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九年,九月初六。
夜。
小书房里的灯还亮着。
王知还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那张《贞观正韵》的稿纸,墨已经干了,但他没有收起来。
笔搁在砚台上,笔尖凝着一小团干涸的墨,像是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他在想另一件事。一件比写字更急的事。
酒坊的存粮撑不过半个月了。程处默上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好看,不是冲他,是冲那些粮商的嘴脸。
他们嘴上说“没粮了”,可程处默派人去东市转了一圈,粮铺里的谷子堆得冒尖。宁愿卖给别人,也不卖给他。
马周今天傍晚又去了一趟县城。
回来的时候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空布袋搁在灶房门口,蹲在井台边洗了把手,站起来的时候肩背微微佝着,不用问,也知道没什么成果。
他已经连着跑了五家粮铺,每一家都说库里没粮了,每一家的粮仓都堆得满满当当。不是没粮。是不卖给他。
五姓七望在关中经营了几百年,粮商、布商、铁器商,十家有七家跟他们有往来。
他们不需要明说,只需要让几个大粮商知道和蓝田侯做生意,以后别想跟五姓做生意,这是他们的惯用手段。
那些商人自然会做出选择。商人最怕的不是少赚一单,是以后都没得赚。
茶的情况也差不多。
房遗直那边递话来,说长安几个大的茶商最近都“缺货”了,尤其是关中本地出产的茶叶,市面上忽然紧俏起来。
紧俏的原因不是产量少了,是有人提前把货收了。
王知还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头顶的房梁在烛火里投下横斜的影子,一根一根的,像是这个秋天还没落完的雨。他又睁开眼,望向窗外。
窗外月色清冷,院子里的枣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疏疏朗朗的枝桠间漏下碎银似的月光。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秋天的凉意,把案上那盏灯吹得晃了晃。
他调出了功德系统面板。功德值余额:六千四百七十。从上次花完之后,陆陆续续又积攒了一些。不多,但够用了。
他翻到“酿酒技术”那一栏。之前他已经兑换过蒸馏技术,那是用来处理发酵好的酒醅的。
把酒醅加热,利用酒精和水的沸点差异分离出高浓度的酒液。那三款烈酒靠的就是这套蒸馏设备。
但现在的问题不是蒸馏,是发酵。发酵需要淀粉或糖。谷物提供淀粉,果实提供糖。没有粮,淀粉就断了来路。
现在他需要的,是另一种东西。一种不需要谷物、不需要粮商点头、能在山里找到原料的酿酒法子。
手指在列表上滑过。酒曲改良、蒸馏提纯、窖藏陈化、果酒酿造、松针酒、桂花酒、板栗酒、枣子酒……
他停了一下,又继续往下翻。最后停在一个选项上。
“果酒酿造工艺大全:涵盖板栗酒、松针酒、桂花酒、山梨酒、野猕猴桃酒、枣子酒、山楂酒、药酒等二十三种果酒酿法。兑换价格:二千八百功德值。”
不需要粮食,不需要粮商点头。山里到处都是。
秋天正是果实成熟的时候。板栗从树上往下掉,松针铺了一地,桂花开了满山,野枣子红透了挂满枝头。
这些东西五姓七望没法掐断。山里不是他们家的。
他又往下翻了一行。“茶料粗制改精工艺:将夏尾茶、粗末茶等低品原料,通过二次炒焙、筛分、拼配等手法,精制成可与中等春茶相媲美的成品茶。兑换价格:八百功德值。”
不贵。两项加起来三千六百功德值,余额还剩两千八百七十,够用。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蜀地夏尾茶,江淮粗末茶。
