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济的笑容彻底垮了,连声道:“国舅爷说笑了,国法面前,岂有新旧之分?”
詹徽强压下怒意:“国舅爷伶牙俐齿,詹某佩服。既然陛下有旨,那明早卯时三刻,还请国舅爷移步刑部大牢,一同提审吕昶。”
他说罢,也不等马天回应,拽着开济转身就走。
周围的官员们见状,也纷纷作鸟兽散,只留下几道恨恨的目光,像钉子似的钉在马天背上。
马天望着他们匆匆离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
……
这时,一个锦衣卫过来,朝着马天一拜:“国舅爷,陛下召见。”
马天跟着锦衣卫来到了奉天殿前,抬眼望去,瞥见栏杆旁那个熟悉的身影。
燕王朱棣已经在了,负手立在朱元璋身后。
朱元璋背对着他们,望着远处钟山。听见脚步声,他并未回头,只抬手拂了拂栏杆上的薄霜。
“臣马天,参见陛下。”马天微微躬身,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朱棣。
后者察觉到他的注视,眉峰微挑,撇了撇嘴,那神情像是在说“你总算来了”,又像是藏着几分幸灾乐祸。
“起来吧。”朱元璋一笑,“听说你刚刚舌战群儒?倒是比咱这老骨头有精神。”
马天心里哼了一声,面上却笑道:“陛下说笑了,不过是些口舌之争,哪及陛下运筹帷幄于朝堂之上。”
“运筹帷幄?”朱元璋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马天,你心中怪咱吧?”
这话问得突然,连一旁的朱棣都忍不住侧过脸。
马天干脆摊开手,语气带着几分坦诚的无奈:“是啊,姐夫,你这回可不是把我放在火炉子上烤么?方才开济那老小子看我的眼神,跟看块烤肉似的。”
“放肆!”朱棣立刻皱眉,“舅舅,君前奏对,焉能如此无礼?”
朱元璋却摆了摆手,示意朱棣退下,自己反倒靠在栏杆上,望着马天苦笑:“无妨,他说得对,是该怪咱。可咱没有办法啊。”
马天心中无语,请展示你的演技。
只见朱元璋的目光掠过紫禁城的重重宫阙,落在更远处的民居街巷上,那里正有炊烟袅袅升起。
“满朝文武,哪个不是结党营私?李善长的淮西集团,刘伯温留下的浙东党,如今又冒出个吕昶牵头的江南士绅。咱想敲打敲打这些士大夫,震慑震慑那些地主豪强,可谁能用?”
“除了你们这些亲戚,咱还能信谁?”
马天垂着眼,指尖在袖中掐着数。
来了,又是这招“帝王心术”。
他在心里吐槽:你演,接着演。
当年杀胡惟庸时,怎么没见你手软?这会儿倒摆出孤家寡人的姿态了。
“陛下。”朱棣适时开口,“舅舅深明大义,定能体谅父皇的难处。”
朱元璋却摆了摆手,没接朱棣的话,只盯着马天:
“那吕昶管了十多年户部,江南税赋大半经他手,那些士族豪强早把他当护身符了。咱若不拿他开刀,这帮人还当咱是应天城头那个喊‘得能臣者得天下’的穷和尚!”
“可这刀要是挥得太狠,又怕惊了满朝文武,寒了天下士子的心。所以,这案子得有人唱白脸,有人唱红脸。”
马天终于抬起头:“所以,我就是那个唱白脸的‘外戚奸佞’?”
“你是国舅,咱的小舅子。”朱元璋的语气软下来,“咱不信你,信谁?”
马天看着眼前这个年近半百的帝王,觉得他身上那股子龙威之下,竟透着股孤注一掷的狠劲。
是啊,为了朱家的江山,他可以杀功臣,可以用外戚,可以把所有亲近的人都推到风口浪尖。
“行了,姐夫。”马天无语道,“你也别跟我兜圈子了。不就是查个案子吗?得罪人的事我来做,敲打士大夫的戏码我配合。我帮你,还不行吗?”
朱元璋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嘴角却微微上扬,拍了拍马天的肩膀:
“好!不愧是咱的小舅子!记住,吕昶的案子,既要查得‘公正’,让天下人无话可说,又要‘查有所获’,让那些藏在暗处的人知道,咱朱元璋的刀,还快得很!”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指向身后的朱棣:“咱哪能让你独自蹚这浑水?你看这不是把老四给你搬来了?他如今执掌锦衣卫,和你一起,一文一武,一明一暗,还愁办不成事?”
朱棣朝马天拱手:“舅舅放心,锦衣卫遍布应天,往后查案若需人手,或是想揪出哪个藏在暗处的耗子,外甥随叫随到。”
“还是陛下高明。”马天扶额。
“你这小子,少贫嘴!”朱元璋笑骂一声,“真查出事来,黑锅也不能让你一人背不是?”
朱棣立刻接话:“正是!舅舅但请放心,若有不长眼的敢在背后嚼舌根,说什么‘外戚干政’,外甥的锦衣卫正好拿他们练练手,堵堵那些酸儒的嘴。”
马天却翻了个白眼,索性抱臂看着这对父子:“得了吧你们爷俩,一个唱红脸装宽厚,一个唱黑脸耍狠辣,合着我就是那夹在中间的‘倒霉蛋’?说好听了是一文一武,说难听了不就是让我当靶子,引那些士大夫跳出来,你们好趁机收网?”
“哈哈哈!”朱元璋大笑起来,“知我者,小舅子也!”
气氛陡然轻松下来。
三人又互相调侃了几句,似乎不是在商议关乎朝堂生死的大案,而是在聊家长里短。
“行了行了,都别贫了。”朱元璋挥了挥手,“各办各的差事去!咱还得回殿里批那堆破奏折,都是些哭天抢地保吕昶的,看着就心烦。”
他大步走了,马天与朱棣并肩立在栏杆旁。
“舅舅。”朱棣笑问,“你打算从何处开始?”
