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咬金走后,御书房内安静下来。李世民坐在御案后,看着空茶盏,忍不住摇头轻笑。
世人都道帝王身居九五,君临天下,万人朝拜,风光无两。
可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帝王之位最是孤凉,高处不胜寒,朝堂之上满是趋炎附势、逢迎吹捧,人人敬的是龙椅威仪,从不是他李世民这个人。
他之所以没有彻底沦为孤家寡人,恰恰就是因为有程咬金这帮从沙场里一路滚过来的老兄弟。
不必端着帝王架子,不用时刻设防,可以拌嘴赌气、可以孩子气护食耍心眼,有真心、有交情、有烟火气,不掺半点朝堂虚情。
这份随性自在,是满朝文武永远给不了的。
也正因日日浸在朝堂的客套与谄媚里,他才越发不愿在王知还面前暴露帝王身份。
他不想见那人骤然惶恐跪拜、刻意逢迎;不想原本平实自在的农庄,变得小心翼翼、句句奉承。
他只想做个寻常过客,坐在田埂边、檐下间,听几句朴实真话,看一份不卑不亢的本真心性。
在皇宫里,他是高高在上的天子,入耳皆是恭维场面话,句句藏着算计与讨好;
在王知还的农庄里,他只是个爱农事、爱好酒的寻常闲人,能听见最实在的家常话。
想看见最鲜活的人间烟火,得到一份不带功利、不攀附、不讨好的纯粹情绪价值。
这份不被身份裹挟的平等与真实,是金碧辉煌的皇宫里,永远求不来的至宝。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窗远眺。皇城之外,官道蜿蜒隐入青葱绿意,那一方方向,正是蓝田县,是王知还的农庄。
李世民忽然想起上次微服到访,那年轻人蹲在田埂上,淡然细说稻禾分蘖的模样,不刻意讨好,不故作高深,只安于本心,从容度日。
那份通透与淡然,正是他身在帝王位,一直向往却难得的清净。
他心底隐隐生出几分期待,下次再去农庄,不知这年轻人又会拿出什么新奇物件、酿出什么绝世好酒、作出什么惊艳诗文。
往后依旧微服简行,带一壶清茶,静坐闲谈,不露帝王身份,不扰田园清静。少年自有田园天地,不必卷入朝堂红尘纷扰。
窗外,日头已升至半空,贞观九年的初夏暖阳,漫覆山河。
长安城外炊烟袅袅的农庄,院门半敞,阿黄懒卧枣树下打盹,狸猫石上嬉闹,连片占城稻田翻涌绿浪,直连青山脚下。
红尘俗世,田园朝堂,一桩桩缘分,一幕幕故事,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58章 没钱了,要赚钱了
五月中旬的日头,已经褪去了初夏的温润,晒在人背上带着灼人的暖意。
连院角的枣树叶子,都蔫蔫地垂着,懒得晃动半分。
王知还蹲在院墙根下,指尖捏着一截干枯的树枝,在松软的泥土上慢悠悠地划着。
脚边铺着一张皱巴巴的桑皮纸,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墨迹浅淡的字,不是风雅诗文,全是实打实的账目。
田租上个月就全部收齐了,佃户们交的都是新收的小米,金灿灿地堆了半间库房。
鸡蛋倒是攒了满满一筐,程家兄弟每次登门,总会捎来些鲜美的肉食,人情往来绰绰有余。
可真正能周转的真金白银,却少得可怜。
他掰着手指头细细盘算。
当初筹建酒坊,青砖是相熟的李老三低价相让,木料是老张头带着乡邻进山砍伐,人工全是佃户们感念平日照拂,自愿前来帮忙,大头开销全都省下了。
可酿酒必备的铜锅、锡管、陶瓮、蒸屉,这些铁器瓷具,件件都要花现钱购置,半分省不得。
再加上前阵子为李夫人调理身子,采买蜂蜜、红枣、桂圆等滋补之物,零零碎碎花销不断。
算到最后,他手头的现钱,竟然已经不足两贯。
两贯钱,放在贞观年间,足够一户普通佃户全家吃用大半年。
可对他而言,却撑不了几天。
院中猫狗要喂食,鸡群要照料,酒坊要维持日常运转。
后山采回的药材堆在院里,日晒雨淋容易坏,他还想搭一间专门的晒药棚,免得药材总和猫狗争抢地盘。
王知还把树枝狠狠丢在地上,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站起身来。
必须想办法挣钱了,不然这样坐吃山空,安稳日子迟早难以为继。
他走到枣树下,拎起陶壶给自己倒了碗凉茶。
瓷碗刚碰到指尖,就觉得一阵清凉。
阿黄趴在他脚边打盹,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地面。
灰灰从石桌上轻盈跳下,蹭着他的脚踝绕了一圈,喉咙里发出软糯的咕噜声,尽显亲昵。
王知还端着茶碗,目光悠悠地飘向后院酒坊,心底早已暗自盘算起长久的布局。
挣钱的门路,他并不是没有,并且多得很,却因为一些因素,自己不能太出头。
酒坊里窖藏的那些原浆,随便拿出一坛,在这长安城内都是绝世佳酿。
程家兄弟上次品尝后,个个眼睛发直,程处默更是赞不绝口,一口一个“世间绝无仅有的佳酿”。
这酒,在大唐是独一份的稀罕物,没有竞争对手,没有参照市价,差不多是垄断型生意。
权贵圈层的需求那是明摆着的,目前差的只是一个稳妥的售卖法子。
直接开店售卖?