这两样东西都不是“名茶”。不是那种能在长安茶市上卖到一两银子一两茶叶的春芽。
夏尾茶是春茶采完之后夏天长的第二茬叶子,叶片大而薄,苦涩味重,茶农卖不上价,多半拿来换盐换布。
粗末茶更不值钱,是筛茶时筛出来的碎叶和茶梗,平时都是碾碎了做茶饼的下脚料,或者干脆拿来喂牲口。
这些东西在五姓七望眼里根本不值一提。他们即使把这些货收了,多半也只是为了堵他的路。
收完之后大概就堆在仓库里烂掉了,连翻都懒得翻。他们不知道这些东西的潜力。
但潜力不是现成的。如果没有炒青工艺,没有那种能把夏茶苦涩转化为焦香、把粗末碎叶拼配成均衡风味的手艺。
夏尾茶就只是烂叶子,粗末茶就只是下脚料。但炒青工艺是他独有的。
他能把好的鲜叶炒出天香和云华,也能用同样的手艺去改造这些没人要的原料:二次炒焙去除苦涩。
高温杀青时控制火候,让茶多酚在酶促氧化之前就被破坏,阻断苦涩物质的生成路径;筛分剔除粗梗。
把碎叶和茶梗分开,按叶片大小分级;拼配调整风味,不同等级的碎茶按比例混合,用焦香盖住残留的涩味,用花香提升整体的层次感。
如果做成了,这些没人要的东西就是一条全新的路子。成本只有春茶的三分之一甚至更低。
做出来的茶虽然比不上天香和云华,但能跟市面上的中等春茶打平,对普通人家来说,已经足够了。
更关键的是:五姓七望看不懂他在做什么。
他们只知道他把这些烂叶子买走了,但他们不知道这些烂叶子到他手里之后会变成什么。
哪怕他们买回去,他们不知道怎么炒,买回去也只能按老法子做,根本做不出蓝田茶的味道。
现在他们的茶叶还是蒸青、煮茶、加姜加桂、碾成末的做法。
五姓七望,哼,你们给我等着。你们是地头蛇,经营了数百年,你们有人脉、有资源、有关系、有渠道。
你们可以在各个方面卡我,这没错,这是你们的资源,你们想怎么干就怎么干。
任何年代都是一样,有错就要认,挨打就要立正。我没背景,没势力,没渠道,我认。
但你们不知道的是,你们再牛逼,我也有技术上的碾压,认知上的碾压。
笑到最后的才是王者。你们在第三层,我在第八层。笑到最后的才是王者。
他退出系统,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落了大半叶子的枣树上,枝桠伸向夜空,像是手指在拨弄月光。
片刻后,他又闭上眼,在脑子里把马周今天带回来的消息过了一遍。
五家粮铺。都说没粮。五家铺子的粮仓他都亲眼看过——堆得满满的,谷子都快漫到门槛上了。
只有一家铺子的掌柜多说了半句:“侯爷,不是小的不给您粮,是不敢。您体谅体谅。”
伟人说的话,果然就是至理,落后就要挨打,没权没势,别人就卡你就卡你。这道理,不管是古代还是现代,都行得通。
他睁开眼,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涩从舌尖一直漫到舌根,他咽下去,没有皱眉。
然后把茶碗搁回案上,铺开一张新的纸,提笔蘸墨。
他在纸上写了几行字。先是标题:“酿酒备料——果品、松针、桂花、板栗、山梨、野猕猴桃、枣子、山楂、药草。”
然后列了一个清单,每一样后面都空着,等着填产地和数量。
板栗:青石岭北坡有成片的板栗林,往年没人收,落在地上烂掉的多。松针:青石岭上松树多得很,四季常青,随时可采。
桂花:庄院附近和山脚下都有桂树,花期还有半个月。山梨和野猕猴桃:山里有的是,就是山路难走。
枣子:庄上枣树就有不少,后山的野枣树更多。山楂:北坡向阳处有一片,红透了挂满枝头。
药草:周夏的药房里就有现成的方子,只需备齐药材。
他搁下笔,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看。墨迹还没干透,在烛火下泛着微微的光。他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纸,靠在椅背上。