马天却没立刻回答,反而摩挲着下巴,望着奉天殿紧闭的大门,嘴角慢慢勾起一抹狡黠的笑。
那笑容里藏着几分顽童般的恶作剧,又带着一丝成竹在胸的笃定。
他顿了顿,才慢悠悠地转头看向朱棣:“我啊?我打算先去我姐姐那告状去!”
“告状?”朱棣一愣,“告什么状?告父皇把你推上火炉?”
“不然呢?”马天挑眉。
朱棣傻眼了,张了张嘴。
你这不是要把父皇架在火炉上烤么?
……
坤宁宫。
马皇后斜倚在木榻上,正在看《女诫》。
忽听得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朱棣压低声音的劝阻:“舅舅,你想清楚了啊。”
两人进了大殿,朱棣还未来得及行礼,马天跌跌撞撞扑到榻前。
“姐姐!”他攥住马皇后的袖口,双目泛红,活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姐夫他好狠的心呐!”
马皇后手中书卷应声落地,慌忙扶起弟弟:“这是怎么了?慢慢说。”
她素来知道马天沉稳,此刻见他发髻微散、神情惶急,心中顿时一紧。
“朝堂上众臣弹劾我外戚干政,姐夫不仅不替我说话,”马天哽咽着,“还把吕昶的案子硬塞给我!那开济、詹徽指着我鼻子骂,说我是靠裙带关系的蛀虫……”
他噼里啪啦开始数落朱元璋。
一旁的朱棣看得目瞪口呆。
舅舅抽噎时肩膀一抖一抖,若不是今早亲眼见他在御道上舌战群臣,此刻真要以为他受了天大的委屈。
“舅舅好会演。”他心中暗骂,“怕是父皇看了都得甘拜下风。”
马皇后越听脸色越沉,凤目圆睁。
“朱重八!”她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敢欺负我弟弟!来人,去把皇帝叫来,就说我快死了!”
没多久,殿外突然响起朱元璋急促的脚步声。
“妹子!妹子!你咋了?”他几乎是冲进来的。
刚跨进门槛,他便被眼前的景象定在原地。
马皇后端坐在木榻上,手里攥着把鸡毛掸子,脸色比外面的寒霜还要冷。
而马天与朱棣并排站在台阶下,前者正低头用袖子抹着“眼泪”,后者则是抬头看天,嘴角抽搐。
朱元璋的目光在三人脸上扫了个遍,顿感不妙:“完了,有杀气。”
“朱重八!”马皇后拿着鸡毛掸子冲了上去,“你长能耐了!敢欺负我弟弟?”
朱元璋惊得往后一跳,绕着殿中立柱狼狈躲闪,嘴里不停嚷嚷:“妹子,你听咱解释!这事儿跟咱没关系。”
“没关系?”马皇后追得步步紧逼,“马天刚入朝堂几天?你就让他接吕昶的烂摊子?把他推向风口浪尖?”
她越说越气,掸子“啪”地挥舞:“我就这么一个弟弟,你拿他当枪使?”
朱元璋被追得满头大汗,索性躲到一群瑟瑟发抖的宫女身后,指着马天大喊:“小舅子!你倒是劝劝你姐啊!”
马天慢悠悠转过身,脸上的“泪痕”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脸“为难”:“姐夫,臣还得去刑部提审吕昶,这案子耽误不得。”
说罢,他一把拽住旁边忍笑忍得肩膀在抖的朱棣,往外跑。
两人冲出坤宁宫,马天便忍不住扶着墙大笑起来,朱棣也跟着大笑出声,想起刚才朱元璋躲在宫女堆里的狼狈模样,只觉得这位父皇平日里的龙威荡然无存。
“舅舅这招‘祸水东引’。”朱棣喘着气,“当真是妙啊!”
两人正说着,殿内传来朱元璋气急败坏的吼声:“好你个马天!竟敢算计到咱头上……哎哟,妹子轻点儿……”
马天与朱棣对视一眼,再次忍不住大笑起来。
“快走,快走。”朱棣挥手,“再不走,父皇出来,我肯定得受池鱼之灾。”
“你倒是了解你父皇。”马天向宫外跑去。
很快,两人出了宫。
第114章 围捕盗皇长孙墓的黑手
出了皇宫,马天与朱棣并辔而行。
迎面一个锦衣卫快马加鞭冲来,朝朱棣急急拜道:“燕王殿下!守陵卫在钟山南麓发现张定边踪迹,李新已率一千陵卫进山追捕。”
“李新竟敢绕过本王?”朱棣眸光森寒。
之前是朱棣告诉李新那张定边在钟山的,也是他令李新去抓捕的。
但是,李新行动竟然没有向他禀报,显然没把执掌锦衣卫的燕王放在眼里。
“殿下息怒!”锦衣卫道,“幸得守陵卫左哨有咱们的暗桩,属下已点齐一千锦衣卫,等候殿下之令。”
朱棣挥手:“那还等什么?出发。”
“我也去。”一旁的马天连忙道。
朱棣勒马转身:“张定边当年随陈友谅血染鄱阳,如今现身钟山,估计是谋反,之前你给他们治伤,刑部已经怀疑你了。你再掺和进去,不怕被人拿来做文章?”
“他算是我恩师。”马天沉声道。
朱棣冷笑一声:“好个孝悌之心,舅舅,可是你主动要去的啊。”
说罢,他策马奔腾而去,马天紧随其后。
一千锦衣卫,马蹄声雷动。
当他们冲过钟山牌坊,东南方山林传来一声火铳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