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伙计吃痛惨叫,吓得扔掉棍棒,连滚带爬转身就逃。
敌我双方,全都看傻了。
谁能想到一个文官居然直接挥刀砍人?
尤其是自己这边的文吏和兵丁,他们知道徐来是状元出身。哪有动辄砍人的状元啊?
布超最先反应过来,连忙护在徐来身前,害怕还有人暴力抗法。
来自府城的厢军士卒,此刻也终于反应过来,全都冲上去抓人。旦有反抗者,就是一顿拳脚伺候。
徐来退到街上,仔细观察其他店铺的情况,哪家不让查账他就冲进哪家。
一箱箱账册很快被抬出,各家布店的掌柜和账房,也被捆了手脚押到街上。
搞完这些,徐来立即带着账册和人员出城,他打算直接带回府城慢慢查。
等他们绕去城北码头登船时,知县、主簿、县尉带着吏役和弓手前来阻拦。
徐来在半路上被截住。
知县廖通脸色阴沉:“徐签判,你这是何意?”
徐来说道:“依法办案。”
“这些都是守法商贾,就算涉嫌什么案件,也可以在本县审理。”廖通说道。
徐来冷笑:“廖知县可以阻拦试试。我还在学习《宋刑统》,不知道知县带人持械阻拦签判办案是什么罪名。要不,廖知县给我讲讲?”
折变扰民,鱼肉百姓,就算被定罪,也顶多降官几级,大不了一撸到底。
若带人持械阻拦签判办案,那个性质就完全变了!
朝廷确实不杀文官,但有个地方叫沙门岛。流放沙门岛,比直接杀了他们还难受。
廖通提醒道:“徐签判,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我在奉命查案,”徐来说道,“让开,否则连你也一起抓!”
廖通看向主簿和县尉,主簿惶恐不安,县尉连忙低头。
廖通咬牙切齿退开:“放他们过去。”
“走!”
徐来阔步向前。
等他们登上官船,主簿钱侃才说:“他怎么真敢啊?他难道不清楚自己要得罪多少人?”
县尉赵正卿叹息:“唉,算我们倒霉,遇到一个初生牛犊。那些商铺,不会把常例钱也记账吧?”
廖通说道:“多半记账了。谁能料到有人会查他们的账啊?寻常就算是查账,也不可能盯着常例钱。”
应天府七个县,这次因折变夏税而套取的非法利润,一共有20多万贯。
平均下来,每个县3.5万贯左右。
注意,是非法套利这么多,不是夏税总额这么多。
这些钱,官员和文吏们要分,大大小小的布商也要分。
廖通身为知县,仅分到1800贯。
而主簿和县尉,每人甚至只有600贯。
其余县衙文吏,加起来拢共分到四五百贯——押司级别的文吏,还会伙同地主兼并土地,这类利润需要另算。
知县拿1800贯很少吗?
非常多了!
一只鸡才值几十文钱,一头耕牛也才五六贯。
……
官船之上,王轲和赵谦二人,已听说徐来提刀砍人之事。
他们暗暗咋舌,对这位状元郎有了全新认知。不禁联想到邸报那封请罢谢恩银奏疏,好像状元郎亲手杀过盐匪。
手上沾过血的人,果然不一样!
官员和文吏们,迫不及待进入船舱,当即开始翻阅账册。
布超与那些兵丁,则在看押抓来的掌柜、账房。
布超操着口音浓重的蹩脚官话,添油加醋吹嘘当年伏杀盐匪的事迹。本来只有两个盐匪,在他口中变成十个盐匪,一边倒的伏击也成了惊险恶战。
兵丁们听得一愣一愣,打算当做谈资,回家讲给亲朋好友听。
估计再过两三个月,在层层夸大之下,就能传为状元郎独战三十恶贼。
船舱里,赵谦翻着账册哭笑不得:“那些卖布的商铺,果然把常例钱记为开除(本期支出),一笔一笔写得清清楚楚。这是通泰布行的账册,五月常例钱暴涨到50贯,六月又涨到90贯,七月更是涨到110贯。只这一家布行,三个月就给县衙交了250贯例钱。”
徐来都不知该愤怒还是好笑。
好笑是查案太简单了,官商勾结干坏事,居然直接写在明账上。都不知道使用阴阳账簿。
愤怒是查案如此简单,却没几个当官的去查。那些商贾完全有恃无恐,根本不需要使用阴阳账簿!
0129【不能让高压锅爆了】
徐来前脚回到签厅,龚复圭后脚就找上门。
“徐签判,签一下名。”龚复圭拿出弹劾奏疏。
徐来仔细一看,却是弹劾南京留守御史台那帮人。
这个机构就是用来养老的,专门给犯了错误,或者斗争失败,又或不愿管事且还想做官的老臣们养老。
但它确确实实属于言官机构,那帮老家伙有权力和义务监督地方官。应天府的知县集体扰民,他们不弹劾就属于失职。
所以,龚鼎臣、沈起、徐来要联合起来弹劾他们——其实是防止老家伙们捣乱,主动出击让他们别瞎掺和。
徐来检查奏疏内容无误,立即签字盖章:“府城什么情况?”