粮食可以断,山不能断。粮商可以不卖给他,山里的东西五姓管不了。程家在军中有的是人手,尉迟家也一样。
他想了想,又在纸上添了一行字:“茶叶——蜀地夏尾、江淮粗末,由房家经驿站采购。”
他写完最后一笔,搁下笔,吹了吹墨,把纸折好放进怀里。然后吹了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往卧房走去。
灰灰蜷在枕边,尾巴搭在他手腕上,凉丝丝的,带着夜风浸透的微温。
阿黄趴在床尾,呼噜已经打起来了,肚子一起一伏,像是这座庄子的另一个心跳。
小黑和花花这两天都跟着周山在跑,不知道在搞什么?不过总比每天不知道野到哪里去了要好。
这两家伙基本上和白养了没啥区别,常年见不到影子,偶尔回来蹭顿饭就又不见了。
他躺下去,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第189章 果酒炒茶
第二天一早,王知还蹲在井台边洗脸。井水冰凉,激得他连打了两个喷嚏,人也彻底醒了。
他把布巾搭在井沿上,抬头看了一眼天色。今天是个晴天,雾散了之后日头会很好。
天边刚泛出一线鱼肚白,青石岭的山脊在晨光里慢慢显出来,像一幅正在被展开的画。
灶房的烟囱已经开始冒烟了,细细的一缕白烟升上去,在晨风里散开。
他站起来,朝院子里喊了一声:“半夏。”
周夏从药房探出头,手里还握着药碾子:“师父。”
“去一趟长安,请程家兄弟、房家兄弟、尉迟家兄弟,下午过来一趟。”
王知还的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多加两个菜,“就说我这边有事商量。”
周夏放下药碾子,牵出灰毛驴。驴蹄声嗒嗒嗒地沿着官道往长安方向去了。
王知还站在院门口,看着那道在晨光里越变越小的背影,然后转身走回枣树下,在石凳上坐下来。
他没等太久。
午时刚过,官道上就传来了马蹄声。不止一匹,是好几匹。
王知还抬头看过去。先看见的是程处默的枣红马,马脖子上的鬃毛在风里披散着,跑得急,比他平时骑快了不少。
跟在后面的是程处亮的黑马,嘴里还嚼着什么,腮帮子鼓着。
再往后是房遗直的青骢马,通身素净,没有一件多余的饰物,却一尘不染,连马蹄上的泥土都是新溅上的、还没干透的。
房遗爱骑一匹高头大马,在他哥哥旁边,马比他哥的大了一圈,人比马还大一圈,往那儿一坐像一堵墙。
最后面是尉迟家三兄弟。尉迟宝琳的铁灰色老马跑在最前,尉迟宝琪的栗色马跟在他后面,尉迟宝环最小,骑一匹还没长成的马。这没办法,这叫长幼有序。
小马驹四条腿倒腾得飞快,还是追不上前面的人,急得直往前探身子,那样子像是随时要从马背上滑下来。
程处默第一个翻身下马,大踏步走进院子:“王兄!半夏说你急着找我们,出什么事了?”
他的眉头拧着,豹眼里带着紧张,下马的动作比平时快了几分,靴子重重踏在地上,带起一小撮尘土。
枣树下的石桌周围已经坐了几个人。
马周坐在靠里的位置,手里捏着一支笔,面前摊着半张空白的纸,旁边搁着一碗凉茶,茶汤已经不冒热气了,像是放了有一阵子。
他今天上午一直在写经销章程,写到一半听说庄主要召集人,就把章程搁下了。
周夏站在石桌边上,提着茶壶,目光落在那张写着果品清单的纸上。他认得那些字,那是师父昨晚写的。
院子另一边,薛仁贵正蹲在一堆木料旁边修理一把旧锄头。
锄头的木柄裂了一道缝,他用一根麻绳在裂缝处绕了好几圈,用力拉紧。
没有往这边看,但他的耳朵微微侧着。那是长期在山里生活的人养成的习惯,不需要转头就能用耳朵捕捉到周围的声音。
他蹲的位置也很巧妙,离石桌大约七八步,不参与议事,但也不是完全置身事外。
如果庄主突然叫他,他能在几息之内站起来走到石桌前。
“先进来坐。”王知还站起来,把石桌上的茶碗往前推了推,“不急,路上先喝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