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拿苏辙来举例,其晚年嫁小女儿的时候,卖田凑了9400贯做嫁妆。
还有叶梦得,也是卖田给妹妹凑嫁妆。
官宦人家为了面子风光,为了女儿在夫家过得好,嫁妆动辄几千上万贯!
冯子融在把女儿嫁出去之后,已然是收不住手,因为贪污来钱太快了。
转眼之间,他就把谢恩银、期集钱、跑官钱的贷款全部偿还。然后不断往家里送银子,用以修筑豪宅、购买田产。
他现在早就不缺钱了,却变本加厉越贪越多。
王益柔那边得到消息,主动跑来找吕居简、龚鼎臣:“这件事得压下去,让他把钱吐出来,赶紧把账给平了。”
“这种事怎么压?”龚鼎臣问道。
王益柔说:“我不管这人的死活,我自己就想掐死他。但他是欧阳相公举荐的,欧阳相公一生清名,绝对不能让这种人给毁了。”
“我赞同这么做。”吕居简附和道,他不想背失察之罪。
龚鼎臣想了想:“你们处理吧,我什么也不知道。交接都还没办完,我暂时不是应天知府。”
王益柔继续说:“等那个冯……”
“冯子融。”吕居简道。
“对,冯子融,”王益柔说,“等冯子融退赃平账之后,就让他声称老母病重,自请回乡侍养母亲。一辈子都不再起用他,这等混账今后别想再做官!”
龚鼎臣溜达着离开,他什么都没听到。
跟当初惩治施珣是一个操作,都为了保护举荐者的名声。
徐来对此不闻不问,继续核查前任的烂摊子,他必须保证自己干干净净接手。
然而,属下和同僚对他的看法却变了。
包括府衙六曹这种兄弟衙门,都知道签厅来了个狠角色,还没正式上任就把通判给干翻。
“徐签判,周签判已经把签厅后宅腾出来了。”张孔目躬身说道,态度变得小心翼翼。
徐来笑问:“不是让他继续住吗?他一大家子不好搬,我独自睡官舍更合适。”
张孔目道:“周签判说,他提前搬出来更好,徐签判正该早日入住官邸。”
张孔目心想:周签判都快被你吓死了,在签厅后宅哪里睡得踏实?
徐来继续核验文书,头也不抬地说:“那就搬吧。”
0121【第一笔油水,送来腐蚀徐三郎了】
签厅毕竟只是府衙的附属建筑,其后宅面积自然就非常“小”。
两进院子,附带花园。
总共有正堂1间、书房1间、茶房1间、花厅1间、卧室3间、仆役房4间、厨房2间、柴房1间、储物房1间。
徐来在下班后搬进去,望着后宅那些房屋,心中多少有些感慨。
他第一次“拥有”这么大的私人空间。
余家在京城的宅邸不算,那属于寄居。估计余宅此时快要卖了,京城的房屋还是很抢手的。
周慎之把厨娘、园丁、洒扫仆妇的雇佣合同拿来,又请一个官牙做中间人,打算全部转签给徐来留用。
全是五年期合同,还剩四年多到期。
“应天府的厨娘,月给也要五千钱?”徐来有些惊讶。
周慎之说:“徐签判也是在东京住过的,那边的普通厨娘都要足钱五贯才能聘请。南京(商丘)虽然物价更低,但我请的这位也非普通厨娘。她会做很多炒菜、面食、糕点、药膳。”
徐来说道:“那我还是另请一个吧,我不喜面食、糕点和药膳。”
宋代大城市的某些职业,工资高得超乎现代人想象。
此时东京城内的顶尖厨娘,月薪可以达到一两百贯。聘请时还要额外馈赠绢帛,并用四抬暖轿风风光光接到府上。
聘请顶级厨娘的排场,已然成为一种攀比行为,在权贵圈子里非常有面子。
顶级厨娘自带银质餐具,甚至自带有几个助手,人家有专业设备和团队。厨娘还会在豪门宴饮的时候,为主人和客人进行讲解,乃至于当场跟客人写诗相和!
东京那些大型酒楼的跑堂,月薪也有超过20贯的,并且还非常抢手。
因为顶级跑堂的技术门槛很高。
需要跟杂技演员一样,从手到臂放满菜碟行走自如。还要随口就能报出上百道菜的菜名及价格,因为有些食客不识字。
食客特别多的时候,跑堂需要一边传菜,一边招呼客人,一边报菜名和价钱。还要记得哪桌点了什么菜,以及点菜的先后顺序,中途是否另有加菜,通过心算迅速算出饭钱。
一般人还真干不下来!
徐来自己的月工资才39千钱,外加4石禄米,以及几十捆柴禾。
每月花费5千钱雇一个厨娘,他觉得实在不划算。
徐来问官牙:“有更便宜的厨子吧?”
