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洋武备的学生……”山口圭藏压着声音,“都这么厉害么?他们要学两门外话?”
“这不就是个士官学堂么?”藤井茂太喃喃说。
井口省吾盯着常德胜的背影,眼神沉沉的:“也许,清国的陆军改新,比我们想的要快。也许,淮军不止一个袁世凯。”
东条英教静了几秒。
他的眼睛死死钉在常德胜身上,看着那个清国年轻人从从容容地和德国人在说话,看着施耐德夫妇脸上赞赏的样子。
然后他又开口了,声音压得低低的:
“这个人,必须盯紧了。”
“北洋武备学堂的底,我们必须摸清。”
“他们的课、先生、学生去了哪儿、和德国人合作到哪一步……所有消息,要写成报告,到了德国后,通过使馆寄回国去。”
三个军官挺直了背,低声应道:
“嗨!”
………
同一时间,常德胜和施耐德夫妇的口语练习还在继续。
冯·施耐德身子往前倾了倾:“那么常先生,瑞乃尔说你要去德国学军事。你对克虏伯的东西,有什么特别想知道的么?”
常德胜端起咖啡,没立刻回答,像是忘了单词儿。过了两秒,他放下杯子,用德语问了句,声音比刚才稍微高了点,确保能飘到旁边不远的那几个小日本的耳朵里:
“施耐德先生,克虏伯有没有研究过……一种特别轻的、能在深雪地里用马拉雪橇拖着走的小炮?”
冯·施耐德挑了挑眉毛。
角落里,东条英教刚把凉咖啡咽下去,那股苦味还在嘴里。对面三个军官刚刚“嗨”完,腰板还没松下来,就听见了这了句话。
四个人、八只耳朵一下都竖起来了。
“您继续说。”施耐德往前凑了凑。
“我是想,”常德胜比划着,手在空中划了道高弧线,“咱们现在的行营炮,是不错的,可在没膝的雪地里,那就是个铁疙瘩,挪不动啊。我在想,有没有一种炮,射程可以近点儿,但弹道得高,能翻过山棱子打后面的工事。最重要的是轻,能拆成几大块,让步兵自己背着在雪地里跑,或者用马拉雪橇拖着。结构越简单越好,这样在冬天恶劣的环境中不容易损坏。”
他顿了顿,补了句,像在解释:
“李中堂和几位将军常念叨,北边的疆界太长,冬天又太久。光死守据点也不行,总得有能在雪天里挪得动、打得响的东西,才能把线守住。”
………
角落里。
井口省吾、山口圭藏和藤井茂太都看向他们的“首席”东条。
东条英教眯着眼睛,做思考状。
雪地……轻便……高弹道……拆解背负……北方疆界……
这些词在他脑子里反反复复了几遍,很快就有答案了。
是俄国。
清国很有可能将俄国当成了主要的假想敌——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在他们眼中,日本仅仅是个蕞尔小国,而俄国则是头贪得无厌的北极熊。
所以清国陆军在未来几年,将会重点加强对俄作战和冬季作战……当然了,他也不能仅凭那个北洋武备首席和友人的一段谈话,就做出判断,还需要继续加以观察……
如果最后这个偶尔间得来的情报得到证实,那么未来的清日战争中,就得尽量避免冬季作战了。
第11章 战争与和平,毛子与日子(求追读,求收藏)
印度洋,东方号。
天刚亮透,东方号二等舱A-07室里就挤满了人。
常德胜找了块小黑板,其实是块刷了黑漆的木板,拿绳子挂在舱壁上。他手里捏着截粉笔头,站在黑板前头。底下坐着仨人:商德全、孔庆塘、吴鼎元。这仨都是一张苦瓜脸,面前摊着瑞乃尔发的油印册子。
“今儿可是第十天了,”常德胜开了口,还拿粉笔在黑板上敲了敲,“瑞教官让咱一天背十个词儿四句话。头几天还成,越往后越记不住,前背后忘,我说得在理不?”
底下这仨一齐点头,跟商量好了似的。
商德全扶了扶眼镜:“振邦兄,我们真是没辙了。你德语进步快,天天跟洋人唠嗑,单词句子跟玩儿似的。你得教教我们。”
常德胜心说:我等着这句可等了好几天了。
昨儿晚上商德全就找过他,说想拉着孔、吴、段一块儿来讨教。常德胜当时心里立马拍了板:教,指定得教!
商德全、孔庆塘、吴鼎元这三位都是实打实考出洋的,在二三百北洋武备学堂的学生里头,绝对算是尖子!这会儿花点功夫拉他们一把,将来就是自家直系的铁杆班底!
至于段祺瑞……那主儿太傲,不肯来。不来拉倒,正好不带他玩儿。
“行呗。”常德胜当时就应了,“明儿一早,A-07,我给你们开个小灶。”
这会儿他看着底下仨愁眉苦脸的兄弟,清了清嗓子:“瑞教官那法子,是德国童子功的路子,对咱不合适。咱得用咱自个儿的法子。”
他在黑板上写了俩词儿:Wasser(水),Wassermelone(西瓜)。
“瞅见没?Wasser是水,Melone是瓜。俩词儿一拼,Wassermelone,水瓜,西瓜是不是水多?”常德胜用粉笔把词儿拆开,“德语造词儿跟咱搭积木似的,水加瓜,一拼,新玩意儿出来了。这叫词根词源拆解法。”
孔庆塘眼睛亮了:“就跟盖房似的,砖是砖,梁是梁?”
