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允恭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份折叠整齐的奏报:“回国公,帖木儿帝国近来扩张得利害。年初彻底征服了波斯,把波斯的贵族要么杀了要么囚了,连他们的国库都搬空了;前几日又传消息,说帖木儿亲率大军击败了金帐汗国的主力,如今金帐汗国的几个部落都已向他称臣。接下来,他们肯定是要准备进攻奥斯曼帝国了。”
“帖木儿虽每年都派人给陛下送贡品,自称‘大明臣属’,可私下里却在各部族中宣称‘世界只能有一个国王’,还说要‘统一四海,臣服万邦’。我们安插在撒马尔罕的锦衣卫传回消息,帖木儿通过控制丝绸之路贸易,积累资源,最终要与我大明决战。”
“这个跛子,倒真是个狠角色。”马天放下奏报,嘴角却勾起一抹狡黠,“回头我给沙哈鲁写封信,提提‘父子分权’的事,再许他点好处,勾勾他的野心,让他们父子先内斗起来,咱们也能喘口气。”
徐允恭眼中闪过赞同:“国公这招高!沙哈鲁确实有心思,他在撒马尔罕学着咱们大明的格物院,也办了所大学,还请了不少西域的工匠,仿制咱们的火枪、火炮,这几年他们的火器发展得挺快。”
“哼,沙哈鲁也不是善茬。”马天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他办大学、造火器,看似是学咱们,实则也是想积蓄力量,等哪天帖木儿不在了,他好接过大权,甚至跟咱们争高下。这人才是真正的大敌。”
说完西域,马天的目光转向一旁的李景隆:“漠北呢?也速迭儿那边近来怎么样?”
李景隆上前,躬身道:“回国公,漠北表面上很安稳,也速迭儿每年都会亲自带着贡品去北平见燕王,对咱们大明恭恭敬敬的,这几年漠北的部落也没再侵扰过边境,互市的生意也做得红火。”
“可暗地里,也速迭儿已经差不多一统漠北了,之前跟他作对的几个部落,要么被他灭了,要么被迫归顺,连辽东的女真部落都跟他结了盟,现在漠北、辽东那边,隐隐连成一片。更麻烦的是,咱们的人发现,瓦剌部派人去了撒马尔罕,跟帖木儿的人见了面,怕是要搞什么勾结。”
“看上去,三足鼎立局面?”马天目光如刀,“也速迭儿隐忍这么多年,一边跟咱们装乖卖好,一边偷偷统一漠北、拉拢女真,还想跟帖木儿搭线,他想干什么?”
李景隆轻叹一声:“也速迭儿太会做人了,每年去北平都给燕王带不少好东西,对朝中的消息也摸得准,知道陛下不想再起战事,就借着互市的由头稳住咱们,暗地里慢慢壮大。”
“越安稳,越危险。”马天放下茶杯,面色凝重,“他现在不打,是因为实力还不够。”
徐允恭见状,上前一步问道:“国公,那咱们要不要先敲打敲打他?比如减少互市的份额。”
马天微微皱眉,若有所思。
……
马天从左军都督府出来,便马不停蹄地往文华殿。
进门后,看到中军都督冯胜与右军都督耿炳文也在。
“舅舅来得正好,方才还与冯都督、耿都督议着边军训练的事。”朱标招呼。
“我也有事找两位都督。”马天上前。
冯胜与耿炳文也连忙起身,两人皆是老将,如今大明老将不多了。
“国舅若有差事,吩咐一声便是。”冯胜笑道。
耿炳文也跟着点头附和,目光里带着点恭谨。
马天心中了然。
三年前驸马案爆发,李善长等淮西勋贵接连被诛,朝堂上的公侯折损了大半,剩下的老将们皆是惊弓之鸟,往日里的锐气减了大半,行事越发谨慎。
他走到殿中,对着朱标略一躬身:“殿下,臣思来想去,打算设一所军校,专门培养未来的军中将才。”
“军校?”朱标眉梢微挑。
马天沉吟了下,解释道:“寻常军中将领,多是靠父辈荫蔽或是战场拼杀出身,懂些上阵搏杀的本事,却未必通兵法谋略、战场调度;遇上新式火器,都不太会用,更别提根据火器特性排兵布阵。这军校,便是要请军中老将讲实战经验,请格物院的工匠讲火器原理,请将军们讲兵法策论,让那些年轻校尉、军中小吏系统学习,三载结业后再派往各军任职,如此才能培养出真正能扛事的将才。”
朱标眉头渐渐蹙起,陷入了沉思。
办军校牵扯甚广,既要抽调人手,又要拨银粮,还得协调军中与格物院的关系,绝非小事。
一旁的冯胜斟酌道:“国公爷的心思是好的,可依老夫看,似乎不必如此费事。如今大明四海升平,漠北的也速迭儿每年都来朝贡,西域的商队也走得安稳,这几年边境连小冲突都少见;军中虽有年轻校尉经验浅些,可咱们这些老将还在,平日里带着他们练练兵、讲讲战场旧事,也能把本事传下去,何苦劳师动众办什么军校?”
