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抬手:“众将士平身!”
待将士们起身,他端起身后内侍捧着的酒樽,声音激昂:
“诸位将士!北元残寇蟠踞漠北,狼子野心从未熄灭!当年他们铁蹄踏中原,烧杀抢掠,多少百姓流离失所,多少良田沦为焦土!如今他们虽退居漠北,却仍虎视眈眈,日夜窥伺我大明河山。若不彻底将其剿灭,待其养精蓄锐,定会卷土重来,抢占我们的土地,奴役我们的妻儿!”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将士们眼中泛起血红,胸中的怒火熊熊燃烧。
“汉有霍去病,十七岁出征,六击匈奴,封狼居胥,让草原蛮族再不敢南下牧马!”
“今日我大明雄师北伐,你们手中的刀,是护家卫国的刀;你们脚下的路,是荡平边患的路!咱要你们踏破北元王庭,擒其可汗,让漠北的风沙,为大明铁骑颤抖!”
“踏破北元!护我大明!”马天率先振臂高呼。
“踏破北元!护我大明!”蓝玉、朱棣紧随其后,声音如雷。
紧接着,十万将士齐声呐喊,声音震天动地。
将士们纷纷举起手中的兵器,长枪、大刀、弓箭,场面壮阔得让人热血贲张。
朱元璋将酒樽中的酒一饮而尽。
马天手臂一扬,高声道:“臣定率将士,餐风饮雪,直捣漠北!不破北元,誓不还朝!”
说罢,仰头饮尽,将碗重重砸在地上。
蓝玉、朱棣等人也纷纷饮尽烈酒,摔碗之声此起彼伏。
“出发!”马天翻身上马
蓝玉、朱棣等将也纷纷上马。
“驾!”马天一声令下,双腿夹紧马腹,战马长嘶一声,率先冲出。
大军紧随其后,队列如一条黑色的巨龙。
旗帜飘扬,马蹄声如惊雷滚滚。
朱元璋站在点将台上,目送大军远去,心中升起一股睥睨天下的豪情。
他想起从前,明军虽勇,却仍忌惮草原铁骑的凶猛;而如今,麾下雄师如云,又有新式火器相助,再也不必惧那漠北的风沙。
寇可往,吾亦可往。
……
文华殿。
殿中陈设简素却庄重,朱标手中拿着一道奏章。
朱英站在案前两步远的地方,一身尚书官袍,气度从容。
“怎么不去送你马叔?”朱标问。
“臣不喜欢那般热闹的离别场面。”朱英道,“马叔出征是去立大功,臣在这儿把治河的事理顺,不让他在漠北还惦记京城的杂事,反倒更实在些。”
朱标眼底带着赞许:“你倒会找理由。这治河方略,是你连夜赶出来的?”
他挥了挥手中奏章。
“刑部近来要核的旧案卷宗多,只能夜里抽时间写。”朱英点头,“关于治河的大致方略,臣都写在上面了。以‘束水攻沙’为主,辅以‘分疏导流’,先加固河南、山东段的堤岸,再疏浚下游的入海口。”
朱标低头仔细翻看奏章。
他看得极慢,时而皱眉,时而在纸上轻点。
殿内静了下来,阳光渐渐升高。
许久,朱标才合上奏章,将其放在案上,语气沉了下来:“花费竟如此庞大?工期如此之久?”
分期工程就要几百万两,若真要投入治河,朝堂上必然会反对;而几十年工期,更是远超寻常政务的周期,其间变数太多,稍有不慎便是劳民伤财。
朱英抬眼,神色瞬间变得严肃,拱手道:
“殿下,自古事功易,成功难;成功易,终功难。历朝历代,不是没有想治河的君王。汉朝贾让提‘治河三策’,主张‘疏川导滞’,可因朝堂争论不休,最终只修了几段短堤;唐朝李泌曾想疏浚黄河入海口,却因安史之乱起,半途而废;就连本朝开国初年,徐达将军也曾督修过徐州段的河堤,可后续因北征、建城,治河的事便搁了下来。”
“大禹治水能成,靠的不只是治水的法子,更是舜帝的全然信任,还有朝野上下一心,百姓全力配合。他花了十三年,三过家门而不入,换来了九州安澜。可后世的帝王,要么急功近利,想一年半载就见成效,要么中途听信谗言,换了河臣改了方略,最后往往是钱花了、人累了,黄河该决堤还是决堤,白白留了笑柄。”
朱标定了定神,看着朱英问:“你这是怕孤半途而废,重蹈那些帝王的覆辙?”
