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指给李世民看:“阿耶你看,这片叶子的纹路像不像一条路?兕子觉得它是要去什么地方,所以就捡回来了。”
长孙皇后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那你说,这条路好不好走?”
兕子歪着脑袋想了想:“嗯……叶子上的路弯弯曲曲的,不好走。
但叶子没有选路呀,它从树上掉下来的时候,风把它吹到哪里,它就落到哪里。兕子觉得,它肯定不挑路。”
李世民看着那片叶子,又看着兕子认真的小脸,没有接话。
他把那方小玉印拿起来,递给兕子:“这个给你。下次再捡到好看的叶子,就印在上面。”
兕子双手接过来,翻过来看了看——印面是空的,还没有字。
她把印和叶子都攥在手里,高兴地说:“那兕子要印好多好多树叶,把阿耶的玉印都印满!”
她蹦蹦跳跳地跑出去了。殿内重归安静。长孙皇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有说话。
李世民看着女儿跑出去的背影,片刻后,轻轻“嗯”了一声,像是在回应什么。
同一片暮色。长安。卢国公府。
后院里没有点灯。卢国公府的占地不小。
程咬金是开国元勋,食邑三千户,府邸的规格在长安城里仅次于几位亲王。
前院灯火通明,廊下挂着一排灯笼,管事们进进出出地搬东西。
但后院是黑的,黑到只能隐约看见院子里那几棵老槐树的轮廓。
程咬金坐在石凳上,面前搁着一碗凉茶,旁边蹲着一只老猫,正慢条斯理地舔前爪。
程处默走进来的时候,看见他爹坐在暗处,那只老猫趴在他脚边,安安静静的,尾巴垂在青砖地上。
他走过去,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
酒坊没粮了,茶商也卡住了,蓝田那边可能撑不过半个月。
他说得急,语速比平时快了好几分,说到最后连气都没喘匀。
程咬金从头到尾没打断。等他说完,程咬金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咽下去,说了两个字:“知道了。”
程处默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程咬金摆了一下手,没有说话。程处默站了片刻,转身走了。
脚步声远了之后,程咬金把茶碗放下。碗底碰到石桌,发出一声闷响。
他把那只老猫从地上捞起来,搁在膝上,顺着毛摸了两下。
他该干什么就干什么,脸上的表情,压根不急。
夜色更沉了。
傍晚。
周夏回来了。
灰毛驴的步子比去时慢了半拍。周夏翻身下来,把驴拴回棚里,添了草料,又舀了一瓢水倒进槽里。
驴低头喝水,他的目光落在驴背上那两只空布袋上。去的时候是空的,回来的时候也是空的。
一样是空,但不一样。去的时候空,是因为准备装粮;回来的时候空,是因为粮没有装回来。
前者是期待,后者是失望。两只布袋瘪瘪地搭在驴背上,袋口敞着,被晚风一吹,微微晃动。
他站在驴棚里,没有立刻转身。风吹过来,带着秋日傍晚的凉意。
他吸了一口气,走出去,经过灶房门口的时候,把空布袋搁在门槛边上,没有往里走,走到井台边蹲下来,打了半桶水,洗了把手。
手在水里泡了很久才拿出来。没有擦干,就那么湿淋淋地垂着。
他在井台边蹲了一会儿,站起来,走进正堂。门半掩着,他没有敲,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框,说了一句:“师父,没买到。”
王知还坐在案后,面前的茶碗已经凉了。“几家?”
“全部。都是那句话——没粮了。”
“粮仓是满的?”
周夏沉默了一会儿。“是满的。我都看见了。”
王知还点了点头。他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咽下去,没有皱眉。
周夏在门口站了片刻,想说什么,最终没有说出口,转身走了。
天黑之后,房遗直的信到了。
送信的是房府一个年轻管事,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走路不快不慢,礼数周全。
他把信递到赵伯手里,说了一句“房公子嘱咐,不必急着回,看完了再说”,然后转身走了,连口水都没喝。
信是素白的麻纸,折得整整齐齐,封口处滴了一滴暗红色的封蜡。拆开之后,只有几行字。字迹端正,笔锋收敛。
房遗直的字和他父亲房玄龄的字有几分相似,但少了几分老辣,多了几分清秀。
“县侯台鉴:长安茶市近日已无新货可出,几家老主顾连番来催,遗直言辞已尽,恐难再拖。
程家酒事遗直不便多问,但若县侯手中有余,望念遗直此处亦是焦灼。房遗直拜上。”
没有催货,没有抱怨。只是把事情一件一件地摆出来。
茶市无新货,老主顾催,言辞已尽,恐难再拖。像在案上排开几块石头,让看的人自己去数。
但就是这种“不催不逼”的写法,比催逼更让人胸口发闷——因为写这封信的人已经看见水口在收紧了。
王知还把信放在案上,和程处默那封并排放着。左边的纸粗、字急,右边的纸细、字稳。
两封信放在一起,像两个人站在他面前——一个在问“你到底能不能撑住”,一个在说“水口在收紧,你自己看着办”。
第188章 卡我渠道,弯道超车
入夜。小书房里的灯亮了。
马周坐在王知还对面,面前的茶碗已经凉了,他没有再添。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干干净净,不拖泥带水。
“侯爷,今天的事,您心里应该有数了。”
他伸出三根手指。灯光把他的手指照得骨节分明。
“第一,粮商不卖粮给我们,不是因为没粮,是因为他们背后站着五姓。关中的粮商,七成以上跟五姓七望有往来。
不是依附,不是投靠,是世世代代做生意的交情,和他们祖祖辈辈的经验。
他们的祖父跟五姓做买卖,他们的父亲跟五姓做买卖,到了他们这一辈,自然继续跟五姓做买卖。
这不是谁压着他们,这是他们自己选的路。也是他们必须选的路。
那些和他们走的路不同的家族,已经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之中。
这些粮商不想成为下一个‘没有然后’的人。他们不是坏人,他们只是怕。”
他把第一根手指放下来。
“第二,茶商也是一样。长安城的茶市,表面上有十几家大的茶商在争,但往根子上看,五姓七望都在茶市里有自己的盘子。
郑家在蜀地有茶园,崔家在江南有茶路,卢家在江淮有茶仓。
他们只需要让下面的人知道‘跟蓝田侯做生意’的后果是什么。
比如,明年春茶的配额会不会减少?比如,仓库的租金会不会涨价?