太麻烦了。
他生性懒散,不愿操心采买算账、调教伙计,更不想应付官场上的繁琐应酬,天天被困在铺子里。
再说自己的时间宝贵的很,没必要把时间花费在这种小事之上。
可若是把酒批发给各地酒楼,风险更是极大。
酒到了别人手中,难免会出现掺水造假、胡乱定价的情况,到头来砸的是自己辛辛苦苦立下的招牌。
再者,想要融入长安顶层勋贵圈子,单凭酒水馈赠、寻常人情走动,收效甚微。
就比如程咬金这等老牌国公,身居高位见惯了各色好处,寻常馈赠根本入不了眼,浅浅的交情终究浮于表面,难成心腹助力。
他仰头喝干碗中凉茶,又续上一碗。
目光落在碗底清亮的茶水,忽然想起上辈子现代酒业的经营模式——自己不直面售卖,寻找可靠的代理商。
由代理商全权负责拿货、销售、拓展客源。
他只专心把控酿酒品质、制定统一售价,其余琐事一概不问。
这样做,既省心又省力,丝毫不会耽误他种地、养猫、打理药草的清闲日子。
而人选方面,他心中早己有了定论,那就是程处默。
这个念头一起,他思绪便清晰了许多。
是了,与其费尽心机去揣摩、交好程咬金那样在风云诡谲中屹立不倒的老狐狸,不如稳稳扶持程处默。
他从不认为自己多出些后世见识,就能在心眼手腕上胜过那些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精。
他们见过的大风大浪,怕是比普通人几辈子都多。
跟这种人精耍心机、谈交易,一个不留神,怕是被卖了还得浑然不觉地帮人数钱。
但程处默这样的勋贵二代则不同,他们有野心,有家族的荫蔽却也渴望证明自己,心思相对直白,利害关系也更清晰。
扶植他们,既是投资未来,也更安全可控。
要知道程处默可是程家嫡长子,身为勋贵二代,身负家族前程。
自己将这份绝佳商机交到他手中,看似只是扶持后辈经商立业,实则等同于稳稳搭上整个程家势力。
因其二者关联密不可分,却又巧妙避开了直接依附权贵的局促。
一来能借着这份生意,暗中打磨历练程处默,助其积攒人脉财势,变相帮程咬金栽培嫡子,这份人情远比金银酒水厚重得多。
二来借着程处默、程处亮两兄弟游走交际,顺理成章地渗透进长安一众世家子弟的二代圈层,慢慢铺开自己的人脉网,步步为营地扎根长安。
这独家代理商,之所以不随意的人选,正在于此。
更何况酒坊才刚起步,一次蒸馏酿酒不过寥寥数坛,产能极其有限,根本走不了薄利多销的路子。
只能走高端稀缺路线,定价要高,高到寻常百姓望尘莫及。
唯有长安顶级勋贵世家,才有资格享用。
毕竟长安城内的勋贵,最不缺的或许就是银钱。
缺的是能在酒宴上彰显身份、拔得头筹的稀罕好物。
有钱人的世界就是如此朴实无华,只选贵的,不选对的。更甚者自家的酒不止贵,而且好。
王知还正暗自敲定所有利弊盘算,院门外便传来熟悉的马蹄声。
两匹骏马,蹄声急促有力。
一听就知道骑马之人心里有事,一路快马加鞭赶来。
人未到声音先到。
“王兄!王兄在家吗?”
程处默的声音比平日拔高了半调,全然不是往日路过讨碗水喝的闲适。
反倒像是带着要紧任务,急匆匆赶来。
王知还放下茶碗,缓步起身开门。
院门刚一推开,程家兄弟便翻身下马,动作利落。
程处默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布料扎实,一看就知道装了不少银钱。
程处亮怀里抱着两个油纸包,一股酱肉香气混着糖糕的甜香,顺着风飘了过来。
两人额头上都沁出细密的汗珠,鬓角发丝被汗水打湿,显然是一路疾驰,没有停歇。
第59章 王知还的算计
“程兄,处亮,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急?”
王知还侧身让开院门,目光在程处默手中的钱袋上淡淡一瞥,没有多问。
程处默进了院子,二话不说,抓起石桌上的陶壶,仰头灌了半碗凉茶。
抹了把嘴角的水渍,才苦笑着开口:“王兄,实不相瞒,今天是家父逼着我们兄弟二人前来,实在是有些冒昧了。”
王知还挑眉,示意他继续说。
“上回你送我带回去的那小坛原浆,”程处默放下茶碗,脸上满是无奈,“我本想着只留给父亲和几位相熟的叔伯品鉴,谁知尉迟伯伯喝了一口就上了瘾,当场就缠着要买。”
“父亲原本推说是在胡商那里买的。可尉迟伯伯不信,还骂我父是老匹夫,说上次就是用此借口欺骗他们。
父亲没办法又说酒是友人私酿,产量极少,实在匀不出来,可尉迟伯伯还是死活不信,两人争得面红耳赤,差点当场动起手来。”
程处亮在一旁连连点头,一脸心有余悸:“是真的差点打起来!尉迟伯伯的拳头,比我哥的脑袋还大,一拍桌子,桌上的碗碟都蹦起来了,吓得下人都不敢靠近。”
“后来父亲实在招架不住,只能推脱,说要问问酿酒的友人,能不能匀出几坛,尉迟伯伯才肯罢休。
临走前放下狠话,多少钱都不在乎,务必给他留下三坛,否则要拉我父出去单挑。
单挑的话,我父怎么可能打得过尉迟伯伯?要知道尉迟伯伯单挑基本上没怎么输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