“臣不敢揣测殿下。”朱英一笑,“只是臣想让殿下清楚,治河不是兴修一座宫殿,也不是平定一场叛乱。宫殿建成了就能住,叛乱平定了就能安,可治河是个‘活差事’,今天修好了堤,明天可能就被冲垮;今年疏浚了河道,明年可能又积了泥沙。这里面的难处,臣得跟殿下列清楚。”
“治河有五难。其一,人事难。黄河流经九省,每个省的河臣都有自己的法子。河南的河臣说‘堵不如疏’,要挖支河分洪;山东的河臣说‘疏不如堵’,要加高堤岸防冲;还有人想趁机贪墨治河银,把好料换成劣料,把壮丁换成老弱,最后事没办成,还得归咎于‘天意难违’。”
“其二,方向难。黄河从青藏高原下来,到河南成了地上河,到山东又九曲连环,到江苏更是岔流纵横。有的地方要防溃堤,有的地方要防断流,有的地方要防泥沙淤积。历代治水的书堆起来有一人高,各有各的道理,听谁的?选偏了方向,不仅白花钱,还可能让灾情更重。”
“其三,坚持难。治河不是三年五年的事,臣算的十年工期,还只是初见成效。要让黄河安澜二十年、三十年,得几十年如一日地维护。若是殿下今日决心治河,明日朝堂上有人说‘治河费钱,不如先填国库’,后日又有人说‘北征要紧,治河可缓’,这事儿是不是就断了?就算殿下能坚持,将来新君登基,若不认同这个方略,之前的努力不就全白费了?”
“其四,财政难。三百万两只是初期预算,修堤要用夯土、石料、木料,征夫要给口粮,迁走沿岸百姓要给安置费,若是遇上汛期紧急,还得追加银子。这些银子扔到河里,看不见摸不着,不像修京城,能看到城墙一天天高起来;也不像练兵,能看到将士一天天强起来。大臣们会说‘钱花了,河还没治好,不如停了’,到时候殿下怎么应对?”
“其五,百姓难。治河要征徭役,沿岸的百姓得放下锄头去修堤,错过了农时,来年收成怎么办?有的百姓祖祖辈辈住河边,迁走了没地种、没房住,怨气积多了,可能还会生乱。”
朱标越听,面色越沉,他靠在椅背上,眼底满是忧虑。
良久,他长叹一声:“你说的这五难,孤一个都没把握能解决。可黄河不治,迟早要出大事。今年是桃花汛小,明年若是大汛,河南、山东又要遭灾,百姓流离失所,朝堂又要耗银子赈灾。与其年年赈灾,不如咬牙治河。从现在开始,孤牵头办这件事,就算孤没登基前看不到成效,等孤登基了,接着办;就算孤办不完,孤的后人也要接着办,总能把这件事做成。”
朱英猛地抬头,眼中闪过炽热。
他原本以为朱标会因难处而犹豫,或是随口说几句“孤知道了,容后再议”,却没想到他会如此坦诚,承认自己没把握,却依旧决心坚持,这份担当,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动人。
他心里忍不住嘀咕:“可惜啊,你没活到登基。”
这话只敢在心里转一圈,面上却依旧平静。
朱标看着他神色的变化,一笑:“朱英啊,你今天倒是有些不一样。平常你跟孤议事,要么条理清晰却留三分余地,要么点到即止不逼人表态,今儿怎么把话说得这么直接?”
“因为治河是大事。”朱英摊了摊手,“臣不想殿下只是一时兴起,觉得‘治河是好事,那就办’,等遇到难处又退缩。若是那样,不仅浪费了银钱人力,还会让百姓失望。他们盼着黄河安澜,盼了一代又一代,不能再让他们空欢喜一场。”
朱标点了点头,拿起案上的奏章。
……
刑部衙门。
朱英一身疲惫的回来,直接瘫在椅子上。
跟太子朱标议治河的事,竟不知不觉耗了近三个时辰。
铁铉捧着一叠公文走进来,见朱英这副模样,连忙倒一杯热茶:“怎么去这么久?”
朱英接过茶盏,喝一口:“太子殿下一说起治河就停不下来,越说越有精神。从‘束水攻沙’的堤岸用料,说到下游入海口的疏浚方案,又问起沿岸百姓的安置章程,我只能陪着一点一点捋,不知不觉就到这会儿了。”
铁铉皱眉:“这么看,太子是真心想把治河的事办起来?”
“真心办不好么?黄河水患闹了这么多年,去年河南段决堤,百姓逃荒的流民还没完全安置好,要是能把河治好,也算解了朝廷的一桩大心事。”朱英道。
“可漠北还没平啊。”铁铉道,“国库现在支撑北伐就费劲了,治河的钱从哪来?”
朱英摇了摇头:“没钱,那就挣啊。开海禁,通商船,让工部造大些的海船,组建船队,开启大航海,美洲遍地是黄金,白银。”
“美洲?大人你说的是哪?”铁铉眼睛里满是惊疑。
朱英看着他满脸惊疑的样子,知道自己说多了。
他摆了摆手,把话题岔开:“算了,跟你说这些你也不懂,先不想这些远的。衙门里有没有什么需要紧急处理的事?”