比如,运茶的船在码头上会不会被扣?
这些事他们都不需要真的去做,只需要让茶商们觉得‘有可能’,那些茶商自己就会关门。不是被逼的,是自己关的。”
第二根手指也放了下来。他端起那碗凉透的茶喝了一口,咽下去的时候喉结滚动了一下。
“侯爷,五姓七望之所以叫五姓七望,不是因为他们人多,不是因为他们有钱,是因为他们已经在关中经营了四百年。
四百年是什么概念?够一棵树把根扎到地下十丈,够一条河改道三次,够一家人的子孙把同一块地传十几代。
他们知道县衙的文书怎么写。因为衙门里的书吏有一半是他们的人。
知道驿站的马什么时候换。因为驿站的驿丞欠着他们的人情。
知道粮商和茶商的生辰八字。因为这些商贾的女儿嫁进了他们家族的旁支。
知道这座县城里每一个人从哪儿来、往哪儿去。因为收租的账本在他们手里攥了十代。”
他放下茶碗:“所以侯爷,这座县城里,已经没有人敢卖粮给您了。不是今天没有,是今后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有。
不是这几家粮铺不卖,是任何一家在关中做粮食生意的铺子都不会卖。因为他们都在同一张网里。”
小书房里安静了很久。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一动不动。
“侯爷,”马周站起来,走到门口,没有回头,“今晚早点歇息。”他推门出去了,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戌时末。李忠来了。
他站在小书房门口,手里捧着一本簿子,没有进来,等王知还说了“进”,他才迈步跨过门槛。
他先把簿子放在案上,翻开到折角的那一页,又退后半步,垂手站着。
“侯爷,府上的存银还有这些,够用。”
他用手指点了点簿子上的一个数字,“但不够撑到明年开春。如果两个月内没有进账,庄上的支出就得砍掉一半。”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催,没有建议,只是站在旁边,等着。
李忠是长乐公主派来的人,在公主府管了多年的账。他什么建议都没有给,只是把账本摊开放在案上,让该看的人自己看。
王知还低头看着那个数字。灯把簿子上的墨迹照得清清楚楚。李忠站了片刻,合上簿子,退了出去。
王知还一个人坐在书房里。
窗外是一片漆黑的夜色,什么也看不见。阿黄趴在门槛上,下巴搁在门槛边缘,耳朵耷拉着。
灰灰从窗台上跳下来,落在王知还膝上,尾巴搭在他手腕上。
他伸手摸了摸灰灰的背。灰灰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呼噜声,但那声音比平时轻,像是连猫都知道今天不同。
王知还轻轻呼出一口气。灰灰就是这点好,虽然不能干活,但每当心情不好之时,总能让人缓解一二。
他把两封信从案角拿回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茶已经凉透了。他端起来,把那半碗凉茶一饮而尽。苦涩从舌尖一直漫到喉咙。
他咽下去了。手搁在桌上,看着案上那两封信,坐了很久。
窗外夜色沉沉,远处传来一声狗叫,叫了两声就停了。暮色从青石岭那边压过来的时候,整座庄子都笼在一片暗青色里。
鸡已经归了窝,灶房的烟囱还冒着最后一缕余烟,细细的,散进渐浓的暮色里。
菜地边上那几排菠菜已经长出了真叶,在暮色里泛着暗绿色的光。
蚯蚓坑里的土还是湿的,昨天翻开的那些细孔还在,一条一条,通往看不见的地方。
铁蛋蹲在灶房门口,手里攥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什么。
小满从灶房里出来,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又进去了。
老张头从田里回来,天已经完全黑了,他在院门口停了片刻,没有进来,蹲在拴马石旁边抽了一锅烟。烟锅里的火星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马周回到自己屋里,没有点灯,坐在黑暗里,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写着几个字,看不清,他没有再看,合上纸,搁在案角,靠上椅背,闭了眼睛。
王知还坐在书案前,很久没有动。
夜还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