疯狂弹劾,顺手还把南京御史台的那群养老言官也弹劾了。
司马光狠到什么程度?
他还弹劾了自己两位故友之子!
司马光已经做到这种程度,韩琦也必须表明态度:“陛下,请选派一位强干廉明者,前往应天府彻查此案。”
这是因为应天府的案子,牵扯到太多高官或已故高官的家族。地方官是搞不定的,必须成立中央专案组。
赵曙问道:“派谁去查案?”
四位宰辅同时说道:“臣请回避,且不便推荐官员。”
“那就让司马谏院去吧。”赵曙直接点名司马光。
司马光这次不闹得凶吗?
便让司马光去查案!
赵曙现在属于看热闹的心态,乐见宰辅和言官继续斗,顺便敲打那些地方大族。
但有人趁机弹劾蔡抗——蔡抗也是应天府人,这就让赵曙非常不爽了。
一来蔡抗跟赵曙亦师亦友,二来蔡抗是赵曙埋在谏院的钉子。
言官们弹劾蔡抗,无非是想把皇帝安插的钉子给拔掉。
昨天蔡抗甚至跑来辞官,被赵曙给强行留下。
赵曙现在对徐来又爱又恨,他喜欢徐来这样瞎折腾,却又埋怨徐来把蔡抗卷进去。
皇帝非常了解蔡抗,这位清廉能臣绝不可能纵容族亲鱼肉百姓,顶多就是那些族亲在悄悄的干坏事。
“轰隆隆!”
当晚雷电大作,继而下起倾盆大雨。
司马光没法出京查案了。
因为京城的天空,就像被捅破窟窿,大雨一直下个不停。
人畜淹死无数,皇宫都被泡在水里,不得不开启西华门泄洪,殿侍班房屋都被积水冲垮。
仅那些无人认领的尸体,被官府发现并埋葬的就有1580人。
有人认领以及失踪的尸体,根本无法统计。
无忧洞里更是淹死无数。
这种情况,皇帝要下罪己诏的。
而残害百姓的官员,也必须得到严惩。
徐来已经顾不得查案了,应天府官吏的工作重心,火速转为抗洪救灾。因为应天府也遭了洪水!
【治平二年八月,京师大雨,地上涌水。坏官私庐舍、漂人民畜产不可胜数……诏开西华门以泄宫中积水,水奔激,殿侍班屋皆摧没。人畜多溺死,官为葬祭其无主者千五百八十人。——《宋史·五行志》】
0130【抗洪救灾】
开封那边瓢泼大雨,应天府却只是小雨。
一艘快船冒雨顺流而下,在府城靠岸时将将停稳,吴中行几乎是跳到岸上,一路小跑直奔通判厅而去。
吴中行是都水监外派应天府的分使臣,专管应天府一应河道事务,跟他对接的本地官员是通判庄公岳。
“要发洪灾了,我要见庄通判!”
吴中行已经顾不得许多,隔老远就冲着门子大喊:“速速通报,速速通报!”
门子吓了一跳,连忙前去通报。
庄公岳收到消息不敢怠慢,迅速派人把吴中行请进去。
他见吴中行浑身湿透,顿觉大事不妙:“吴分使,到底发生何事?”
吴中行说:“汴河水位猛涨,肯定是上游发大水了。我已派人前往汴口打听具体情况,但我们不能傻等着,因为水位涨得太吓人,应天府极有可能决堤!”
各地都设有“河堤判官”,要么由通判兼任,要么由签判兼任,统领州府河防事务。
应天府的河堤判官是庄公岳,但他只做官几年而已,一直留京担任清贵职务,根本没有一丁点河防经验。
“决堤?”
庄公岳吓了一跳,慌忙对吴中行说:“你跟我去见龚府君!”
他们快步离开签判厅,中途庄公岳又吩咐吏役:“去请徐签判,让他到府衙内堂议事。”
不管大家有什么矛盾分歧,抗洪抢险的时候必须团结一致!
此时此刻,应天府已经结束查案,但事情太大他们无权最终判决,必须等中央设立专案组过来接手。
徐来收到消息匆匆前往府衙内堂,只见龚鼎臣、庄公岳、吴中行已在那里等着。
桌案上摆着一张河防图。
徐来到场之后,吴中行立即开始讲述:“汴河之水来自黄河,泥沙过多,经常淤塞。从嘉祐元年开始,便采用木岸狭河、束水攻沙之法缓解。四年前,都水监正式划定河道宽度,超宽河段以木岸缩窄。”
吴中行指着河防图说:“该工程从汴口一路修过来,正好修到了上游的襄邑县。今天我发现水位涨得太快,若再加上木岸狭河的影响,一不小心应天府就要决堤!”
庄公岳没听明白:“照你的说法,木岸狭河是好事啊,怎么还会带来更坏的影响?”
吴中行耐心解释:“因为上游刚好修完了,应天府这边却还没修。木岸狭河会导致上游来水更猛,而应天府却泄水不畅。这次极有可能在应天府决堤!”
这下大家都听懂了,庄公岳表情慌得一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