铁铉拿起公文,嘴角勾起一抹冷意:“紧急的倒没有,不过有人开始暗中使绊子了。”
朱英拿起那份公文,随意翻了两页,哼一声:“该来的迟早还是要来的,他们觉得我年纪小,又是刚掌刑部,想把我搞下去。”
一个时辰后。
朱英走出刑部,看着夕阳。
他呆立许久,低声道:“去东宫看看,那是我醒来的地方啊。”
……
东宫。
书房内陈设雅致,吕本正拿着贞观政要,给朱允炆轻声讲解着治国之道。
朱允炆手里捧着书卷,眼神却有些涣散。
方才内侍来报,说太子又单独召了朱英去文华殿,两人谈了足有两个时辰,
“歇会儿吧,读了这许久,吃些点心垫垫。”书房门帘被轻轻掀开,吕氏端着一盘点心走进来。
朱允炆立刻放下书卷,伸手拿起一块枣泥糕,却没先吃,而是递给吕本:“外公,你也吃一块,讲了这么久,肯定累了。”
“多谢殿下体恤。”吕本接过,轻轻咬了一口。
吕氏走到一旁的炭炉边,开始煮茶。
她一边搅动茶汤,一边抬眼看向吕本:“父亲,马天北征,老相国那边,就没什么新动静?”
吕本往门口看了一眼,才低声道:“老相国那边肯定有手段。马天这次北伐,掌的是十五万大军,早就碍了淮西勋贵的眼。他们手里的兵权本就被陛下一点点收了,若是马天再立大功,封了国公,往后朝堂上就更没他们的立足之地了。但这事跟我们没关系,我们只当不知道。老相国的手段狠辣,掺和进去,万一被陛下察觉,反倒惹祸上身。”
“我倒觉得,没什么好怕的。若是马天这一去,再也回不来,那才好呢。”吕氏眼底闪过狠厉。
吕本缓缓点头:“你说得对。马天若是回不来,朱英就不足为虑了。”
“我听内侍说,今天朱英又和父亲单独谈了两个时辰。父亲之前跟我讲书,从来没超过一个时辰,对他却这么上心。”朱允炆满是不甘和嫉妒。
“他们谈的是治河的事。”吕本皱了皱眉,“朱英递了个治河方略给太子,说是要‘束水攻沙’,还算了工期和预算,看得出来,他的确有些主意,不是只会靠陛下和马天的草包。”
吕氏语气里满是不服:“父亲,你怎么还长他人志气?他那点主意,说不定是从哪抄来的!一个毛头小子,懂什么治河?”
在她眼里,朱英所有的本事都是装出来的,不过是运气好,得了陛下的青睐。
“有主意,不代表是好事。治河是多大的事?要花几百万两银子,要动九省的百姓,要协调六部的差事,稍有不慎,就是劳民伤财的大祸。只要他办砸了,不管是银子花超了,还是河堤修坏了,或是百姓闹了乱子,都是我们的机会。”吕本冷笑。
朱允炆的眼睛亮了亮,可随即又黯淡下去:“我就怕他每次都能成。上次郭桓案,所有人都觉得他查不下来,结果他不仅查了,还把六部的人都揪了出来;这次治河,万一他真的办成了,父亲就更看重他了。”
“放心,他成不了多久。”吕本摇了摇头,“郭桓案之后,他就成了朝中公敌。只要他稍有疏忽,摔了跟头,必定是墙倒众人推,到时候,谁还能保得住他?”
吕氏站在一旁,脸上的笑意渐渐冷了下来。
……
窗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宫女慌乱的阻拦声:“大人!你不能进去!东宫是太子居所,外臣无旨不得擅闯!”
“滚开!”一个霸道的声音传来。
书房内的吕本、吕氏和朱允炆齐齐一惊,这是朱英的声音。
朱英作为刑部尚书,虽得陛下宠信,却也深知朝堂规矩,外臣擅闯东宫乃是大罪,他怎敢如此放肆?
吕本最先反应过来:“快出去看看,别让他闹大!”
吕氏脸上杀机毕露,快步出门,朱允炆紧紧跟着。
三人匆匆走出书房,拐过回廊,就看到朱英朝着东宫深处的偏殿走去。
朱英快步来到一个偏殿前,目光死死盯着里面,连身后追来的三人都未曾理会。
那偏殿坐落于东宫西侧,多年未曾有人来了。
门板上的朱漆早已斑驳,台阶上积着薄薄一层灰尘。
这里,正是当年朱雄英病逝后临时停灵的地方。
六年前,朱雄英染上天花,病情急骤,因怕传染,朱元璋下旨当晚入殓,第二日便匆匆下葬,那一夜,盛放朱雄英遗体的棺材,就停在这座偏殿里。
这些年,东宫之人都刻意避开这里,连洒扫的内侍都只敢在殿外清理,无人敢踏进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