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那个“快”字几乎是吼出来的,吓得几个小太监瑟瑟发抖。
戴思恭挣扎着爬起来,顾不得整理凌乱的官服,跌跌撞撞地往外奔去。
他的后背已经完全被冷汗浸透,凉飕飕地贴在身上。
老太医心里清楚,这不仅是去请马天,还关系到自己的小命。
为皇后,也为自己。
方才那一刻,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死亡的恐惧,皇帝眼中的杀意绝不是玩笑。
坤宁宫内,马皇后虚弱地靠在床头,听着外面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她的脸上已经浮现出淡淡的红疹,却依然保持着平静的神情。
“重八!”她用尽力气唤道,“别吓着孩子们。”
朱元璋闻言,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低下头,方才的暴戾之气荡然无存。
他隔着窗纸,轻轻抚摸着妻子模糊的轮廓:“妹子放心,马天定然能治好你。”
……
济安堂内,药香氤氲。
戴思恭几乎是撞开大门冲进来的:“马老弟!马老弟!”
他的声音嘶哑,额头上还挂着方才在宫中吓出的冷汗。
后院传来窸窣的响动,马天撩开门帘钻了出来,手里还攥着半截正在晾晒的当归。
“啥事啊?老戴。”他拍了拍沾满药渣的衣袖。
戴思恭深吸一口气,试图稳住发抖的双手。
他故作轻松地摊开手掌:“皇后娘娘病了,你去帮我看看?”
话音落下,马天的脸色已经变得比宣纸还白,下意识后退半步。
终究是来了!
马天脑中闪过史书上的记载,马皇后就是在这次病中薨逝的。
朱元璋的暴戾,史书是有记载的。
若是治不好皇后,马天仿佛已经看见午门外滚落的头颅。
更糟的是,他现在没有现代药,现在急救箱里空空如也。
“老戴,”马天强作镇定地挥手,“你自己去看不就好了?太医院的方子比我强多了。”
戴思恭急得眼眶发红,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你的那些药,见效快啊!”
马天转身,打开急救箱:“一颗药都不剩了。没有药,我肯定不如你啊。”
戴思恭盯着空荡荡的药箱,嘴唇颤抖着褪去最后一丝血色。
第71章 马皇后病重,召秦晋燕三王回京
马天见戴思恭面色惨白,便问:“皇后娘娘患了什么病?”
戴思恭整个人都在颤抖:“痘症。”
马天面色剧变。
痘症,就是天花。
“娘娘在宫中,怎么患上了痘症?”马天不解的问。
戴思恭摇头苦笑:“我也不知道啊,不过,最近南城的确出现过痘症患者,可怎么传到宫里去了呢?”
马天看着空空的急救箱,无奈摊手:“那我也无能为力啊。”
痘症!这个在前世早已被消灭的恶魔,在这六百年前,几乎无力应对。
潜伏期长,通过飞沫传播,死亡率极高。
最致命的是,即便在前世现代社会,人类对天花依然没有特效抗病毒药物,治疗原则不过是退热、补液、防治继发感染。
上次救朱英用的退烧药和抗生素,对付的其实是并发症而非病毒本身。
戴思恭的呜咽声将他拉回现实。
老太医直接跪下,额头抵在青砖地上,花白的发髻散开几缕。
“三年前,是娘娘救了我的命。”老人哽咽道,“马老弟,求求你救她,大明不能没有娘娘啊。只要能救娘娘,我干什么都行。”
马天拧了拧眉。
他依稀记得,马皇后崩,朱元璋有杀太医。
可是,他不记得自己看的是史书,还是乱七八糟的电视剧了。
反正,老子不能去冒险啊。
只是,我心中为何也渴望能解救马皇后呢?
“三天。”马天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初一的药箱会有新药,但是,药不一定能救皇后娘娘。”
即便到时有退烧药和抗生素,面对病毒本身仍是束手无策。
只是支持治疗,关键还得看患者自己能不能扛过去。
“老戴。”他猛地抓住太医肩膀,“娘娘那边,只能尽力,还有更严峻的事要做,就是阻止痘症传播。”
戴思恭站了起来:“我知道怎么做!三天后,我再来找你。”
他转身匆匆走了。
马天喊道:“记住,接触过的东西全要烧掉,包括你这身官服。”
当马蹄声消失在巷口,马天瘫坐在椅子上。
八月的热风穿过窗棂,带着隐约的菊花香。
史书记载马皇后临终前叮嘱“勿罪太医”,可他知道,当死亡真正降临时,再贤明的君主也会变成绝望的野兽。
更何况,那人是朱元璋!
