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条点点头,把书放在桌上。他目光扫过常德胜手边的书,停了一下。
“《战争与和平》,”他念出名儿,抬眼看向常德胜,“俄国小说,常先生对俄国文学感兴趣?”
“谈不上多感兴趣,”常德胜把书拿起来,掂了掂,挺沉的,“可还得看一些的。”
“为什么?”
常德胜故意深沉了几秒,才苦苦一笑:
“因为,我得摸清我国的头号假想敌啊。”
东条眉毛动了一下:“哦?你们清国的假想敌是……俄罗斯?”
“东条先生难道不知道,”常德胜的身子微微前倾,“俄国人要修一条铁道?横穿整个西伯利亚,从圣彼得堡,一直修到海参崴。”
东条点了点头:“略微听过……可这条铁道没十年别想修起来吧?”
“十年快得很,”常德胜摇摇头,“要是这会儿不努力,十年后,麻烦就大了。”
他顿了顿,再开口,那语气可就沉了:
“现如今,俄国在远东的兵有限,补给费劲。可一旦这条铁道通了车,那可就不了得啦!成千上万的俄国兵,就能源源不断开到远东了!”
东条英教没说话,眼神落在常德胜脸上,满是怀疑。
常德胜迎着他的目光,接着说:
“所以,李中堂才力主派我们来德国。咱不光要学德语,学军事工程,学参谋这些个……还得向德国人取经,学他们对付俄国人的法子!俄德,那可是多少年的好邻居了。”
东条英教看着眼前这个清国年轻人。这货脸上的忧愁看着也不像装的,那番关于西伯利亚铁道和俄国威胁的说词,倒也挺在理。
原来如此。
东条心里盘算着。
看来北洋武备的尖子们去德国留学,主要是为了应付北边的俄国熊。
也就是说,他们会在将来几年里,试着拉起一支特化的,专用于在冬天深雪地里,进行野外作战的新军,就算规模不大,那也得盯紧点儿。
另外,日本在北洋眼里是什么呢?
该是二号假想敌吧?
“常先生,”东条站起身,微微颔首,“那我就预祝你们抗俄成功了……这对我国也有利,因为俄国对我们日本的威胁同样不小!”
常德胜也站起来,回了一礼。
“没准儿有一天,咱会在战场上照面!”
东条听见这话,脸色就是一变。接着,常德胜又补了一句:“在对俄作战的战场上!”
东条这才恢复了假笑,点了点头,拿着那本年鉴,转身走了。
常德胜坐回座位,重新翻开《战争与和平》。
一边看书,一边在心里把刚才的那番对话又过了一遍。
他那番话,其实不算完全的糊弄。都是忽悠,东条也不会信啊,陆大一期头名,能那么好糊弄?
其实他真打算下力气拉起一支能在“甲午之冬”,在冰天雪地的朝鲜和小日子干仗的小规模的新军,要是他没记错的话,甲午仗是在夏天闹起来的,到了冬天的时候,日军就势如破竹地打进了中国东北。
要是能有一股力量,或者让日本军部信了真有这么一股力量,可以在冬天的冰天雪地里,给日军造成大麻烦,那他们就很可能不在冬天大举进攻朝鲜北部。
等到1895年开春,那就是几个月的喘气工夫。
几个月,能干不少事儿了!
常德胜扯了扯那根沉甸甸的辫子,心里骂了句娘,又忍不住开始算账:
到德国还有四十天。得把商、孔、吴他们仨的德语扶上道儿,得接着和施耐德两口子保持联系,得接着忽悠那个东条,得预备普鲁士战争学院的考试……对了,还有那封给威廉皇帝的信。
事儿可真不少啊!
第12章 三座大山之首!(求追读,求收藏)
西历1889年,8月几号来着?记不清了,反正还在海上漂着。
东方号邮轮头等舱咖啡厅,下午两点钟。
常德胜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是冯·施耐德。桌上的咖啡已经凉了,旁边搁着张餐巾纸。这纸吸水性挺好的,就是用来画图太费劲儿。
常德胜拿起桌上削铅笔的小刀,在餐巾纸上比划。
“您瞧这儿,”他用德语说,刀尖点在纸中间,“一根无缝钢管,壁厚五到七个毫米,看口径定。口径嘛……80毫米就够,再大就沉了。”
他在纸上画了条竖线,代表炮管。又在底下画了个底座,像个倒扣的碗。
“底座要沉,铸铁的就行,能坐进土里。上头这个,”他画了个简单的支架,“两条腿,能调角度。这玩意儿结构简单到家了,钢管、底座、支架、瞄具,就这些。”
冯·施耐德盯着那张餐巾纸,没说话。
常德胜继续:“炮弹也简单。圆头,流线型,铸铁的,里头装炸药。关键是尾巴......”他在炮弹后头画了几片尾翼,“得加尾翼,飞起来才稳。滑膛管嘛,精度靠这个。”
他放下小刀,端起凉咖啡喝了一口。
“这叫迫击炮。”他说,“曲射的,弹道高,能从山这边打到山那边。全重最好别超过五十公斤,能拆成三大件,两个人背着就能走。要是用马驮,一匹马能驮两门。”
施耐德终于开口:“射程?”