“布行的账册全扣了,那些商贾没反应过来,”龚复圭说道,“不过各县恐怕没那么容易。府城这边一动手,必然有人跑去各县报信。”
徐来又问:“庄通判呢?”
“他生病了。”龚复圭说。
庄公岳是范仲淹的孙女婿,而当年应天府的很多进士,都是范仲淹亲手教出的学生。即便大部分人已经病故,但彼此的儿孙还有密切往来。
庄公岳的第一反应是想插手,可很快又觉得自己不能卷进去。
于是,庄公岳直接选择装病,把拜访者全部挡在门外。
徐来再问:“王漕司呢?”
龚复圭说:“我爹还没出城,就被王漕司拦住。”
应天府这三十年考出的进士,要么是王益柔的故人,要么是王益柔的故人之后。龚鼎臣瞒着他查案,把王益柔气得暴跳如雷。
宋代的各种官职,那都是互相制衡的。
提刑使和知府强行查案,转运使根本拦不住,顶多事后弹劾“办案不公”。反之亦然。
徐来带着王轲和赵谦,查完今年的谷熟布行账册,又翻查架阁库的往年折变档案。
紧接着,再查被扣押的府城布行账册。
查了一天,傍晚收工的时候,王轲揉着脖子说:“有这些证据已经够了,宋城和谷熟二县的官商皆可定罪。把罪证往上面一交,便是宰相也没法翻案,言官们会闻着腥涌上去。”
徐来对布超说:“你领一队厢军士卒,好好看守这间房。防止走水烧起来!”
“是!”
布超领命。
赵谦叹息道:“这案子简单,处理起来却复杂。”
王轲笑着说:“本地的世家大族我不清楚,但七位知县以及属官属吏,这次全都跑不掉。降官一阶都扛不住,至少得降官三阶才行。”
应天府下辖七县皆为畿县,知县们全部属于京官阶层,而且是比较低级的京官。这些人如果降阶,肯定被降为选人。
从选人升为京官,那是非常困难的大跨越。
而他们这一次的查案成果,至少能把七个京官干成选人!
还有那些主簿和县尉,极有可能一撸到底直接罢官。
此案必将震动朝野。
徐来抬头望望天,他已经在职责范围内尽了全力,接下来就要看朝堂相公们的心意了。
希望那些名臣别让自己失望。
……
龚鼎臣这次亲自带人去虞城县调查。
那里出了好几个宰相和状元!
王益柔直接跟着他去,半路上说道:“赵相公(赵概)是敦厚长者,你忍心查他的族亲吗?”
“赵相公向来大公无私,若是知道族亲犯法,他肯定不会护着。”龚鼎臣说道。
大宋现在有四位宰辅,赵概就是其中之一。
赵概属于老好人一个,唾面自干那种,从来不跟谁结仇。欧阳修年轻时还嘲笑过他,赵概根本不放在心上,还在欧阳修落难时主动援救。
去年韩琦弄走任守忠时,拿空白敕书让宰辅们签字。赵概是不打算签的,欧阳修劝了一句,他也就跟着签了。
赵概已经几十年没回老家,他的儿孙也都住在东京,虞城县这边只剩他的族亲和姻亲。
副宰相的族亲和姻亲,真会老老实实做人吗?
王益柔又提醒道:“你莫要忘了,你当年能够升官,是杜正献公(杜衍)举荐的。你连他的后人也要查?”
龚鼎臣说道:“杜正献公清廉无私,他身为宰相、太子太师、祁国公,退休时竟穷到没钱养老,还得到应天府来靠女婿供养。他女婿的后人鱼肉百姓,这是杜正献公愿意看到的吗?”
这番话当然是抬高杜衍,官员致仕可以拿退休金,怎么可能没钱养老呢?
更何况,杜衍的儿孙活得好好的,只不过当时都在做官,没有精力照顾老父亲而已。所以杜衍干脆跑到女婿家里。
杜衍的另一个女婿可是苏舜钦。
他跑到应天府这边养老,生活过得可滋润着呢,还组建了一个“睢阳五老会”。
一群八九十岁的退休老头儿,天天宴饮作诗找乐子,他们的门生故吏谁不捧着?就连范仲淹都时常发来贺电。
王益柔终于放出大招:“你的老师,当年要被开棺验尸,应天府这边可不止一个以身家性命为他作保!”
龚鼎臣没再说话。
同时心里暗骂王益柔是傻子。
龚鼎臣为啥亲自前往虞城县?当然是为了控制整体局势。
案子必须查,但得把握好一个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