他搓了把脸,自言自语:“我特么不能参和进去啊。”
……
坤宁宫前。
戴思恭急匆匆回来,抬头看见皇帝像尊石像般立在廊柱旁。
阳光将朱元璋的影子拉得极长,那影子如刀锋般劈在太医脚前。
“马天呢?”皇帝的声音比冬夜的冰凌还冷。
戴思恭直接跪下,伏低身子:“回陛下,马天,没来。”
空气刹那凝固。
朱元璋眼中杀机毕露。
“他敢不来?”帝王的声音陡然拔高,“来人!把马天给咱绑来!现在!立刻!”
戴思恭慌忙膝行两步:“陛下!他那药箱已空,没有药,来了也没用。要等三天!三天后才有新药。”
“啪!”
朱元璋的拳头砸在柱上,顺着浮雕的龙须往下淌。
戴思恭感受到那令人窒息的杀意,浑身颤抖。
“三天!”朱元璋突然笑起来,笑声里带着疯癫的颤音,“好,就三天。”
他眼底布满血丝,像张猩红的蛛网,看向戴思恭道:“这三天,你稳定住皇后的病情。”
“臣定当竭力。”戴思恭拜道,“但是……但是……”
朱元璋杀机毕露:“但是什么?”
戴思恭继续磕头:“马天也说了,没有专治痘症的药,三天后有药,他也没有十成把握。还请……陛下做好打算。”
朱元璋暴怒:“你说什么?”
三丈外的宫女,都感受到了彻骨的寒意。
“重八!”马皇后的声音传来,虚弱却清晰,“你再这么对太医,我……就不治了。”
朱元璋顿时定住。
戴思恭跌坐在地,看见帝王脸上狰狞的杀意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孩童般的惶惑。
皇帝转身望向寝殿,后颈的肌肉抽搐着。
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最终只是对戴思恭挥了挥手,“去熬药。“
这三个字说得极轻,却让太医如蒙大赦。
……
朱元璋走到窗前,看着病榻上的皇后,发现自己的指尖在微微发抖。
“妹子,别怕。”他声音里带着淮西口音的柔软,“咱就在这陪着你。”
马皇后撑着床沿坐起来:“重八,你该回去批奏折了。”
“让他们等着!”朱元璋嗓音拔高,又立即压低成耳语般的絮叨,“那年你怀标儿的时候发热,咱不也扔下军令。”
马皇后看着他,嘴角荡起笑意:“一把年纪的人了,怎么还跟孩子似的?去吧,我没那么容易死,我可是从濠州就跟定你的马大脚,阎王爷见了都要头疼三分。”
朱元璋大声道:“不许说那个字!”
马皇后望着丈夫赤红的眼眶,轻声哼起淮西小调,这是当年她给受伤的小兵朱重八换药时常哼的曲子。
朱元璋像被雷击般僵住,恍惚看见三十多年前那个提着药篓的少女。
“重八。”歌声戛然而止,马皇后从枕下摸出个褪色的香囊,“该召孩子们回来了。”
香囊里装着三缕胎发:秦王樉的又黑又硬,晋王棡的细软如丝,燕王棣的打着小卷儿。
“好好,召他们回来看你。”皇帝连连点头。
马皇后微微一笑:“你去吧,我累了,要睡会儿,你在这里,岂不是打扰我歇息?”
说完,她躺了下去,闭上了眼睛。
朱元璋转身,才发现自己站的太久,脚都麻了。
“传旨!”他沉声道,“八百里加急,召秦王,晋王,燕王回京。”
太监总管郑春领旨,急匆匆而去。
这时,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朱标领着太子妃吕氏,还有朱允炆,朱允熥急急赶来。
朱元璋快步上前,挥手:“停下,你母后刚躺下。”
朱标面色焦急:“父皇,母后她……怎么封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