“看装药。三五百米到一两千米,够用了。”
“精度?”
“打固定工事够用,打人群更够用。”
“成本?”
常德胜心里噼里啪啦打起了算盘珠子。
无缝钢管……铸铁底座……钢制支架……瞄具……
“一门炮,连工带料,”他报了个数,“五十两银子顶天了。”
施耐德挑挑眉:“这么便宜?”
“结构简单啊。”常德胜说,“又不用膛线,又不用复杂的闭锁机构,就是搓个铁管子。你们克虏伯工厂那些老师傅,闭着眼都能造。”
施耐德身子往后靠了靠。
“常先生,”他说,“您这个设计……很有趣。但有几个问题。”
“您说。”
“第一,市场在哪?欧洲各国的陆军都在追求射程和威力,您这个炮,射程近,口径小,打不穿工事。”
“它本来就不是打穿工事的。”常德胜说,“它是打人的,躲在壕沟里的人,躲在反斜面后头的人,躲在石头缝里的人。您那些长身管的行营炮打得着么?打不着。但这玩意儿能!”
施耐德没反驳,继续:“第二,精度。滑膛,尾翼稳定,听着就不太准。战场上打不准,就是废铁。”
“所以得试。”常德胜说,“造几门样品,打个几百发,调一调尾翼角度、装药量,总能调准。再说了,”他笑了笑,“这玩意儿是面杀伤的,落进人堆里就行,不追求指哪打哪。”
施耐德沉默了几秒。
“第三,”他说,“也是最要紧的,钱谁出?”
常德胜早等着这句。
“合伙呗。”他说,“我出技术,图纸、原理、测试方法。您出制造,厂房、工人、材料。样品阶段,对半投资。成了,利润对半分。不成,亏了算我的,我用后续订单抵。”
施耐德笑了:“常先生,您这种不出一分钱做买卖的本事,跟谁学的?”
“自学的。”常德胜也笑,“再说了,这不算空手。我这儿有汉纳根先生的推荐信,能去考普鲁士战争学院。那是普鲁士战争学院啊!等我学成回国,那就是大清头号军事专家,李中堂都得听我的,你还怕没订单?”
他顿了顿,补了句:“这叫‘人脉入股’。”
这回施耐德不笑了。
他盯着常德胜,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说:“常先生,您知道克虏伯一年要接多少这种‘创意’么?十个里头有九个是异想天开,剩下一个勉强能看,但赚不到钱。”
“我知道。”常德胜说,“所以我才找您。瑞乃尔先生跟我说,您是工程师出身,懂技术,也懂生意。您看一眼就该明白,这东西不复杂,但很有用。在山区有用,在丛林有用,在冬天雪地里更有用。”
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您想想,俄国人在西伯利亚修铁路,清国在东北屯兵,日本人在朝鲜蠢蠢欲动……往后几年,东亚这块地儿,少不了山地战、雪地战、丛林战。您那些重炮,拖得进去么?”
施耐德端起咖啡杯,发现里头空了,又放下。
“样品……”他终于开口,“我可以安排做几门试试,如果能行,利润也三七开。”
常德胜摇头:“五五。这是我的底线。”
“四六。”
“五五。”常德胜不动,“施耐德先生,这东西的潜力不在欧洲,在亚洲。而亚洲这扇门,我能推开。换个人,您连门在哪儿都找不着。”
施耐德盯着他,看了足足半分钟。
然后他叹了口气。
“您得先考上普鲁士战争学院。”他说,“考不上,一切免谈。”
“成交。”常德胜伸出手。
两人握了握。
......
就在这时,甲板上传来一阵喧哗。
先是几声零星的欢呼,接着是更多的人声,最后变成一片嘈杂。英语、德语、法语混在一块儿,听不清在喊什么。
常德胜和施耐德同时转头,看向窗外。
然后他们都愣住了。
窗外,在海天相接的地方,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条黑线。
不,不是一条。
是一片。
一片移动的、冒着黑烟的、由钢铁和蒸汽组成的山脉。
原来这条邮轮正在驶过英吉利海峡附近的索伦特海峡。而海峡那头,朴茨茅斯军港的方向,一支庞大的舰队正缓缓驶出。
“那是皇家海军,”施耐德喃喃地说,“主宰世界的力量!”
原来这是皇家海军的观舰式彩排,这场观舰式是摆给威廉皇帝看的,这位德国万岁爷现在正在英国访问呢!
常德胜站起来,走到窗边。
他总算看清楚了。
那是数十,不,是上百艘战舰,排成整齐的纵队,浩浩荡荡而来。黑色的舰体,林立的桅杆和烟囱,还有一根根粗壮的炮筒子从炮塔里伸出来,看着就吓人。最大个的是那些战列舰,好像一座座移动的城堡,排水量恐怕得上万吨。小一些的巡洋舰护卫在两侧,就跟带刀护卫似的。
蒸汽机的轰鸣声隔着玻璃传了进来,一簇簇的黑色烟柱从烟囱里涌出,几乎要遮住整个天空。
整支舰队,足足有100多艘蒸汽舰艇,就这样从海面上犁过。
所过之处,海浪分开,海鸟惊飞。
毫无疑问,这是当今世界,大海之上,绝对主动的力量!
咖啡厅里的人都站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