耿炳文立刻点头附和:“冯都督说得在理。老夫麾下的几个副将,都是从亲兵一步步熬出来的,虽没读过多少兵书,可上阵杀敌从不含糊。再说,军校培养出来的人,若只会纸上谈兵,到了战场上怕是要误事,倒不如让他们在军营里实打实历练。”
“两位都督只看到眼前的太平,却没瞧见暗处的危机。漠北的也速迭儿,表面上对大明恭恭敬敬,可暗地里已吞了漠北十几个部落,连辽东的女真都与他结了盟,上个月锦衣卫还传回消息,瓦剌部的使者已去了撒马尔罕。他这是在攒实力,等将来羽翼丰满,未必不会反。”马天分析了下,继续道,
“还有西域的帖木儿,年初刚灭了波斯,前些日子又打垮了金帐汗国,如今西域大半地盘都在他手里。此人虽年年给陛下送贡品,却在部落里称‘世界共主’,还在撒马尔罕囤积火器、操练兵马,他迟早要对大明动手。”
“如今咱们这些老将还在,能镇得住场面,可十年后、二十年后呢?咱们老了,军中再无能扛大旗的将才,届时漠北、西域的乱兵打过来,大明拿什么去挡?办军校,不是为了眼下,是为了十年后的大明,为了让咱们的兵,永远有能打仗、会打仗的将领。”
殿内一时静了下来。
朱标抬眼看向马天,点头:“舅舅说得对,大明不能只图眼前安稳。如今朝堂上推格物、兴新政,军中也该有新法子,这军校,确实该办。”
冯胜与耿炳文对视一眼,也收起了方才的疑虑。
他们虽是老将,却也明白“居安思危”的道理,马天说的危机并非虚言,若真等战事起了再筹谋将才,便是悔之晚矣。
冯胜拱手道:“殿下说得是,是臣目光短浅了。国公爷要办军校,老夫愿将麾下的老将派去授课,把这些年的战场经验都传下去。”
“臣也愿出力。”耿炳文跟着躬身。
马天见三人达成共识,心中松了口气:“有两位都督相助,这军校之事便好办多了。回头臣拟一份具体的章程,列明校舍修建、师资调配、学员选拔的法子,再呈给殿下过目。”
朱标点头:“好,此事就交由舅舅牵头,所需银粮、人手,只管跟孤提,大明现在可富裕多了。”
……
翌日,玄武湖大营。
雾霭中隐约传来军营的号角声,绵长而雄浑,马天陪着朱元璋从营门步入。
“陛下,今儿让你瞧瞧咱神机营的新本事,保准让你开眼。”马天笑道。
朱元璋哼了一声:“咱从濠州起兵,打陈友谅、平张士诚,什么阵仗没见过?当年鄱阳湖大战,咱的火铳队也能轰得敌船起火,神机营再厉害,还能翻了天去?”
两人很快登上了营中的点将台。
刚站定,下方便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神机营的士兵已列好了阵,透着一股肃杀的锐气。
朱元璋的目光缓缓扫过阵列,落在后方那一排排火炮上。
那是数十门洪武炮,像一群蛰伏的巨兽,炮口齐齐对着远处的山包,光是看着,一股慑人的气势扑面而来。
“开始吧。”马天抬手一挥。
早已候在阵前的徐允恭立刻上前,手臂一扬,令旗挥舞。
“放!”
下一刻,震耳欲聋的轰鸣声骤然炸开。
数十门洪武炮同时喷射出火光,朱元璋下意识地扶住桌案,耳中嗡嗡作响,连呼吸都滞了一瞬。
他抬头看向远处的山包,只见山包上土石飞溅,烟尘冲天而起,遮天蔽日。
待硝烟稍稍散去,那座原本高耸的山包竟矮了一大截,顶部被硬生生炸平。
“这火炮威力竟如此之大?”朱元璋瞪圆了眼睛。
马天得意笑道:“陛下,你当年用的那叫火铳,顶多算小打小闹,这可是格物院新造的第三代洪武炮,不光威力大,打得还准,打得远。”
朱元璋连连点头,脸上难掩激动:“好!好啊!有了这等火炮,往后不管是攻城还是守关,还有咱大明攻不下、守不住的地方?”
