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就失礼了。”徐来说道。
周慎之说:“徐签判忙于公务,忠君惠民,便是最大的礼。些许送别小礼,不足挂齿,不足挂齿。”
周慎之现在只感到庆幸,自己居然能够安全离任。
他以前身为签判,主要任务就是签字盖章。
知府、通判下发的文件,他盖章签字之后送去六曹和各县。六曹和各县送来的文件,他签字盖章再呈报给知府和通判。
虽说附带有监察职责,发现不对可以不签字,但基本不会出现这种情况。周慎之都是随便看看就签押。
他这种做法,没有贪污的空间。
但油水是肯定有的,不管是上级、下级还是兄弟单位,所有灰色收入都要分给他一份。
这些灰色收入,都是不过账的!
周慎之刚刚离开,都孔目张德用就来汇报工作。
张德用拿出两盒银子说:“徐签判,这盒是上马费,共计50贯。这盒是例钱,共计30贯。都是你应该拿的,不过账,不犯法。”
徐来笑问:“上马费是什么?”
张德用说道:“属官属吏们凑的钱,迎接新官上任。周签判今日离任,大家也给他凑了下马费。不过徐签判更受大家欢迎,这次的上马费凑得最多。”
啥叫徐来更受欢迎,上任礼金大家凑得最多?
他把签判厅官吏给吓着了!
徐来又问:“例钱又是何物?”
张德用说道:“应天府城的百行百业,所有商户都要缴纳例钱,由行首统一送到官府。这些例钱,官吏皆可分润,按照官职高低来分。”
“每月都有?”徐来问道。
张德用点头:“每月都有。”
这些全是灰色收入,原则上法律不允许,但官司打到中央都没人管。
徐来说道:“上马费既然是大家的心意,我不收实在过意不去。这样吧,拿去添置一些办公用品。剩下的购买肉食,给签厅的官吏分了。家里有困难的,可以多分点,尤其是那些杂役。”
“啊?”张德用极为惊讶,下属迎接新官的礼金居然都不要。
徐来又说:“这些例钱,送去公使库入账,以后每月都送去公使库。算我收下捐给公使库的。”
例钱大家都有份,已经成了惯例,他不可能去打破。
但他又不想沾手,干脆捐了做府衙的办公经费。
张德用晕晕乎乎离开,刚出门不远,就被推官、判官、文吏们团团围住。
推官张景温问道:“徐签判收了?”
张德用点头:“收了。”
众官吏俱喜。
张德用又说:“他把上马费收了,却又拿来添置办公物件,剩下的买肉分给大家。还说家里困难的可以多分点,签厅的杂役都有份。”
“啊?”
众官吏听得集体呆滞。
张德用继续说:“例钱他也收了,但又捐给公使库。”
官吏们面面相觑。
他们知道这位徐签判不好应付,却没想到这么油盐不进,连他妈灰色收入都不收。
如果真的不拿还好说,绝对会受到所有人排挤,包括知府也会不高兴。但徐来是收了又捐出去,根本就不愿过手。
“这位可难伺候了。”
“我做官十几年,没见过这样的上官。”
“年轻人嘛,做事不一样。就看他能撑到几时,也可能只是刚来做做样子。”
“今后还是小心为妙。”
“我们签厅又没机会贪污,顶多分润一点油水。怕个甚?”
“就算不贪污,在他手下做官也难啊。什么事都糊弄不过去,以后得打起精神办公了。”
“他家是做生意的?怎一个人查账那么快?冯通判从军资库捞钱的事,我们都不知道,他几天就查账查出来了。”
“你没看邸报?上面有他乞罢谢恩银的奏疏。他家里穷着呢,山里的五等户,连读书都是偷听的,用鸡毛在溪石上练字。”
“这能考上状元?”
“人跟人没法比。我寒窗苦读十余载,又游学数载,才考中一个五甲进士。唉,人家未及弱冠,靠偷听讲课就能中状元。”
“散了,散了,今后小心伺候便是。”
0122【第一次改判案件】
出乎所有人的预料,徐来正式上任之后,除了要求比较严格之外,并没有再搞出任何大动作。
徐来在干嘛?
熟悉本职工作!
他核心的工作,是应天府日常公文的起草、审核与签发。
徐来面对自己不熟悉的公务,就去翻阅前几任留下的同类文件,并把推官、判官、孔目等官吏叫来,虚心请教这些事务的注意事项。
其中的许多关窍,官吏们或多或少都有所保留,出于各种考虑不会跟徐来明说。这就得靠徐来自己领悟了。
除了公文事务之外,徐来的本职工作还有“鞫谳分司”。也就是依据《宋刑统》,找出适当的法律条款,撰写各种案件的判决建议。
他对《宋刑统》也不太了解,正在疯狂恶补法律知识。
这方面的事务,徐来都让判官王轲负责。
他根据王判官的量刑建议,去翻阅《宋刑统》相关条款,一来验证是否合理,二来趁机学习记忆。
此时属于“入务期”,工作重心已转到督促农事,并预先制定夏税征收方案,以保证农业和农税的顺利推进。
在“入务期”期间,官府会暂停受理民事案件,譬如离婚官司、债务纠纷等等。
这段时间的司法工作,主要是审理刑事案件。
“把王判官叫来一下。”
“是!”