官牙回答说:“最便宜的要月钱2千,但厨艺不是很好。糕点肯定也能做,只是做出来并不精致文雅。药理也不懂,药膳做不好。”
不愧是大宋的南京,物价虽不如东京,但最便宜的私人厨子竟也月薪两贯。
“那就帮我请一个2千钱的厨子。”徐来又看那个洒扫仆妇的合同,月薪1600文钱,他非常爽快的转签下来。
接着又是园丁,原有合同作废,转而招聘为钟点工。每十天来修剪一次,每次给40文钱。
这破花园其实很小,根本不需要园丁。
签完合同,洒扫仆妇留下,厨娘和园丁立即走人。
周慎之回到官舍,给妻儿说了此事。
他的妻子惊讶道:“这个状元不要面子吗?就算觉得厨娘太贵,也不能当着你说啊。居然当着你的面,另聘更便宜的,也不怕人笑话。”
周慎之顿时苦笑:“谁敢笑话他寒酸啊?在签厅官吏的眼中,他就是一头恶虎。就连六曹的官吏,今后也得小心做事,生怕公文哪里出错了。”
“冯通判要被罢官?”周慎之的儿子显然听说了此事。
周慎之摇头道:“冯通判是欧阳相公举荐的,多半会自请归乡。当然,他从军资库捞的钱,肯定得吐出来用以平账。”
军资库并非简单的军库,除了发军饷之外,应天府大大小小的官吏,也是从军资库里支取每月工资。甚至赈灾都有可能从军资库拿钱。
严格来说,军资库其实是应天府的府库(之一)。
从知府到资深文吏,皆可从军资库分钱。但都是入库以前就分,根本不会走账,入库以后谁都不能动。
动了就是坏规矩!
儿子又问:“户曹和军资库的涉事官吏呢?”
周慎之说:“至少得辞退罚款十几个。其中一两个,怕是还要坐牢,只看定什么罪名而已。”
不仅仅如此,司录参军、司户参军全都要受影响。但这些属于文官阶层,且未直接参与贪污,只会在考评上添加“失察”等词汇。
……
京东路提点刑狱司衙门。
新来的京东提刑使沈起,与即将离任的王纲作揖互拜。
王纲在历史上名不见经传,但他去年做了一件事:请求禁止孔子后人兼任仙源(曲阜)知县!并获得朝廷批准。
这事儿还得从宋真宗说起。
宋真宗把曲阜改名为仙源,并让孔子的后人,以文宣公(衍圣公)的身份,世袭兼任仙源知县。
几十年过去,孔家把仙源县搞得一塌糊涂。
身为京东路提刑使的王纲,实在是看不下去。趁着新君亲政的机会,历数孔家种种罪过,请求皇帝禁止孔家世袭知县。
赵曙和韩琦,竟然立即就批准了,丝毫不顾宋真宗的“祖训”。
新上任的仙源知县,此刻才是焦头烂额呢。曲阜那破地方,妥妥的烂摊子,千疮百孔都不知从哪里下手整顿。因为无法惩治孔家之人!
朝廷为了帮孔家遮掩,这事儿甚至没登邸报,相关记录也基本找不到。后世只能从《宋史·礼志》的一两句话,窥测当时出了什么问题。
“兴宗来了,我总算能放心卸任,”王纲把沈起带去一间房里,指着大量卷宗说道,“这些全是孔家人的涉案卷宗,朝廷的意思是不要再追查。如果还有孔家人继续犯案,可以密奏朝廷,处置时不能大张旗鼓。”
沈起随手翻阅几个卷宗,顿时感觉头大如斗。
应天府通判冯子融犯的事,跟孔家比起来屁都不算。
王纲建议道:“你我交接之后,你最好亲自去仙源县一趟。以官家和韩相之名,措辞严厉的告诫衍圣公。他若再不约束族人,朝廷可就要动真格了!”
“行,交接完毕以后,我立即去仙源县走一趟。”沈起说道。
到处都是窟窿,沈起真顾不上冯子融的案子。
除非有人明文检举,否则沈起就算事后知道,也不可能去推翻转运使司的判决。
别说沈起是包拯举荐的,就算包拯复活,做法其实也一样。
包大人做官,知道什么该管,什么事情不该管。
……
又过半个月。
徐来和周慎之交接完毕,除了冯子融的两桩大案,他还发现许多小问题。
但徐来这个职务,只管公文是否出错,以及上报公文透露出的重大案件。
很多东西他无权插手,就算让手下判官抓人审讯,审出结果也只有司法建议权。具体到底如何判罚,要交给知府、转运使司或提刑司决断。
他当然也可以汇报给谏院,但这样做的话,就属于越级上报。等于把应天府、转运使司、提刑司给全得罪了,而且还要得罪跟谏院不对付的宰辅们。
趁着提刑司的注意力,都放在公务交接和孔家上面,王益柔跟吕居简处理案件飞快。
通判冯子融只退还了部分赃款,剩下的他早拿去还贷款、嫁女儿,以及拿回老家修房买地了。
那该咋办?
他不是有商人做白手套吗?找商人退钱便是。商人就算倾家荡产,也得把账给平了!
还有那个司户院主簿刘芳,是此案唯一被重罚的文官。
这厮是举人摄官出身,熬了十多年才转为选人。待阙时花费许多钱财走门路,好不容易正式跻身文官阶层,现在却被一朝打回原形:罢官,抄没家产!
当然,想要罢免一个文官,王益柔说了不算,必须上报朝廷批准。
朝廷那边火速批复,赶紧让刘芳滚蛋。
冯子融自请归乡侍养老母,朝廷也是火速批准。但他暂时还不能离开,得等新任通判来做交接。
户曹的文吏头子坐牢,抄没家产。
军资库的司库流放沧州,抄没家产。
另有十多个吏员被牵扯进去,通通罢职罚款。
“徐签判,我是来告辞的,明日便携家人回京。”周慎之现在变得非常有礼貌,走之前还专门来给徐来说一声。
徐来也说着场面话:“明日何时启程?我去码头相送。”
周慎之连忙说:“不必!公务要紧,怎能劳烦徐签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