马天一笑,看向站在另一侧的李景隆,微微颔首。
李景隆立刻会意,手中令旗一摆。
下方的火枪兵动了。
他们分成三排,前排士兵单膝跪地,枪口对准前方的靶子;中排士兵半蹲,后排士兵直立,三排火枪形成了高低错落的火力网。
“砰!砰!砰!”第一排枪声响起。
不等硝烟散开,前排士兵迅速后退,中排士兵立刻补位开枪,紧接着后排跟上。
枪声密集如爆豆,竟没有半分停顿,形成了持续不断的火力。
士兵们在射击的同时,还保持着整齐的步伐,一步步向前推进。
“竟能连发?而且他们进攻的章法如此严密,一步都不乱,这是专门用来突破敌阵的吧?”朱元璋再次被惊到。
马天点头应道:“陛下好眼光!这是格物院新创的‘三段射’战术,专门用来撕开敌人的防线。以后遇上骑兵冲锋,或是敌人的密集阵列,这火枪兵往前一推,再配上火炮掩护,胜算能大上七成。”
朱元璋看着下方有条不紊的火枪兵,又看了看阵前指挥若定的徐允恭和李景隆,两人都是二十多岁的年纪,却已有了大将之风。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带着一群兄弟在濠州拼杀,那会儿只有刀枪和少量火铳,打一场仗要付出多少人命。
可现在,大明有了这样的火炮,这样的战术,这样的年轻将领。
“以后打仗,跟咱当时,真是完全不一样了啊。”朱元璋感慨。
马天摊了摊手,语气带着点玩笑:“陛下,时代变了,你的时代过去了。”
“是啊,咱的时代过去了。不过,看着大明有这样的年轻一代,有这样的好兵器、好战法,咱心里踏实,也欣慰。咱打下的江山,以后有人能守得住了。”朱元璋大笑。
马天靠近几步,问:“所以,陛下你赞同我办军校了?”
朱元璋大手一挥:“办啊,到时候,咱也去授课。呵呵,咱打仗,也是很有一手的。”
马天大喜:“遵旨。”
朱元璋背着手,望向远处的钟山。
“咱的时代过去咯,咱的那些老弟兄都躺在了那山里。”他目光怅然,“咱也老了,剩下的老兄弟,不多咯。”
马天面色古怪。
那好多还不是被你杀的?
“这军校你也不要一个人弄,让冯胜,傅友德,耿炳文这些老将都参与进来。”朱元璋道。
马天点了点头,心中一凛。
冯胜,耿炳文可都是支持朱允炆的。
第282章 洪武见仁宗,朱元璋哭了
清晨,城门口。
因为科举在即,不断有各地的举子进城。
朱英立在城门东侧的老槐树下,方才还帮一位摔了书箱的老举子拾掇过散落的八股文稿。
成群结队的举子进城,眼中都带着无比的期待。
“好家伙!昨儿在城外驿馆,驿丞说今年举子竟破万了!这可是大明开国头一遭!”
“是不是包括了格物院的术科?”
“错了!术科归术科,科举归科举!格物院学子要入仕,大多还得走科举,杨士奇、夏原吉不都是格物院出身,照样中进士?去年在苏州府学,我见个格物院先生,捧着《算学启蒙》还背《论语》,说‘不考进士,旁人总觉得咱们玩奇技阴巧,腰杆硬不起来’。”
朱英听着,眉头微蹙。
格物院缺的不是工匠,是朝堂认的身份。世人读了千年经义,哪能说改就改?杨士奇他们蹚出了路,可更多人还觉得科举才是正途。
那会儿他还不信,此刻看城门下涌来的举子,书箱里多是八股文稿与经注,连本《农政全书》都少见,才懂“观念”比坚城还难破。
“洪武十七年我头回考,举子才三千。如今人多是大明兴旺,可也更难了,主考官刘先生重经世致用,可多数人还是抱着‘死读经义能做官’的念头啊!”一个老举子感慨。
朱英微微一笑,抬眼看到官道驶来一辆马车。
他顿了顿神,迈步上前。
车箱帘幕微动,隐约见里面人翻书,书页声隔几步都能听见。
“先生一路辛苦了,弟子朱英,在此等候多时。”他躬身一拜。
马车停稳,朱英已快步上前,掌心虚托在车门下方。
车帘掀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儒钻了出来。
他探身下车,朱英立刻稳稳托住他的手肘。
老人的手臂虽瘦,却透着股劲,脚刚沾地,便借着朱英的力站直身子。
“拜见皇长孙殿下。”老者略一欠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