王轲似乎有瞬移的本事,眨眼之间就出现在徐来面前:“不知签判有何吩咐?”
徐来指着一个案子说:“我才刚开始学《宋刑统》,对律法不是很懂,刑狱之事须向王判官请教。”
“签判太谦虚了,”王轲连忙说,“签判但有疑问,职下知无不言。”
徐来说道:“这个案子,我反复翻阅了《宋刑统》。我觉得王判官的建议,或许存在有待商榷的地方,所以请王判官来讨论一下。”
王轲凑过去一看,却是自己前几天处理的案件。
该案是去年底发生的,虞城县的一户居民,翻修房屋时擅自扩建。邻居认为侵占了自家的宅基地边界,于是就上前阻拦。
其中一人持锄头对峙,另一人上前抢夺锄头。前者连忙把锄头撤回,不让对方争抢。其撤回的动作,却是往侧后方挥舞锄头,锄刃正好劈在看热闹者的大腿上。
看热闹的第三人,因腿部动脉大出血而亡。
徒刑以上的刑事案件,县官没有资格判决,只能初审之后上报州府。司理参军进行复审,查清案件事实。再交给司法参军,由司法参军提出量刑建议。
司法参军量刑之后,再递交给签判厅复核。
签判厅复核之后,再移交给知府(或知州)。
此案已由司法参军和签厅判官量刑,如今送到徐来手里,他却认为量刑过重。
“有哪里需要商榷的地方?”
王轲盯着案件看了一阵:“依据《宋刑统·斗讼律》:诸斗殴而误杀伤旁人者,以斗杀伤论,致死者减一等。斗殴杀伤致人死亡,按误杀罪减刑一等,当判流三千里。”
徐来拿起《宋刑统》,却没有翻到“斗讼律”章节,而是翻到“杂律”相关条款。
徐来指着杂律条款说:“此案的争执双方,并没有斗殴。他们只是口角争论,一方出于激愤带了锄头,但并未使用锄头打人。”
“甚至从头到尾,双方都没有身体接触。其中一方想要抢夺锄头,另一方的反应是避让,把锄头收回去不让其抢夺。”
“当锄头误伤旁人之后,涉案双方都停止争执,立即施救并且报官。”
“这如何能是斗殴呢?”
“应当按照《宋刑统·杂律》量刑,以过失杀人罪判决。三年徒刑即可,不必流放三千里。”
王轲把《宋刑统》背得滚瓜烂熟,不用查看相关条款,就知道徐来所言属实。
但司法参军以“斗殴误杀”量刑,他也下意识地认为该这样,并没有仔细考虑这是否属于斗殴。
以案发时的情况而论,可以判斗殴,也可以不判斗殴。
其实都没有问题。
王轲害怕惹徐来不高兴,不敢跟徐来唱反调,但心里又非常不爽。他自认为非常熟悉律法,而徐来只是一个初学者。
被一个初学者推翻自己的量刑,他觉得脸上无光很难接受。
王轲忍不住说:“司法参军是这般量刑的,我们签厅一般不会推翻法曹的决议。”
“不是推翻,是驳正!”
徐来措辞严厉道:“如果事事都依法曹,要我们签厅来干什么?此案双方都是良善之民,从头到尾没想过斗殴,他们连身体接触都没有。误伤之后,立即救人,立即报官。”
“既然可以依法轻判,为何非要重判呢?更何况,误杀人者,还是被邻居占了地基边界,出于激愤才引出这桩案子。他事出有因,并未实际参与斗殴。若流放三千里,这一家人就毁了。”
“不如轻判,让他多赔些钱给死者家属。这样一来,死者家属亦能得到实惠。那死者也有责任,别人在持械争执,他不加劝阻只看热闹。看热闹也就罢了,还站得那么近,误杀人者根本不知道他站在身后。”
徐来说得合情合理合法,王轲无法再辩驳,只能附和道:“签判明察秋毫,在下佩服之至。”
这是徐来做官以来,出手改判的第一个案件。
两日之后,已正式上任的龚鼎臣,收到徐来的驳正意见。
龚鼎臣笑着对属下说:“徐签判持论有据、剖决如流,更难得通情达理。治民理狱,该当如此!”
众皆称善。
妈的,谁敢不称善啊?通判冯子融还在办交接呢。
当晚,龚鼎臣把徐来请去喝酒,其子龚复圭也一起陪饮。
徐来能够看出来,龚鼎臣想让他儿子跟自己交好。这是龚鼎臣的第四子,有虚衔荫官在身,还得熬一些年份才能获得实职。
互相见礼之后,龚鼎臣夸赞道:“行之对本职政务,看来已经上手了,那桩误杀案驳正得很好。法不外乎情,怎么因误杀就流放呢?一旦流放此人,其全家都要陷入困顿。占他宅基边界那家人,也会因此自责,被四邻议论指点。杀人者一家,还会因此跟死者家属结仇。不若轻判多赔,三方皆善。”
徐来说道:“我还在学习《宋刑统》,不如法曹和判官。他们属于一时之失,我只是一时之得而已。”
“很好,戒骄戒躁,殊为难得,”龚鼎臣对儿子说:“多学着点。”
龚复圭连忙说:“谨遵大人教诲!”
龚鼎臣又闲聊几句,忽然问道:“行之读了昨日的邸报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