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驸马案的供词,臣带来了。”马天躬身,将供词递到御案前。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伸手接过供词,却始终没说一句话。
直到翻完最后一页,朱元璋才将供词放在案上,靠向椅背,面色疲惫:“这些年,咱劝了劝了,骂也骂了。当年胡惟庸案后,咱留着他们,是念着一起打天下的情分,怕寒了功臣的心。可他们呢?拿咱的宽容当纵容,拿朝廷的法度当摆设,连茶马国政都敢动。咱能做的都做了,接下来,不要怪咱心狠了。”
“陛下,那臣现在就安排人手,把供词上牵扯的人先抓起来?”马天拱手。
朱元璋沉默了一会儿,缓缓摇头:“快过年了,家家户户都要团圆。让他们过最后一个年吧,年后再说。”
马天愣了愣,随即缓缓点头。
他没想到朱元璋会有这样的决定,这位素来雷厉风行的皇帝,在铁血之外,竟还留了这点最后的余地。
可转念一想,他又忍不住问:“陛下,此次若再大开杀戒,牵扯的公侯官员不在少数,你就不担心史书上留骂名?”
“咱不在乎!奉天殿就是血流成河,那咱杀的都是贪赃枉法、通敌叛国的官员,可没杀过百姓,百姓有饭吃、有衣穿,日子能过安稳,这就够了。”朱元璋眼神瞬间锐利。
马天皱眉:“可是百姓不会写史书,史书都是读书人写的。”
“你说的对,百姓不会写史书,以后写史书的都是读书人。他们靠笔墨吃饭,自然会向着当官的,会骂咱。可那又如何?那就骂吧!咱做这些,不是为了让读书人夸,是为了大明的江山能稳,是为了百姓能过好日子。”朱元璋坦然道。
马天最终一声轻叹。
朱元璋从御案后站起身:“走,去济安堂,也该让咱见见雄英了。”
这些天,他心中一直想着这事。
虽然也曾纠结过,担心会不会使雄英更虚弱,可他还是想见。
“这会儿朱英也该回去了,今天允熥考试,等他看成绩呢。”马天笑道。
两人出了乾清宫,宫门外早已备好的马车正候着。
马上上了街道,因为是冬天,街上人明显少了。
不多时,马车便到了济安堂。
马天和朱元璋走进院子,院角的红梅开得正艳,添了几分生机。
暖阁里,朱英手里捏着一支毛笔,正在纸上给朱允熥讲解算术题。
朱允熥则趴在桌上,面前摊着格物院的试卷,脸上满是得意的神色,见朱元璋进来,立刻蹦了起来:“皇爷爷!你看!今天格物院的算术和物理考试,我都是第一。”
“好小子!这么能耐?想要什么赏?皇爷爷都给你!”朱元璋高兴。
朱允熥眨眨眼:“皇爷爷能赏孙儿一个官当当吗?”
这话一出,不仅朱元璋笑出了声,连一旁的马天和朱英都忍不住挑了挑眉。
朱元璋拍着桌子笑道:“要官?好大的口气!说说,想当个什么官?”
“工部主事。”朱允熥回答。
朱元璋脸上的笑容渐渐收了些,眼神里多了几分赞许。
他原以为朱允熥要个大官,没想到只是个主事,大手一挥:“准了!等过了年,你就去工部当差,跟着老臣好好学,可不许偷懒。”
朱允熥喜出望外,连忙跪下行礼:“谢皇爷爷!孙儿一定好好干,不给皇爷爷丢脸。”
“好了,你自己在这儿接着学。”朱元璋转头看向朱英,“朱英,你出来,咱有话跟你说。”
朱英应声起身,跟着朱元璋和马天,穿过回廊,进到了西侧一间僻静的房间。
……
朱元璋盯着朱英,眼神里满是按捺不住的期待:“今天可以进意识空间了吗?”
朱英用力点头:“可以!这几日我能明显感觉到雄英的气息稳了不少,应该能撑住。”
两人齐刷刷看向马天。
马天笑了笑,走到墙角那个印着红十字的急救箱旁。
他手放在急救箱上,意念一动,一道蓝光像水流般漫开。
光幕里渐渐浮现出一座极具科技感的医院。
“这医院好像变了。”朱元璋往前凑了凑,眼神里满是惊诧。
马天带着他们,走了进去。
“这房子是什么材料?怎么这么亮?地上的东西滑溜溜的,不怕摔着?”朱元璋满脸都是新奇。
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这样的建筑,连皇宫都没这么干净亮堂。
马天走过来,笑着拉起他:“这地面叫瓷砖,墙面是涂料,头顶的是电灯,都是格物院能研究出来的东西。只要你往后一直支持格物院,给工匠、给银子、给场地,未来的大明,也能有这样的房子。”
朱元璋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咱一定大力支持!”