就这意思!”常德胜乐了,“咱学德语,不能一个词儿一个词儿死记,得把词根、前缀、后缀这些‘标准件’认全乎了,再拼起来。”
他转身在黑板上唰唰写起来:
Schlacht(干仗)+ Feld(场子)= Schlachtfeld(战场)
Beweg(挪窝)+-ung(名词后缀)= Bewegung(运到)
“瞅见没?”常德胜指着黑板,“记仨基础件,能带出六七个新词儿。这买卖划算不?”
底下仨人眼睛都直了。
吴鼎元挠着头:“振邦兄,你这法子……咋琢磨出来的?”
常德胜心说:上辈子考研二外德语,老师就这么教的。可这话不能说,他笑了笑:“是从汉大人给的那两本英德互译的书上扒拉出来的。”
接着他讲第二招:主题场景分类与高频词突击法。
他把瑞乃尔要求掌握的五百词、两百句话重新扒拉了一遍。“咱不能按字母顺序背,那不成。得按‘用得着、用得多’的顺序来。”
他在黑板上画了张表:
头一批(二百个词儿):活命词儿,也就是吃喝拉撒加上常用的动词攒一块儿。
二一批(一百五十个词儿):军校过日子词儿,顾名思义,学会了,至少在军校里头能跟人对付上两句。
三一批(一百五十词):专业词儿,德语的专业词可比英的那堆专业词语简单多了,不过还得一个个背。
“咱的工夫、脑力就是本钱。”常德胜敲着黑板,“得把好钢使在刀刃上。先保日常能对付,再保马马虎虎能听懂课,最后才是学好咱的专业。照这路子走,四十一天后,一准儿能行。”
商德全拿笔唰唰记着,嘴里念叨:“在理,太在理了……”
孔庆塘和吴鼎元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瞅出俩字儿:服了!
你就是我们的老大!
常德胜看在眼里,心说:这买卖,“直”了,直系的直!
……
舱门外头。
段祺瑞背靠着墙,手里捏着个小本本,耳朵贴着门缝。
里头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见了。
他本来不想来,他段祺瑞,凭嘛向常德胜讨教?跌份儿!而且他比商、孔、吴都用功,底子也好,一天背十二个词儿、五句话,做梦都在背德语单词。
可他就是憋不住想听。
听着听着,小拳头就捏紧了。
词根拆解……场景分类……
这法子……真他娘好使。
段祺瑞是傲,可他不傻。他能听出来,常德胜这套不是瞎扯,是有门道的。那“词根”、“前、后缀”的说法,那“活命-军校-专业”的三段分法,清楚,实用,像把一团乱麻的毛线,一下子理出了头绪。
他心里那点不服气,真有点说不出口了。
“鬼主意倒不少……”他低声嘀咕,手指头却不由自主地在小本本上记下几个关键:词根、前缀、后缀……
他拿定主意了。常德胜的法子,他得用。偷摸地用,他要用常德胜的法子,压过常德胜。这叫“师常长技以胜常”!
刚想到这儿,舱门“吱呀”一声开了。
常德胜从里头走出来,手里还捏着那截粉笔头。
俩人在窄窄的过道里,撞了个正着。
段祺瑞手一抖,小本本差点掉地上。他赶紧攥紧了,背到身后,脸上绷得跟块门板似的。
常德胜先开口,语气平常得像在打招呼:“段兄,遛弯回来了?”
段祺瑞从鼻子里“嗯”了一声,侧身让了路。
常德胜也没多说什么,点了点头,擦身过去了。走了两步,他就轻哼一声,心里道:
老段啊,笔记记得挺认真嘛。可惜啊,你这将来的皖系头子,是注定斗不过我常某人领着的直系的。
段祺瑞则盯着他背影,直到消失在拐角处。
然后才低声嘀咕道:“可惜……不肯下死功夫。”
他捏紧本子,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他得找个没人的地儿,把刚才听见的,好好捋一遍。
……
上午十点,东方号图书室。
这儿可是清静、敞亮的好地方。
常德胜坐在靠窗的桌子旁,面前摊着一本厚书。
德文版的《战争与和平》。
他读得挺慢,手指头一行行划过印得精细的哥特体字母。倒不是真为了看小说,这书他前世读过中文版和英文版,情节门清。他在这儿,是为了等人。
书页翻到库图佐夫烧了莫斯科那段。常德胜心里琢磨:拿地方换工夫,焦土抗战……好熟的路子啊,可鞑子大清是使不了的!
正想着,对面椅子被人拉开了。
一个人坐了下来,动作挺轻的。
常德胜抬起眼。
来人是东条英教。
还是那身藏蓝军服,手里也捧着本书,是本年鉴类的厚册子。
“常先生,”东条说着德国话儿,“这里没人吧?”
常德胜合上书,笑了笑:“啊,是东条少佐。请坐,这儿没人。”
这位置就是给东条留的,当然没别人了。