马天带着他们,来到心里诊疗室。
推开门,里面的景象更让朱元璋惊讶。
房间中间并排摆着两张宽大的椅子,椅子旁立着一台带着屏幕的金属仪器。
“这就是能见到雄英的地方?”朱元璋指着椅子。
“对,你们躺上去就行。”马天指了指椅子。
朱英先扶着朱元璋走到椅子旁,小心地帮他调整好姿势,让他靠得舒服些,而后才走到另一张椅子旁躺下。
马天从仪器旁拿起几枚带着细导线的贴片,先走到朱元璋身边,将贴片贴在他的额头、手腕和胸口等位置,接着又给朱英贴好贴片。
做完这一切,马天站在两人中间:“闭上眼睛,放轻松。”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了眼睛,他等着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
下一刻。
朱元璋睁开眼,嘴巴下意识地张开。
眼前竟立着一栋高耸入云的殿楼,云雾在楼腰缓缓缠绕,竟真如传说中天宫的模样。
“这是天宫?”他不敢相信。
一旁的朱英摇了摇头:“不是天宫,陛下。这应该是意识空间里的景象,我们进去吧,雄英就在里面。”
朱元璋连忙点头,跟着朱英走进第一层。
偌大的楼层里空空荡荡,没有柱子,没有桌椅,什么都没有。
“这不对啊。”朱英脸色瞬间白了,“上次我进来时,雄英就在这第一层。”
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难道上次雄英掉进深渊后,魂灵就彻底消散了?
朱元璋目光扫过,急了:“啥都看到啊。”
这时,一阵欢笑声从头顶传来。
朱元璋和朱英猛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喜,那是雄英的声音。
两人不再犹豫,顺着楼梯来到第二层。
朱英走在前面,猛地推开了门。
然后,他就彻底僵在了原地。
门后是另外一个完整的世界,一条清澈的河流从远处蜿蜒而来,岸边开满了鲜花。
河岸边有不少人,都穿着轻便的春衫,热闹得像是在春日郊游。
“这是秦淮河!”朱元璋惊呼。
他目光扫过,落在河岸边的一处,那里搭着一个青色的帐篷,帐篷下,一个男子正摇着一把折扇,眉温和,正是太子朱标。
而在帐篷不远处的河边,一个小男孩正欢快地跑着,身后跟着一个太监,正小跑着追在后面,嘴里还喊着:“皇长孙,慢点跑,小心摔着!”
那男孩,正是朱元璋日思夜想的朱雄英。
“这是标儿带雄英去秦淮河踏春的那次!”朱元璋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朱英反应过来:“陛下,你是说,这次踏春回去之后,皇长孙就得了痘症?”
朱元璋重重地点了点头:“对!就是这次踏春回去没几天,雄英就开始发热,身上起了红疹,太医院的太医来了一波又一波,最后还是没留住。”
“陛下!既然我们看到的是踏春的场景,那是不是意味着,我们能看到是谁在这次踏春时,对皇长孙下了痘毒?”朱英抬眼。
朱元璋眼神骤然变得锐利,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
朱英的目光跟着朱元璋扫过河岸的人群,低声道:“陛下,他们好像看不到我们。”
因为有宫女经过,根本没注意他们。
朱元璋眉头微蹙,眼神疑惑:“上次你进来,雄英能看到你?还能跟你说话?”
“是。”朱英也是满脸不解,“这次我们像是在看一场早就录好的画面。”
朱元璋沉默了片刻,缓缓道:“看不到就看不到,我们先看着。既然能看到踏春的场景,说不定能找到些蛛丝马迹。”
他说着,往帐篷的方向挪了挪,尽量离得近一些,生怕错过任何细节。
帐篷下的朱标正摇着折扇,目光追着河边奔跑的朱雄英,嘴角挂着温和的笑意。
忽然,朱雄英脚下一滑,摔在草地上,跟在后面的太监连忙加快脚步,想上前搀扶,却被朱标抬手拦住了。
“让他自己起来。”朱标道,“雄英是朱家的皇长孙,以后要撑起大明的江山,这点小磕碰算什么?”
朱雄英趴在草地上,小脸上沾了些泥土,他抬头看了看帐篷下的父亲,又看了看伸手想扶他的太监,咬了咬嘴唇,自己撑着胳膊慢慢爬了起来。
他伸手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还朝着朱标咧嘴笑了笑。
朱元璋看着这一幕,眼中湿润。
他想起朱标小时候,也这么摔过,那时候他也是让朱标自己起来。
“陛下,多注意海勒。”朱英低声道,“我们现在知道她是探马军司的人。”
海勒端着一个果盘,来到帐篷下。
“太子殿下,刚摘的鲜果,你尝尝。”她屈膝行礼,将果盘轻轻放在朱标面前的矮桌上。
朱标笑着摆了摆手:“你们也别站着了,把剩下的果子分下去,让宫女太监们也尝尝鲜。”
海勒应声,转身将果盘里的果子分给周围的人。
朱标吃了个水果,似乎是累了,单手撑着脑袋,开始打盹。
那一直跟着朱雄英的太监,来到海勒这边,取了一杯茶喝。
海勒飞快地从袖袋里摸出一个瓷瓶,塞到太监手里。
太监喝完茶,又快步追向朱雄英。
此时的朱雄英正跑到一片野花丛里,伸手去摘一朵紫色的野花,脚下没注意,又一次摔倒了。
这次摔得比刚才重些,手掌磕在一块小石子上,他坐在地上,皱着眉头看了看手心,却没哭,只是小嘴抿得紧紧的。
那太监连忙跑过去,蹲在朱雄英身边。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瓷瓶,拧开盖子,用指尖蘸了点里面的透明药膏,轻轻涂在朱雄英磕红的手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